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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驶来一辆马车。
说马车并不确切,相较于马车又太慢,细看下便知,这是一辆镖车。
竖有一红底黑边的镖旗,面前一人驱马在前,额生牛角,两眼随意四下扫过。
这位便是壑镖头。
他单字一个壑,江湖人都称他“蛮牛”,一说只因他武功高强,又有些牛似的怪貌。
这倒全然出于好心了,不过美名之下也暴露出他一些纰漏。
另一说是因为他不善打交道,只将将把刀一横,便把人逼走,故又称他作蛮牛。
镖师中最常走人情摸门路,只光拼杀而不会走个人情是不成的。
若是十省的镖路,仗着武功高强拼过一省,却不能保证每一省都不落下些兄弟的手脚。而十省中皆要杀出个血路,死伤若不惨重定是天方夜谭。
故每场护镖的行当,有壑押送时,必然有个嘴皮子利落的,来与那草寇山贼上下打点,而壑只负责在一旁抱臂围观。
每一次镖若有这蛮牛壑在场时,定然有人许重金请之,理由无他。
壑是个强手。
但事实上,壑不喜欢出手。
这让他在有名的镖师中仅仅排在中游末流之中,但依然久居不下,足以表明一件很恐怖的事。
也许他只是懒得动手而已。
这铁一般的蛮子总会给对方一个该杀的理由,亦或放其一马。他只是习惯冷静地看,不发一言地观察,然后摸向自己身侧的刀。
——他的腰胯间总别着一把腰刀,但他并不钟情于刀,他对十八般兵刃都略有精通。
武器只是一个形式,壑曾这么说。
常常有人夺他的刀,而被壑的另一把刀杀死。血通常会溅到他脸上,而不是出自于他身上。
而蛮牛壑是个散漫的人,他除非不得已的战斗以外,甚至不会多提一个意见,是个非常特立独行的镖师。
懒惰,这是个贬义词,但纰漏下可以遮掩住人不愿表露的东西。譬如是痴痴傻傻的人,却不一定是个傻子。
旁边一人高的草丛轻微耸动了一下。
世人只认得壑的腰刀。
却不知他的暗器也是一绝。
壑屈指一弹,一块青石自他指中激射而出,噗一声,正中草丛后面一人的眼睛。
“是蛮牛,扯呼!”对方急吼一声,拉着人分散逃掉了。
那蛮牛却生了张憨厚好面孔,眼里静得像一潭水。
就要到玉雨垵了。
他轻出一口气,感觉身心都有些放松下来,他不禁又捏了捏指关节。
哧。极细微的一声传来,壑猛转头,竟是一根铁箭——此时正中那巧嘴书生的脖颈。
书生表情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就此一命呜呼。
“什么人?”壑眼神一沉,手已把在那黑鞘的刀柄上。
“放箭!”
壑悚然一惊,树林里飞来百千铁箭,势如暴雨梨花,将这一圈镖客射了个透心凉。
他抽身急退,毫不犹豫地弃马而去,连连挥刀抵挡,马匹却遭了殃,十几根铁翎箭紧紧吃入它皮肉三分,只消两息便没了气。
岂止来者不善,来人此行便相中了他的项上人头!
壑紧盯四周,飞身退入林中,却也顾不上镖车的去留,他咬牙捂住穿胸而过的铁箭,只得狼狈奔逃。
哧!又是一箭,此箭竟刺中了他的足后筋,剧痛之下,竟是踉跄着这半步都难走得!
壑捂住胸口,发狠地看着对方的面孔,这脸他是认得的,是被他打断了一条腿的刘麻子。
看对方那沾血长刀高高扬起,绕是壑的心性,也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道上做这行的,总要有刀架脖子上的准备。
只是……他紧紧捏住了拳头。
好不甘心。
“刀下留人~!”
仓!一把剑稳稳截在了那弯月长刀下,对方竟寸进不得。
“兀那小子,别多管闲事!”刘麻子尖声警告,他的声音很扎耳,此时面色阴沉得像干涩的烂柿。对面却不管不顾的,只将笑脸相迎,露出那风流儒生气来。“那今日我便要管上一管!”
只将长剑一迎,抖手轻易挽了个花,将对方险险逼退。
“快走。”
也不知是对谁所说,壑只觉身体一轻,错愕间发现自己被人拦腰抱住,树林中的二人如弹丸一般,几个起落便朝远方跃走了。
“莫怕,你会无恙的。”
平稳的声音从对方口中传来,带着些安抚的口吻。“追!!”后方传来流寇气急败坏的大喝,也未影响对方的行动。
不过似乎他的轻功也并不高明,只是略微奔行一段,便落回地面继续奔跑。
壑在他奔逃间只看到一根蓬松的狼尾,想来该是狼兽人?或许也不甚准确。
身后的追兵如跗骨之蛆般紧紧黏在身后,狼兄喃喃一句:“嗯……还真是不好办呐。”
他寻到一处柳树下停了下来,猛地吹了声口哨,惊得群鸟飞散,一头红毛大虎须臾而至,轻巧地隐在树冠处。
“烜庚。”
“有。”
“拦住他们。”
虎啸一声,烜庚霎时消失不见。
在壑惊愕间,对方又开始朝前飞奔起来,那似乎是小镇的方向。
“阁下可是壑镖头?”
对方忽然发问,壑怔了一怔,低声回了句是。
“在下南枝,怎样称呼都无妨。壑镖头,你伤势太重,还是先带你诊治为好。”
“……多谢。”
那大虎与剑客不消时便回了医馆来,烜庚倒是大呼痛快,剑客只是笑吟吟叫南枝记得请他喝酒,大剌剌往榻旁一站,抱拳笑道。
“小子冯一白,幸会。”
“单字壑,幸会。”
“烜庚。”大虎只是简略地回应了他的点头,就凑去把下巴黏在南枝的肩上。
灰狼只是笑,轻推他硕大的虎头,终究也没有推开。
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看向冯一白:“那镖车此时……还在么?”
“哪有什么镖车,轱辘印子倒是满地有哩。”
壑静了一会,胸口似乎有无穷浊气,他合上眼轻轻说了句多谢,又软回了床榻上。
这次他再没有力气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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