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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活该热闹。
尤其是热。
初夏时,霞蒸云蔚。天气总是畅快,晒得人双眼明亮。
待到夏至,情况又大有不同。行人都紧张起来,往那青天上悄没声瞧一眼,心里叫苦:贼老天,这一轮圆日怎的这般毒!
晒得这大道滚烫,逼着人脚尖缩紧,不敢走出门——这也难怪,毕竟是夏天!
尽管屋内支着竹窗,也熏得众人一脸疲态,嘴角蒸干,被摄走了三魂又七魄……这喜人日光往大地一浇,金煌煌敞亮亮,留下了一地美丽热金。
细想这夏日实在是泼辣得紧。
嗳!只怪是它太热情,风卷腰袍,又忙不迭往人脸上乱亲,管教人满脸火热、难以招架,汗倒是滚珠子一般往地上落。
寻常人家可苦了脸,只好多置备些酸梅汤。务农之后谁不是一身大汗,就着一碗冷冷梅子汤畅快地喝,多是一件美差。
只道是这梅子爽口、冰块撞牙,冰冰凉凉畅畅快快滑进肚里。眼见白云蒸蒸,又能听见几声蝉雀啁啾,好不惬意!
正是杨梅好时节,家家户户无不挽袖取冰,随了这大流,做上两碗尝个新鲜,即使南枝也不能免俗。
当然,要论做这酸梅汤,南枝也自然有他的手艺在。
将乌梅、陈皮、甘草、山楂等用清水洗干净,再装入干净茶包,倒入清水浸泡半小时,大火煮开、再小火慢温。
最后撒上冰糖和桂花,或者别的什么花也好,南枝并不讲究,只管好看。
烜庚较为嗜甜些,需多放些糖,搅成有些发腻的甘甜梅汤,才将将合了他心意,不然又要撒泼闹腾一番才罢手。
待到梅汤冷却,再佐以瓷碗和冰糖——到此就算大功告成了。
南枝放下碗盅,揉了把发酸的眼睛,狼耳捕捉到屋外传来细细的金属刮擦声:听起来很滑。
他提了些兴致,走出门看。门外端坐着一只红虎小儿,脸上发力,正恶狠狠地磨刀。
一下、两下,水亮的刀身和磨刀石反复刮擦。
怎么大中午在这磨刀呢?
南枝心中奇怪,手搭凉棚朝天上看,太阳便冷酷地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这不是挺热吗?小崽子热出幻觉了?
南枝走到烜庚旁边,烜庚听到脚步声,却连头也不抬。南枝更觉得讶异了,这虎崽低头磨刀的样子竟然这样认真。他斟酌半晌,捻了捻下巴。
“在做什么呢?不热么?”南枝问。
烜庚虎嘴撅得比壶高,吭哧吭哧半晌。
“…我在用功啊。呃!我挺凉快的!真的!”
“那便最好。”南枝回以一笑,也不揭他的短,只是用袖子给虎崽子揩了两把汗,藏青色的袖口顿时濡湿一片。
“梅子汤我不小心做多了些,劳烦你帮我解决一部分吧?”
“……哦。”
烜庚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木凳上起来,慢吞吞晃进屋子里。
彼时的烜庚尚未扎起头发,他额顶那一片毛显得短短的,还有些扎手。烜庚看着自家大哥忙前忙后,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想来也是渴了。
他接过大哥推过来的碗,端起瓷碗大口大口地喝,脸色稍缓。
咕咚、咕咚。
舌尖剥开花瓣,咀嚼吞吃,再抿一口冰镇杨梅,吃尽它的美软果肉。
喀嚓、喀嚓。
只剩下冰,烜庚表情严肃地嚼着这些冰块,风卷残云地咽进肚子里。
小老虎今年长得也高了,仗着身板子结实,骨头也硬气起来,敢于对南枝说几句“不”字了……譬如说“我不要一个人睡”、“我不要吃玉米糊”。
我不要和你分开——好吧,这句倒是没说过。
……
南枝托着脸,看小家伙舔碗。嗯,眼睛又大,瞪着人发怵,凶得很,又不肯认输。
灰狼的另一只爪子枕着擦得干净的原木桌面,脸上的笑意很轻,食指轻点。嗯,这也许就是先生说的青春期?
想来也是,小家伙也开始冒胡茬;不小心打坏东西、挨了先生板子的时候也不会哎唷了;挨打也是站得板板直直的……真是小犟牛一只。
唉,这为非作歹的好年纪。
“大哥,我还想喝。”
可能是喝了甜水以后说话也甜蜜蜜的。烜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眼里直勾勾看着南枝面前的半碗冰镇酸梅汤,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小家伙到底是兽性更多一些。南枝无奈地压了压眉毛,擦拭了一番碗的边沿,将碗推过去。
“……喝吧,不怎么甜。”
烜庚不以为意,像吞金兽那样大口大口地摄取着酸梅汤里沁人的温度,喝得满脸都是甜水渍。
南枝从他抖动的虎须上捻下一片橘色的桂花瓣。“去洗个脸。”
“好——”
暑气热得人眼前都有了些朦胧的重影。南枝将花瓣弹到门槛外面,看着它和其他纷飞的桂花融成一块柔软的、橘灰色的毯。
“大哥。”烜庚甩着湿润的爪子,小步跑来。
“你今天怎么想磨刀了?好闲情。”磨的还是一把刀胚,粗糙得很。
烜庚僵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滑走,竟是有些期期艾艾:“嗯……因为我想用刀!”
这倒是假话。
想用刀找刘汉方锻一把就是了。玉雨垵就巴掌大点,不管兜几个圈子,最后都会找上老刘头的。那粗犷的打铁汉实在有一双妙手。不管什么样的器具,只要经他一眼,就能给你改铸成趁手的家伙什。
又或是找镇上的王镖头借把朴刀来,品质虽然逊色些,但绝对远远胜过烜庚那柄烂铁。
“我倒不曾听说你喜欢刀。”
南枝闲闲地看他一眼。“耍给我看看?”
“呃!这、这里施展不开。”烜庚面色紧张,将那块粗铁往背后又藏了一藏。他个子也算高,这样一遮也是正正好好。
一般能让这傻小子紧张的原因实在不多,南枝不假思索便能说全了。譬如偷了人家果子、打了人家面子、扯了别人裤子、揭了别人瓦梁子……南枝面上不显,将烜庚摸了个底儿掉。见这傻小子十分自愿,又有遮掩之态,心里怎么能不明白。
他对自家虎崽,那可真是太知根知底了。
“慢着。”他叫住正欲往外溜的烜庚。
小老虎立刻寒毛炸起,可怜他的脚都快迈出门槛了,只好老实僵在那里,活像被揪住了后颈毛。
“你又和刘锦铭打赌了?”
“………………没有!”
“真没有么?”
烜庚发狠摇头,满口否认。南枝于是又盯了他半晌,轻轻摆手。
“也好,你去玩吧。”
“我真……诶?”
烜庚懵了一下,似乎还在惊疑大哥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他一退、又再往后退,一咬牙,抱着那铁刀就跑出了门,顺便捎上了那块磨刀石。
“大哥,晚上我想吃荷包饭——”烜庚逃得很快,声音还是倔强地飘了过来,让南枝的脚程都僵硬了一下。
……唉,嗓门怎的变得恁大!南枝摇了摇头。
烜庚翻过山头,驾轻就熟地窜到山洞里面,点了油灯,又干劲十足地开始磨刀。
实际上,他手中的这块铁皮并不稀奇,只是刘汉方打铁剩的一段似刀的废料,刚好被他瞧见,本欲出言讨要。正犹豫间,刘汉方只是大笑几声,脱下那炭色的手套,狠狠撸了一把他的毛。
“烜小子,你只管拿去!”
于是烜庚便拿去了,即使这是下脚料子。
多好的一把刀啊!
烜庚对着油灯的光,欣赏这把“刀”所呈现出的迷人形状。
这把刀哪哪都好,又宽又重,挥舞起来也顺畅,只是刀尖断了,看起来像是被狗啃了一口似的。
他的朋友刘锦铭是这么说的:“这样看来,它便称不上是刀了。”
“反正不是一把像样的刀。”刘锦铭补充。
烜庚脸上顿时露出不爽,他甩了甩头,再深呼吸,伸爪抚摸着平整的刀面,滑过素得不能再素的花纹,心绪像被泼翻的醋瓶那样忽上忽下。
…但正因为不像刀,它作为刀时才是一把好刀……这正是这样的一把好刀!
烜庚这样安慰自己。
少年郎们总爱捡些树枝,又或冬天去拔一根威风凛凛的冰锥子,临时充作棍棒。要够长,甩起来风声要响,能让自己鬼画符地挥舞一阵。最好有个好兄弟,能欣赏自己这份威风凛凛的审美。
于是烜庚去找刘锦铭——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懂些刀兵的家伙。
那个比他矮了的少年,很清瘦,戴着灰色抹额。见到烜庚,刘锦铭先是惊讶,再是不屑。他背着两手,再扬起自己的下巴。
内容是否定的。
刘锦铭说:“此等破烂,你再磨十年,这破铁也不会有我的刀锋利!”
烜庚愣了一下,他又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位挚友。
对方对他从来都是笑骂两句,或是示弱,假意自己甘拜下风,绝不会如现在这般……
“可我只是想给你看看——”
“就这样?哦,哈哈,我看完了,确实是次等货中的次等货。”
夏天的颜色忽然淡了一点。
烜庚也有了点火气,他那对白色的浓眉都挤到了一起。
“凭什么我的刀就不会有你的好!”
“凭我爹是刘汉方!怎样?”
“……”
这倒没错,镇上的人都知道,刘锦铭,是刘汉方的儿子——那个玉雨垵最好的打铁匠的儿子。
“怎么样,你没有这样的爹吧?”
很奇怪,刘锦铭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用这些事武装自己的人。烜庚很少被他否定,也不曾了解他忽然这样地……刻薄。
他听到风的声音,好像夏天突然被捅了个窟窿,颜色从那里流走了。
烜庚继续磨刀,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打湿前胸后背。
山洞里只听得见铁石重重刮擦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刘叁儿。”烜庚叫他小名,“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自小两人便常常打赌,上到读书写字,下到摘果子斗蝈蝈。两人斗得你来我往、有输有赢,小时也一齐被马蜂蜇过,即使满嘴起泡,依旧没人肯认输。
烜庚脑子没那么奸猾,他太耿直,所以他是经常输的那个。
他一直输一直输,输给刘锦铭。
太阳还很热,他们也没有站在树荫下,热得发烫、热得厉害,蒸干少年的嘴唇。
烜庚一股热血冲上了后脑勺。
“就赌我这把刀,三天之后能比你的刀更厉害!”
“输了又当如何?”
“输家跪下来,给对方磕三个响头!”
云狂涌而来,将太阳遮住。于是灼热之后,便会有凄清。
那样滚烫的温度,又一毫不剩地抽走,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刘锦铭黑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扬起微笑。
“好,那就赌。”
……
扑通。
烜庚累倒在地。
少年的身体、铁片和汩汩的汗,往后重重一摔,摆成一个非常不甘心的大字形。
真奇怪,明明精神上还是充满干劲的,拼尽全力地相信自己这次会赢的,但是手还是在抖。
“啊!”
烜庚喊了一声。
他盯着头上灰白色的岩石,不断地深呼吸,不断地吐气,感觉像是躺在夏天的臂弯里那样。
“啊——!!”
洞穴里传来了隆隆回音。
……
对赌当日,双方相聚镇外的乱石坡上。孩子们叫了长辈来,吵着要做个见证。
见刘汉方来了,南枝遥遥一拱手,刘汉方也久久地看他,再抱拳作为回应。两人微笑,也算尽了礼数。
这两个大人也非常奇怪,南枝今日不去私塾、刘汉方也歇了一天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挣,来看两个孩子小打小闹。
树荫下放着两把木椅,供两个家长纳凉,两个孩子站在场中。
南枝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都准备好了?”
这次比试分为三个部分,由于双方都决定得草率,于是这些步骤也从简了。一是要砍去荆条,二是切开纸张,测试这刀是否锋利。
第三部分是由刘锦铭要求加上的,他要这两把刀对拼。
作为匠人,刘汉方还未曾听过这样的规矩,他皱了皱眉。
烜庚手里的那把刀,说实在的,真的不怎么好看——它尽力展露出自己锋利的部分,像是闪亮的鱼鳞,又像是雨冲刷之下的湖面。凹凸不平,又被打磨得尽量平整。
刘锦铭从刀鞘里拔出刀,那是多么惊人的一把刀,让人一眼就明白,制作它的师傅必不可能是个庸手。
烜庚低喝一声,抡起膀子用劲一劈。此力道之刚猛,如同千斤之坠。
这刀劈开荆条的声音竟然也非常脆,将枝条一分为二,南枝适时地为他叫好起来。
刘锦铭看着烜庚那把破刀,那勉强称得上是刀的金属片甚至没有刀鞘。
烜庚不可能真的去磨十年的刀。
他并不专业,况且只有三天。
轮到刘锦铭,不论是劈砍,还是削纸,他也做得是尤为顺畅,挥刀的动作也越发随意。
他手里握着一把绝好的刀,所以他自信自己不会输。
两位家长公正地将分评给了他,刘锦铭的表情里带着极度强烈的喜形于色,再施施然站到烜庚的对面去。
“看吧,你赢不了我的。”刘锦铭说。
烜庚没有说话,他提着那把狗啃似的刀。
刘锦铭懒洋洋地站着,等他认输。
“你还要坚持吗?我会一下把你那破刀砍断的。”
烜庚站在背光的位置,由着刘锦铭嘲讽。他在等,等南枝宣读最后的比试开始。他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想必他的内心也不平静。
南枝终于走到了他该去的位置上,刘锦铭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说话。
“你真是天真,烜庚。”
“就凭你三日之功,还妄想与我父辈几世血汗相匹敌么?哈哈,你现在天真得稍微让我有些恶心了,哈哈哈!”
“刘锦铭!”刘汉方大声喝住自家儿子,面色难看,“怎么能这样对朋友说话!你的修养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南枝也顿了一下,他的视线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极轻的自嘲:
我还不如狗么?
“是!你是没有这样教我!”刘锦铭的声音拔高。
“除了我娘,没人管过我!你们都只想着自己,只想看我做出成绩!”刘锦铭大喊起来,他拔出长刀,朝烜庚用力地劈了过去。
两把刀死死地架在一起,烜庚得以看到刘锦铭脸上的表情:冷冷的眼底下通红一片。
“我必须做完美的刘锦铭吗?”
“我不可以愤怒!”
“不可以撒娇。”
“不可以犯错!”
那长刀劈砍得越来越猛,气息狂乱、毫无章法,烜庚于是步步后退,回刀招架。
这把刀。
这块被刘汉方随手丢弃的烂铁,如果索要的人是刘锦铭,会怎样呢?
……
“我听先生说,这孩子命里五行缺金,行事容易优柔寡断。”油纸窗旁,妇人怀抱着襁褓,像抱着一朵花。花芯里的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显然是刚哭过。
“堂堂儿郎,怎么生出这个婆妈性子!”
“那又有什么关系?”妇人神情嗔怪,不赞成地瞪他一眼,又温柔地轻晃着怀中的男婴。
“我看,就叫锦铭好了。你可不要学你爹爹去打铁,做什么都好——快快长大呀。”
孩子不经逗,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两手,依恋地抱住了母亲的手指。
……
又是一刀,这一刀挥得极重,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我是没有娘的孩子了!我没有娘了!我娘顺着水飘走了!”
“我恨你、我恨你啊!”
咔嚓。
场上传来刀断掉的声音。
刘锦铭愣住了,烜庚也愣住了。
断的是刘锦铭的刀。
刘锦铭看着那把刀断面上深深的伤口,将刀往地上一丢,朝外跑去。
刘汉方顿时站了起来,表情充斥着怒火,和怒其不争的猛叹。
“这小子,要跑到哪里去!我还要为他操多少心!”
南枝望着那边,看到刘锦铭明黄色的袍子消失在树影后面,同样叹了口气。
“……可能,我们都不太会照顾小孩。”
烜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铁刀,还有地上断成两截的刀刃。
南枝慢慢地走去,将地上的刀捡起来。他走到烜庚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有一把好刀啊。”
烜庚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李子舒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刀。刀也是绝品的好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和刘锦铭那把一模一样。
“先生让我偷偷换掉刘锦铭的武器,这是为何?”李子舒问。
“因为烜庚不可能赢。”
李子舒愣住了,他看南枝接过那把刀,略微拔出,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刀入鞘。
“的确是好刀啊。”南枝说完,又将刀交还给李子舒。
“我只是害怕。”
“我怕他这一跪,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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