Chapter.1 巴士

  夏离从未想过，2010年会彻底地改变他的一生。

  夏离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在原本的学校里他就像个透明人，成绩不好不坏，一直沉默着也不太爱说话，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都像个背景板，升到了初二也一直没有习惯过。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这些对夏离来说几乎没什么变化，反正都毫无感触。说是家里人的工作变动才来这的，可每天家里也基本没有人，每天都独自坐公交上下学。

  “今天我们班上要迎来一位新同学，我们请他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大家好，我叫夏离，是从隔壁文松市转来的。”

  九月的暑气还没有散尽，四个风扇吊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教室里还满是夏天时学生的汗臭味。夏离独自在讲台上站着也看起来很矮，他是只土狗，好听点的学名叫中华田园犬，耳朵软软地耷拉在两侧，全身披着黄色的皮毛，短袖校服宽松地套在身上，此刻他正用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着讲台下的同学。

  “欢迎大家来和我做朋友。”

  自我介绍应该就是这么说的吧，快点结束吧，不要再看我了，夏离不安地想着。

  “好，夏离你就坐到梅可旁边吧。”

  班主任叫李莉，是个看起来胖胖的女性老虎，留着刚到肩膀的短发，穿着宽松的白色休闲装在旁边看着。

  夏离拿着书包，坐到了班主任刚才指出的座位。

  “OK,let's start. class begins.”

  “Stand up.”

  “Good morning everyone.”

  “Good morning Miss Li.”

  这节是英语课，上课的开场白和夏离之前记忆里的没有什么区别，同桌梅可是个看起来很文静的狮子女生，比夏离还高一些，前桌坐着一个看起来很高大壮实的男性德牧，旁边是一只戴着眼镜，只比夏离看起来高一点的雄鹿。李莉的声音在上面讲着，夏离还想着要怎么和身边的人打招呼，梅可就语气里略带兴奋地小声和夏离说起小话。

  “欸，你这个徽章，是钢炼里的爱德华吧？我也喜欢看钢炼，你不会也是二次元吧？”梅可指着夏离笔袋上的徽章。

  “是，是的啊。”夏离的表情略带些害羞的尴尬，在之前的学校里都没人和他聊过这些，在网上的二次元社群说话的时候还以为这些完全是不能在现实里暴露出来的呢。

  “哇，真好，你看过那个没……”

  “夏离，梅可，你们两个在下面讲什么呢，才刚转来，不要让我发火哈。”

  李莉严肃的声音在上面响起，吓得二人马上收了声。梅可观察了一下发现班主任没在看他们了，偷偷拿起便利贴在上面写。

  “你这个徽章是在哪买的啊？”

  “我之前在我家附近的动漫大道买的”

  “我记得我们这步行街也有个动漫星城，我们下次一起去呗？”

  “好啊，等我攒点钱就一起去”

  “黄承，站起来，这才第一节课就睡着了啊？我问你，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坐在前桌被称为黄承的德牧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夏离看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仔细打量着他。黄承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因为早期还一副没精神的样子，体格发育比同龄人快上不少，一站起来就把夏离的视线全部挡完了，宽阔的肩膀把宽松的夏季校服也撑了起来，他两只手撑着桌子，棕色与黑色的毛发覆盖在他手上，小臂鼓起的肌肉清晰可见。这家伙真帅，夏离在心中暗自想道。

  “watch主动，read主静。”黄承很快地答了出来。

  “……你坐下吧。同学们都要向黄承学习啊，每天晚上坚持熬夜学数学，觉都没睡好。”班主任的脸色仿佛凝固了。

  “笑死我了李莉”梅可在纸条上写道。

  “233333”

  下课后黄承就在教室里涌起的喧闹中趴着睡着了，夏离则接着课上没聊完的和梅可继续滔滔不绝地聊着。一群人在教室里或教室外疯跑打闹着，夏离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睡着的黄承。

  “黄承一直都这样吗？”

  “橙子哥前两节课必定是睡不醒的，但是他一直成绩都很好，李莉没事也说他两句，偶尔他也能打起些精神，过个一两天就又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啊。”

  “你还别说，橙子哥挺帅的，之前有外班的几个女生给他送礼物来着，他也没要。要我说橙子哥就应该造福一下广大群众，你去和他谈一下怎么样。”

  “那怎么可能，我和他都是男的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样，梨子你把你qq留给我，我周末给你发个游戏玩。”

  “好好好我投降，怎么又开始叫我梨子了，我知道的，BL是吧？我之前也看过几篇耽美的同人文。”

  “你吃的哪对？”

  “我随便看的……好像是尔豆吧？”

  “这对超萌的啊感觉都快像官配了，那你还不试试看，我感觉橙子哥拒绝她们说不定真的是因为喜欢男的呢。”

  “不，不了吧，那不就成同性恋了吗……”

  “突然想起来你们一个橙子一个梨子，假如起cp名的话就叫水果组吧。”

  “你别乱说。”夏离没好气地轻轻在梅可胳膊上拍了一下。

  大课间时，夏离因为个子最矮而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这是他唯一最突出的地方，站在他附近的人他还没认识上，黄承是体育委员，站在两列人的最前面领操。全国的广播体操都是通用的，虽然有点记不得了，夏离还是跟着前面黄承的动作极其不标准且慢半拍地做着广播操的动作。黄承做操时和刚才上课时的氛围截然相反，估计是给自己睡清醒了，看起来比主席台的领操员动作还有力些，短袖短裤下裸露的腿与手臂又长又有力量感，德牧的皮毛看起来也蓬松又顺滑，看得夏离咽了口口水。

  老实说看网上的那些BL文让夏离还挺心动的，他幻想过很多次假如自己也是动漫或小说中的人物，像凉宫春日那样刚开学就中二又帅气地大声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想要看见的世界、感兴趣的事情会不会很帅，再像BL文那样谈一场青涩的恋爱……但他知道那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一个人，交到朋友很幸运，但估计也不会有更多了。他搜过现实中的同性恋，要面对的事情和体验到的事都和文里写的不太一样，在同性恋论坛上询问发帖的时候甚至还有人来问他能不能给自己发裸照，吓得他立马注销了论坛账号顺便换了个qq号。不知道黄承那样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夏离有点想和对方搭话，却又不敢，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大课间结束了，人群裹着夏离往教室里走，等会马上又要上课了。

  黄承像是夏离记忆中班上那种特别热闹又活力充沛的男生，在他醒过来的课间马上就来跟夏离打招呼了。

  “你是从文松市转来的吧，那里怎么样啊？”

  梅可朝夏离眨了一下眼就跑去和她其他朋友聊天去了，留下夏离一个人尴尬地呆在这，前面另一只雄鹿在那埋头提前写作业。

  “噢，那里……那里也就那样吧。”那些地方没给夏离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象。

  黄承真过来搭话的时候，夏离却怂了起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做好和外人打交道的准备，二次元害了他。

  “为什么要转到这啊？”

  “我爸工作转来这个市，听说这个学校好，就给我塞过来了。”

  “噢噢，挺好，下节是数学，老张特别烦，那个逼脾气不好还爱拖堂。”

  黄承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只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土狗，看着个毛茸茸的黄色脑袋，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这小家伙还挺可爱的，换算成兽类养这种狗一般贱名叫做大黄，那眼前这只就应该叫小黄了。

  “你等会要怎么走啊？”放学时，梅可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问。

  “去对面坐公交，你呢？”

  “我家在附近租了个房子，那我就先走了哦。”

  “好。”

  梅可走后，夏离独自背着书包走在人潮的末尾，和梅可聊天让他找到了些和人交流的感触，但等她走了后又只剩自己一人。九月份的这个时间天还没有黑，放学的人们沿着斜坡往上走出学校，学校背后的湖随着风传来一阵潮湿的臭气，好像这些也没关系，只要让它们流过去就行了，又好像又十分地令人难以忍受，让人想要大声地叫喊。夏离走向校门的左边，往前走，穿过天桥，穿过一堆卖小吃和水果的摊位。看着琳琅满目的臭豆腐、拌菜、钵钵鸡什么的，夏离忍不住想要买点什么来吃，捏了捏家里人给他一周生活仅有的几十块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群同校的学生在这一边聊着一边等车，黄承也在这，正大笑着和身边的朋友们聊天，夏离有点害怕黄承过来和他打招呼，那样的话自己就要被拉入一堆不认识的人的社交了吧。夏离小心确认了自己能坐的公交车线路，躲在了车站的广告牌后，让自己不会被他们看见。

  晚高峰的车流量相当密集，公交都来得很慢，自己坐不了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面前驶过，原本亮着的天空灰暗了下来，变成暗淡的蓝色，夕阳映出的火色在城市楼房的遮蔽下消失，道路两侧的路灯亮了起来。终于，一辆夏离能坐的公交车开了过来，车身外花花绿绿的广告随着天色的黯淡变得只能堪堪被路灯照亮一点，车内也没有任何灯光，夏离刷了公交卡，习惯性地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

  “欢迎乘坐389路无人售票车，请给老、弱、病、残、孕及其他需要帮助的乘客让座，谢谢。”

  被录制好的播报女声机械地在车厢里响起，夏离看不清车上乘客的脸，靠在窗边的扶手看向车外，他拉开车窗，让风多多少少能吹点进来，免得自己晕车。

  “嘿，这不是夏离吗，你也坐这辆车啊？”

  黄承毫无预兆地一下坐在了夏离的旁边，夏离心里一惊，却也忍不住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

  “啊……是橙子哥啊。”

  “嗯？你怎么知道他们叫我这个，梅可跟你说的吧？你坐到哪站下啊？”

  “对，是她跟我说的。我坐到岩山那站。”

  “啊，这么巧啊，我也在那站下，嘿嘿。”

  其实黄承是在岩山口那站下。刚才在公交车站的时候黄承就注意到了夏离在公交站广告牌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在和别人说话没空过去，没想到夏离刚好和自己坐同一辆车。他想起今天白天的时候看着这只小狗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索性跟过来多说说话。

  黄承高大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与夏离的身体侧边有一部分贴在了一起，身旁的一侧传来炙热的体温，在这样的季节让人有些难受。黄承今天估计是运动过了，干掉的毛皮上也还隐隐透着一股汗味，和夏离贴着的地方又渗出了些汗珠，夏离皱了皱鼻子。不过这股味道在夏天的教室里夏离也闻惯了，黄承的汗味里还透着一股德牧犬特有的狗味，让夏离感到一种距离贴近的亲切感。

  “你都叫我橙子哥了，那我也得给你起个外号才行。”

  “行，你说呗。”

  “就叫你大黄吧。”

  “那不是狗的名字吗？”夏离无语地白了黄承一眼。

  “你不也本来也是狗吗，而且黄黄的。”

  “你也是狗吧，而且你姓黄，还是你叫大黄比较合适。”

  “那小黄。”

  “滚——”

  黄承半开玩笑地用自己的手爪子摸了摸夏离的脑袋。

  “不许摸我脑袋！”

  夏离锤了一下黄承的腰。他原本紧绷着的心在几句话之间放松了下来。

  “哎哟你别碰那……”

  “嗯？怎么了，你怕痒是不是？”

  夏离坏笑着伸出两根食指，在黄承的腰间和肚子上来回戳弄。黄承显然很怕痒，抬手来回地挡，还是被夏离的指头戳得到处乱缩，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我知道错了……”

  “算了算了不弄你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好的小黄。”

  “嗯。”

  “好的小黄狗。”

  “差不多可以了！”

  晚高峰的车流将公交在道路上卡得死死的，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夏离看了一眼，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连堵住的路口在哪都看不清楚，路旁的非机动车道时不时悠闲地开过几辆电动车。

  “这怎么这么堵啊？”

  “晚上就是这样的啊，要堵很久的。”

  夏离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长方形随身听，还有卷成一团的耳机线。

  “橙子哥，要听歌吗，好无聊啊。”

  “行，来吧。”

  夏离理了半天才把那团耳机线解开，接着把其中的一边戴到德牧的耳朵上。现在他才发现，黄承的耳朵其实还没完全立耳，那个竖立的毛茸茸大耳朵在他把耳机戴上去的时候耳朵上的毛毛蹭了一下他的手，往另一侧倒了一下，看起来软乎乎的。真可爱。

  夏离按了几下按键，那个小小的随身听就开始放歌了，充满机械感又富有生命力的电子女声在二人的耳中响起。

  “你居然喜欢听这种歌啊，我之前没听过，还挺好听的。”

  “嗯，这首是……wowaka的《我的才能》。”好像二次元的事情暴露了，早知道就不拉这个家伙来听了。

  公交缓慢地一点点往前方行驶，偶尔有一段能开的很顺畅。窗外路灯与街边店铺的灯光透过车窗落在身边德牧的脸上，光线在他的脸上流动，脑袋上毛发的轮廓被勾勒出来，影子一次次地被拉长扯断，突然，夏离的眼睛对上了黄承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黄承看着他笑了一下，接着把头又靠回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和我听同一首歌。想着这一点的时候，夏离感觉自己的心第一次在看动漫和小说之外的地方摇摆起来。就这样就好了，不会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