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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猫猫

  十月的A城,桂花开了满街。

  沈辞蹲在公寓楼下捡桂花,尾巴翘得老高。他今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开衫毛衣,是他哥上周买的——顾衍的原话是“换季了,你那件卫衣该洗了”,但沈辞看吊牌上的价格就知道,这根本不是“顺便买的”。哪有人顺便买件四位数的开衫?

  他把桂花装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打算回去泡茶。上次林柚说桂花泡茶加蜂蜜可以治失眠,他失眠倒不严重,但顾衍最近加班太多,眼底都有淡青了。

  沈辞攥着布袋往回走,路过楼下的便利店,顺手买了一瓶蜂蜜。

  收银台的大叔已经认识他了:“又给你哥买东西?”

  “谁说是给他的?”沈辞理直气壮,“我自己喝。”

  大叔看了一眼蜂蜜罐子上的标签,那是店里最贵的一款野生桂花蜜,和沈辞手里那个装着桂花的布袋一起,目标指向过于明显。

  “行,你自己喝。”大叔笑着扫码。

  沈辞付完钱,又在零食架前犹豫了整整一分钟。草莓蛋糕,冰箱里还有半块。布丁,上周买过顾衍说太甜。薯片,顾衍不吃膨化食品。他最后拿了一包冻干草莓,想着反正顾衍不吃他可以自己吃,但结账的时候又拿了一包顾衍偶尔会吃的原味坚果。

  大叔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东西一起装进了袋子。

  沈辞抱着购物袋回到公寓,电梯里遇到了楼上的邻居,一只退休的萨摩耶老太太,头发雪白蓬松,每天傍晚准时下楼遛弯。

  “小辞啊,”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怀里的东西,“又给哥哥买好吃的?”

  “……顺便的。”

  “你上次说‘顺便’的时候,给你哥买了一件毛衣。”老太太的笑容更深了,“这次‘顺便’了什么?”

  沈辞把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电梯门一开他就蹿了出去,尾巴在身后慌张地摇着,身后传来老太太呵呵的笑声。

  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桂花的香气从布袋里渗出来,混着蜂蜜罐子还没开封就隐约透出的甜味,整个厨房闻起来像秋天的浓缩版。他满意地拍了拍手,正准备给顾衍发条消息问他几点回来,手机先响了。

  是林柚打来的视频电话。

  “沈辞!出大事了!”林柚的脸怼在镜头前面,金毛耳朵兴奋地立着,背景看起来是学校咖啡馆,“苏念和陆时寒刚才在图书馆吵起来了!”

  “什么?”沈辞差点把手机摔了,“苏念和人吵架?你确定你说的是苏念?”

  “千真万确!目击者说苏念拍了桌子!拍了桌子!”

  沈辞拔腿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自己穿着拖鞋,又冲回来换鞋。他一边换鞋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为什么吵?吵什么?”

  “好像是为了流浪猫的事,赵猛说细节他说不清楚,让你赶紧过来!”

  沈辞踩着运动鞋冲出门。他没注意到自己忘了锁门。或者说,他习惯性地以为顾衍会把钥匙收好,忘了今天顾衍还没回来。

  A大咖啡馆里,气氛剑拔弩张。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色比平时冷了好几个度。他对面坐着陆时寒,赤狐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狐狸眼睛里难得地没有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认真。

  赵猛坐在隔壁桌,庞大的棕熊身躯缩在椅子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到沈辞冲进来,他像看到了救星,疯狂朝他使眼色。

  沈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念先说话了:“那只猫是我收编的。它的去留应该由我决定。”

  “它需要定期体检和治疗,”陆时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每天忙学生会的事忙到晚上十点,哪有时间照顾一只病猫?”

  “我有时间。”

  “上周你连续好几天没回宿舍,猫是赵猛帮你喂的。”

  赵猛在隔壁桌缩得更小了。

  “那是因为——”苏念顿了一下,声音难得地有些波动,“那是因为校运会筹备——”

  “校运会每年都有。猫只有这一只。”陆时寒重新戴上眼镜,“我家有院子,有恒温猫窝,我母亲退休在家可以全天照顾它。苏念,我不是在跟你抢猫。我是在帮你。”

  苏念盯着他。骏马的眼睛和赤狐的眼睛隔着半张桌子对视,空气里噼里啪啦地闪着看不见的火花。

  沈辞悄悄挪到赵猛旁边,压低声音:“就为了一只猫?”

  “不是普通的猫。”赵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图书馆门口那只从来不让人摸的流浪猫。全校只有苏念能摸它。苏念喂了它两个学期才把它收编,刚收编没几天就查出有慢性肾病,需要长期治疗——”

  “然后陆师兄要带走?”

  “对。陆师兄说他家条件更适合养病猫。苏念说这是他的猫,不能送走。陆师兄说不是送走,是帮他治疗。苏念说他能自己治。陆师兄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然后苏念就拍桌子了。”

  沈辞倒吸一口凉气。陆时寒这话说得也太狠了。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林柚抱着两杯奶茶进来,一看这阵势,默默把奶茶放在桌上,站到了沈辞旁边。

  苏念站了起来。他比陆时寒高半个头,但陆时寒坐着没动,只是抬起头看他,狐狸眼睛在镜片后面沉静而锐利。

  “陆时寒,”苏念很少连名带姓地叫陆时寒,上一次还是大一入学的时候,“你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你那间宿舍朝北,冬天阴冷潮湿,不适合肾病猫养病。你在学生会的工作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需要我重复。”陆时寒也站了起来,比苏念矮了半头,但他的气势一点不输,“我对你的能力没有任何质疑。我在说的是客观条件。你非得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那我只能理解为——你在意的不是猫,是有人要拿走你的东西。”

  苏念的脸涨红了。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吧台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沈辞看看苏念又看看陆时寒,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那个——我能不能说一句?”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沈辞挠了挠后颈,“让猫自己选?”

  “……什么?”苏念皱眉。

  “对啊,让猫自己选跟谁。”沈辞摊手,“你们在这吵半天,考虑过当事咪的意见吗?猫在哪?把它抱过来,看它往谁怀里钻不就完事了?”

  苏念和陆时寒对视了一眼。空气里的火药味莫名其妙地淡了一半。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沈辞的提议过于简单粗暴,以至于两个聪明人都没想起来还有这种操作。

  “猫在宠物医院。”苏念说,“明天才能接回来。”

  “那明天接回来再吵。”沈辞把林柚递过来的奶茶塞进苏念手里,“今天先喝水。渴不渴?拍了半天桌子手不疼吗?”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沈辞,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陆时寒走过来,在苏念面前站定。他没拿奶茶,只是把自己的那杯往苏念面前推了推:“明天猫接回来,一起去。让它自己选。”

  苏念抬头看他。赤狐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行。”苏念说。

  赵猛在隔壁桌无声地做了个“辞哥牛逼”的口型。沈辞得意地翘起尾巴,还没得意超过三秒,咖啡店的门砰地被推开,周渡站在门口,乌鸦羽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辞哥!你怎么不接电话!”他喘着气,“顾总找你——你锁门了没有?”

  沈辞一愣,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的手机还在家里茶几上,刚才出门太急忘带了。

  “应该锁了吧……”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记得自己换鞋的时候太着急,好像、似乎、大概没锁?

  周渡的表情告诉他,他的预感是对的。

  “你们家门大敞着,”周渡捂着额头,“楼上萨摩耶老太太路过看见了,以为进贼了,差点报警。我给顾总打了电话,他现在往回赶——”

  沈辞已经冲出去了。

  他跑得比刚才来时还快,尾巴在身后被风吹成一条直线。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抽屉。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他们两个人的重要东西,那把生锈的旧钥匙、那张全家福复印件、那张他写的纸条。虽然应该不会有人偷这些东西,但那扇敞开的大门,就像他心口露出的一道缝隙,每被风吹一下都疼。

  他跑回公寓楼下的时候,看到顾衍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车门敞着,人已经上去了。

  沈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门是被虚掩上的,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

  他推开门。

  顾衍正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银白色的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茶几下面的抽屉完好无损地关着。厨房台面上,他买的那罐桂花蜜还在原处,布袋里的桂花撒了几朵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哥——”沈辞弯着腰喘气,“对不起我忘了锁门我——”

  “沈辞。”

  顾衍转过身。他的表情不是沈辞预想中的担忧或者生气,而是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沈辞从没见过的、极淡的、几乎是笑意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沈辞愣住了。那是他的手机。他忘在茶几上的,屏幕还亮着。

  “你走之前在看什么?”顾衍问。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上照进了一束阳光。

  沈辞的脸一下子从通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更深的通红。他当然记得自己出门之前在搜什么。他趴在沙发上,一边等蜂蜜泡桂花的水凉,一边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他敢对天发誓那就是随手一搜,真的,随手——

  顾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他。

  搜索记录第一条,字号很大,清清楚楚:

  “喜欢自己的哥哥怎么办”

  沈辞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夹得死紧死紧。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对,他想找条地缝把顾衍连人带手机一起塞进去。

  “那是——那是我帮别人搜的——”

  “别人。”

  “对!帮林柚搜的!”

  “林柚是独生女。”

  “那是帮赵猛——不对赵猛是独生子——我忘了,反正不是你——”

  顾衍在他面前蹲下来。沈辞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在他低着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为什么搜这个?”

  沈辞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窘迫、慌张、还有被揭穿之后完全的不知所措。

  “因为……”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怕你觉得奇怪。”

  顾衍的右耳动了一下。那是他困惑时的本能反应,沈辞太熟悉了。

  “我们明明不是亲兄弟,”沈辞把整张脸都露出来了,但目光飘向窗外的方向,不敢看他,“但是在外面你一直说我是你弟弟。上次梳毛馆你说‘他是我的家人’,说的时候还特意加了句‘不是情侣’。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觉得——觉得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梳毛馆那天的确说了那句话。他说“他是我的家人”,因为“弟弟”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够准确了,但在找到更好的词之前,他不想让沈辞的名字被任何随意的标签所定义。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把那只捂在沈辞后脑勺上的手滑下来,轻轻捏住了沈辞的后颈。那是犬科动物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也是彼此之间表达信任和安抚的方式。沈辞的身体本能地放松了一瞬,然后更紧张了。因为顾衍捏着他后颈的力道太温柔了,温柔到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沈辞,”顾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蹲在他面前的人能听见,“你七岁那年给我钥匙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沈辞的身体僵住了。

  “你问我——”顾衍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度,“‘哥哥以后可以做我的家人吗’。我说可以。”

  沈辞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那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依旧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顾衍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有一个地方猛地酸了一下,身体记得。

  身体一直记得。

  “我说的‘可以’,不是客气。”顾衍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是承诺。那时候你七岁,我不能给你更多承诺。现在你二十岁了。沈辞,你以前是我养的弟弟。现在可以不是。”

  沈辞觉得自己心脏快要跳炸了。他蹲在地上,后颈被人温柔地捏着,面前是那双他望了十二年的冰蓝色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毫无还手之力,连嘴都张不开。

  “所以你的脸为什么比刚才还红?”顾衍微微皱眉,“是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我没有!我没有想任何奇怪的事!我没有想到你刚才语气特别像求婚我完全没有联想我纯洁得很!我——”

  顾衍把他拉进怀里,用最直接的方式终止了他的胡言乱语。沈辞的嘴被堵住了,是角度刚好、力道刚好、呼吸刚好——他们第一次没有在暴雨里接吻,没有慌张,没有眼泪,没有围观群众。

  客厅里只有桂花和蜂蜜的香气。

  沈辞在换气的间隙里嘟囔了一句:“你没生气吧?门的事——”

  “锁换了新的。”顾衍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极淡的笑意,“备用钥匙在你鞋柜里。这次别丢了。”

  沈辞咧开嘴笑。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笑容僵住了:“等等,你知道我没锁门你还在楼下等我上来你才说换锁?你故意的——”

  顾衍没有否认。

  “你就是想让我自己跑回来然后被你——”他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被我什么?”

  “……顾衍你不要得寸进尺!!!”

  周渡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顶楼的灯光。楼上隐隐约约传来沈辞的咆哮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安静。桂花香从隔壁的院子里飘过来,浓得化不开。他摸了摸鼻子,上车给顾衍发了条消息:

  “顾总,明天需要帮辞哥请假吗?”

  几秒后收到回复:“不用。”

  又过了几秒:“给他准备个坐垫。”

  周渡差点把手机摔进方向盘缝里。他觉得自己的加班津贴应该翻倍。不对,应该翻三倍。

  第二天下午,A大宠物医院门口。

  苏念抱着一个航空箱,里面装着一只灰白相间的长毛猫。猫的精神状态比上周好了很多,在箱子里安静地蜷着,偶尔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打量外面的世界。

  陆时寒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医院开的处方粮和药品。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从宠物医院走到学校草坪这段路上,他们的步速出奇地一致。

  沈辞、林柚和赵猛远远跟在后面,像三只鬼鬼祟祟的尾巴。

  “你猜猫会选谁?”林柚小声问。

  “苏念吧,”赵猛说,“毕竟是喂了两个学期的人。”

  “我觉得会选陆师兄,”沈辞摸着下巴,“猫是实用主义者。陆师兄家有院子。”

  他们在草坪边停下。苏念把航空箱放在草地上,打开了箱门。猫先是探出一只爪子,又缩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慢慢走了出来。它的毛被阳光照得发亮,琥珀色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围在四周的人,然后——

  转过身,朝苏念迈了一步。

  苏念的表情亮了起来。

  然后猫从他腿边绕过去,径自走到了陆时寒脚下,把脑袋蹭在了陆时寒的裤腿上。

  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

  苏念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面无表情。他板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耳朵向后压出了紧张时特有的角度。

  “苏念——”陆时寒叫他。

  苏念走得更快了。

  然后猫“喵”了一声。

  苏念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下午的阳光把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单,秋风吹过来,他高高束起的马尾被吹散了几缕。

  陆时寒叹了口气,弯腰把猫抱起来,快步走到苏念身后。

  “我家有院子,不缺一间朝南的房间。”

  苏念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猫需要人照顾。我不一定每天都在家。你要是愿意——”陆时寒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平稳,但仔细听,尾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试探,“周末可以过来看它。顺便帮我喂猫的人不会手忙脚乱。”

  苏念的肩膀僵了好几秒,然后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还是板着的,但他的耳朵已经不向后压了。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写着“公事公办”的脸上,竟然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

  “你说的。我周末去。不干活。只看猫。”

  “只看猫。”

  猫在陆时寒怀里打了个哈欠,一脸“兽人的傲娇真是麻烦”的表情。

  远处的沈辞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柚:“你有没有觉得——”

  “有,”林柚使劲点头,“猫选的不是陆师兄。猫选的是两个人一起。”

  赵猛在旁边抹眼泪:“太感人了。苏念终于有人要了。虽然他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

  沈辞看着苏念和陆时寒并肩走回教学楼,猫窝在陆时寒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而苏念走在旁边,保持着他一贯的三十厘米社交距离,但他的手在身侧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想摸猫,不好意思开口。

  “今年秋天好像特别长。”沈辞说。

  林柚看了他一眼:“秋天每年都一样长。是你今年才注意到。”

  沈辞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以前的秋天他只是数着日子等顾衍下班,等草莓蛋糕在冰箱里冻好,等雷雨季节快点过去。今年他开始注意到很多东西:桂花什么时候开的,梧桐什么时候黄的,蜂蜜罐子上贴的是哪种花的标签,以及他身边这群人什么时候开始把彼此写进了各自的未来里。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一片金属。是顾衍早上放进去的新钥匙。上面贴着一张新的标签纸,没有卡通小狗,只有一个字——

  “家。”

  笔迹是顾衍的。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偏,和他签合同的时候一模一样,公事公办的字体,写的是最不公事公办的词。

  沈辞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在秋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下,弯起了眼睛。

  第十二章 奶茶

  A城落了第一场雪。

  沈辞趴在教室窗台上,鼻尖贴着玻璃,尾巴在身后摇成了螺旋桨。讲台上,老教授正在讲建筑力学的期末考试重点,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外面下雪了。不是那种敷衍的雨夹雪,是货真价实的、鹅毛一样的大雪,一片一片慢悠悠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草坪上,落在他上个月和林柚一起堆过落叶的那个花坛边沿上。才半个小时,整个校园就白了头。

  “沈辞。”苏念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你尾巴打到我的水杯了。”

  沈辞回头一看,苏念的水杯被他摇成螺旋桨的尾巴扫到了桌子边缘,马上就要自由落体。他眼疾手快地捞住,讪讪地朝苏念笑了笑。苏念面无表情地把水杯放回安全区域,又看了一眼他贴着玻璃留下的鼻印,什么都没说,默默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辞第一个冲出教室。林柚在后面喊他“你书包不要了”,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帮我拿一下”,人已经跑到楼下了。

  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辞站在教学楼门口,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得很快。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A城也下了一场大雪。顾衍带他去买棉衣,他挑了一件大红色的,穿上像个移动的红灯笼。顾衍说丑,他说好看,最后顾衍买了那件红的,自己买了一件黑的。回家路上,他非要踩雪,一脚踩进了被雪盖住的排水沟,棉鞋湿透了,顾衍背着他走回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到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把他冻红的小狗爪子捂在自己手心里,搓了好久好久,热了才放开。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冷着脸,手心却那么热。现在他明白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衍的消息:“下课了?”

  沈辞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尾巴摇得窗户都在震。”

  沈辞猛地转头四处张望——顾衍的车停在老地方,梧桐树下的那个车位,黑色的车身落了一层薄雪。挡风玻璃后面,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隔着雪幕,笑意很淡,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沈辞跑过去,跑了两步脚底打滑,差点劈了个叉。他稳住身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用走的姿态优雅地绕到副驾驶门口。然后一把拉开车门把自己整个脑袋探了进去:“你来接我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用趴在窗台上看雪了你跟我说的话我就可以直接下楼等你了我——”

  “安全带。”顾衍把他探进来的脑袋按回去,示意他先把整个人坐进车里。

  沈辞坐进来,关上车门,带进来一身的雪花和冷气。他搓着手哈气,尾巴在座椅上兴奋地拍来拍去。顾衍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格,顺手把他刘海上一片没化的雪花弹掉。

  “今天这么早下班?”

  “周五。”顾衍言简意赅,发动了车。

  沈辞想起来了,今天是周五。周五是固定不加班的日子,这是他们两个从今年秋天开始不约而同的默契。不需要写在合同里,不需要提前确认——周五的晚上,一个会推掉所有应酬回家做红烧排骨,一个会拒绝所有同学的聚餐邀请回家吃红烧排骨。赵猛对此的评价是“你们这对狗情侣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社交生活”,沈辞的回答是“你有本事你别羡慕”。

  车在雪中开得很慢。A城的晚高峰在雪天格外拥堵,红色的尾灯在白色的街道上串成一条蜿蜒的珠链。沈辞歪着头看窗外,忽然指着一家店叫了起来:“哥你看那家店!关门了!”

  顾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式点心铺,上个月沈辞还去买过核桃酥。现在卷帘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旺铺转让”。

  “上个月还好好的,”沈辞的声音有些低落,“老板是个特别好的大爷,每次都多给我装两块杏仁酥。他说他老伴走了以后就一个人看店,儿女都出国了。我还说寒假多来买几趟的。”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你干嘛哎呦——”

  “下去看看。”

  沈辞推开车门,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走到那家点心铺门口,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几个旧货架歪歪扭扭地靠在墙上。玻璃柜台上贴着一张便签,被水汽泡皱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小沈,大爷搬去养老院了。你最爱吃的核桃酥配方我放在隔壁花店了,想吃就自己做。好好上学,别老熬夜。——周大爷”

  沈辞攥着那张便签,在雪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把便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跑回车里,带进来一股冷风:“他没事!就是去养老院了!还给我留了核桃酥配方!”

  顾衍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把车里备着的围巾丢到他头上。

  “围上。”

  沈辞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是顾衍的围巾,灰色的,上面沾着淡淡的雪松味。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扬起脸:“那我们去旁边的花店拿配方?”

  “明天拿。花店今天也关门了。”

  “你怎么知道?”

  顾衍指了指花店的卷帘门,上面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沈辞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块“旺铺转让”的牌子,忽然说:“哥,以后我们也开家店吧。”

  顾衍发动车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好多年以后。你不想上班了,我也画图画烦了,我们就开一家小店。”沈辞的手在空中比画着,画出一个不存在的招牌,“卖点心和咖啡,你管账我端盘子,周渡可以来当吉祥物——”

  “乌鸦当吉祥物?”

  “那让他当保安。”

  顾衍的右耳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着笑。“开什么店。”

  “没想好。点心铺?咖啡馆?或者——”沈辞眼睛亮起来,“宠物梳毛馆!像之前我们去的那家那样!你负责给雪狼和北极狐梳毛,我负责金毛和哈士奇——”

  “所以我是员工。”

  “你是老板娘!”

  车内安静了两秒。沈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他手忙脚乱地解围巾:“不是我是说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娘不对我是老板你是不对我们都是老板——”

  顾衍伸手把他快要把自己勒死的围巾从手指间解救出来,重新给他围好。“开奶茶店吧。”他说。

  沈辞愣住了。

  “你爱喝。”顾衍的手还在他围巾上,指背不经意地蹭过他的下颌线,触感微凉,“草莓芝士奶盖,第二杯半价。你负责喝,我负责付钱。”

  沈辞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秋天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工资请顾衍喝奶茶,收银台小姐姐偷拍了他们的照片。那条小红书后来不知道被谁转发到了A大表白墙,配文是——“奶茶店最甜的不是奶茶,是北极狐看哈士奇的眼神”。他当时把这条截图发给顾衍,顾衍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沈辞爱喝甜的,知道沈辞怕打雷,知道沈辞忘了锁门,知道沈辞七岁那年给了他一把钥匙顺便把自己的余生也一并交给了他。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把草莓蛋糕放进冰箱里,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把围巾缠在沈辞脖子上。

  “那就奶茶店。”沈辞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奶茶店加梳毛,多元化经营。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

  “叫什么?”

  沈辞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车子重新驶入车流,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旋转着落下,像无数片微小的白色的钥匙,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把锁。

  回到公寓,沈辞一进门就往厨房跑。他最近在学做饭,目标是寒假之前能独立做出顾衍爱吃的糖醋排骨。目前的进度是:米饭不会糊了,炒鸡蛋不需要用铲子铲锅底的焦了,红烧排骨成功过一次。虽然那次的排骨是顾衍站在旁边一步一步口头指挥的。

  今天他决定挑战核桃酥。

  周大爷的配方还没拿回来,但他自信满满地认为核桃酥这种东西和切水果差不多,就是“把东西混在一起然后放进烤箱”。顾衍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默默把厨房里的灭火器从储物柜深处拿出来,放在了水槽下面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小时之后,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核桃酥的香味,而是一股焦甜中带着微苦的诡异气味。沈辞站在烤箱前,看着烤盘上那一坨无法被定义为食物的东西,尾巴缓缓垂了下来。

  “明明是按步骤来的……”他喃喃自语。

  顾衍走过来,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烤盘。那些焦黑的不规则物体安静地躺在那,散发着一种不屈不挠的焦糖味。他伸出手从沈辞手里接过锅铲,把烤盘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冷却,然后拿起一块看起来稍微不那么焦的碎屑,放进了嘴里。

  “别——”沈辞来不及阻止。

  顾衍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

  “熟了。”顾衍说。

  “就熟了?!好吃吗?能吃吗?你为什么要咽下去?!你快吐掉万一是致癌物——”

  顾衍没有吐掉。他把那块碎屑咽了,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糖放多了,”他说,“面粉比例不对。烘焙时间和视频里不一样,你烤箱温度调高了十度。”

  沈辞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烤饼干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上次烤饼干是两个月前。”

  “你烤东西的习惯是性子急,总想调高温度缩短时间。”

  沈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这个人记得他在厨房里犯过的每一个错误,就像记得他鞋柜上需要放备用钥匙、他衣柜里需要多一件不会让他过敏的羊绒毛衣、他做噩梦之后需要喝温水而不是冷水。十二年,所有的东西都储存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从不出错。

  “你尝得出来?”沈辞小声问。

  “嗯。”

  “那你之前吃我失败的那些东西…”

  “都吃了。”顾衍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讨论的事实,“你做的,都吃了。”

  沈辞看着他,眼睛忽然潮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这两年里所有的“厨艺实验”。第一次炒鸡蛋盐放多了,顾衍配着白粥全吃完了;第一次煎牛排煎成了皮鞋底,顾衍切成小条蘸着酱料吃干净了;第一次做蛋糕蛋白没打发烤成了一块砖,顾衍用勺子敲了敲说可以当板砖防身,然后泡着牛奶吃掉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东西虽然不好看但可能味道还行。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味道还行,是这个人的味蕾对他开启了某种特殊豁免模式。

  “哥。”沈辞站在厨房的暖光灯下,系着那条印着哈士奇图案的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眼睛红红的。

  “嗯。”

  “你特别爱我,是不是。”

  顾衍正在洗锅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关掉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是。”他说。

  沈辞点了点头。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别开视线。

  “我也是。”他说,“特别特别爱你。”

  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窗外下着大雪,厨房里飘着烧焦的核桃酥味,水槽边站着一只正在洗碗的北极狐,门口站着一只脸上沾着面粉的哈士奇。

  他们都穿着家居服,都系着围裙,都没有准备任何浪漫的话。

  但沈辞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不是暴雨夜的轰轰烈烈,是每个寻常傍晚的理所当然。

  顾衍把最后一个锅擦干放好,转过身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新闻播报说今晚有中到大雪,建议市民减少外出。窗外,雪正在越下越大。

  “过来。”顾衍朝他张开一只手臂。

  沈辞扑过去,把脸上的面粉全蹭在了顾衍的毛衣上。顾衍叹了口气,但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沈辞的头顶,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覆在沈辞的尾巴上面。两条尾巴叠在一起,一银白一黑白,泾渭分明,严丝合缝。

  窗外的雪安安静静地落,厨房里的焦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顾衍毛衣上那股沈辞闻了十二年的雪松味。沈辞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下次我一定能做成功。”

  “不用急。”

  “那你会一直吃失败品吗。”

  顾衍的下巴移了移,嘴唇贴着他的发顶:“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万一很难吃呢。”

  “不会比你七岁时给我吃的那半块西瓜难吃。”

  沈辞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那西瓜怎么就难吃了!我挑了好久!特意选了最大的!”

  “瓜皮上被你啃了一圈牙印。你咬不动皮就剥下来给我吃了。”

  沈辞愣住了。他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七岁那年夏天,顾衍来他家做客,他从冰箱里抱出半块西瓜,自己把最甜的中心吃了,然后把边缘连着瓜皮的部分递给顾衍,说“哥你吃这个,这个甜”。那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待客之道。但他忘了自己咬不动瓜皮,所以瓜皮上全是他啃过的牙印。

  顾衍接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但那块带着牙印的瓜皮,他全吃完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上面有我的口水——”

  “七岁时你不会在乎这个。”

  “现在我在乎了!”沈辞把脸重新埋回顾衍胸口,耳朵烧得通红。十二年了,他才把这个人追到手,但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用他的方式爱他。爱他啃过的西瓜皮,爱他烧焦的饼干,爱他切得像猫一样的兔子苹果,爱他所有的笨拙和不完美。

  “太丢人了,”沈辞嘟囔,“我的黑历史全在你那。”

  “不是黑历史。”

  “就是黑历史。”

  “是你长大的一部分。”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你七岁时给我瓜皮,你二十岁时给我核桃酥。都是甜的。”

  沈辞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然后说:“今晚雪不会停。明天堆雪人?”

  沈辞从他胸口弹起来,眼睛亮得可以照亮整个厨房:“堆!”

  “去洗澡。水放好了。”

  沈辞转身就往浴室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踮起脚尖在顾衍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跑了。尾巴在身后弯成了一道开心的弧度。

  顾衍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指碰了碰被亲过的脸颊,唇角微微扬起。他走过去把烤箱清理干净,把沈辞的失败核桃酥端进保鲜盒里——明天当茶点吃。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草莓,洗干净切好,放在沈辞床头的盘子里备用。这些都是刻进本能里的动作,十二年如一日,从不曾懈怠,也从不觉得疲倦。

  他从不告诉沈辞这些细节。就像他从不会告诉沈辞,那个雨夜他本以为自己会是救人的那个人,却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被那个他捡回来的小狗一点一点地暖透了骨头。

  A大图书馆门口,雪已经积到脚踝深了。

  苏念戴着手套,蹲在流浪猫常驻的那个拐角,往地上放了一个新买的保温猫窝。猫窝是军绿色的,防风防水的材质,里面铺了一层绒毯,门口还贴了一张纸条:“小灰专用。他人勿动。——苏念”。

  “他人”不包括陆时寒。

  他放好猫窝,拍了拍手上的雪,正准备起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帮他把歪了的围巾重新系好。陆时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赤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金丝眼镜上沾了几片雪花。

  “小灰在我家暖气片旁边趴着,”陆时寒说,“不会来这里住猫窝。”

  “万一来了呢。”苏念的语气硬邦邦的,“总不能让它冻着。”

  “你把猫窝放在图书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就是想让它冻不着。”陆时寒推了推眼镜,“但今天是周六,图书馆不开门。你蹲在这里——是在等我还是在等猫?”

  苏念的耳朵向后压了半圈,那是骏马被戳穿心事时的本能反应。他从开学到现在,按照陆时寒说的,每周未都去陆时寒家看猫。每次都重申“只看猫”、“不干活”、“坐半小时就走”。现在猫已经从“只能被摸两下”进化到了“主动翻肚皮”,而他从“坐半小时就走”发展到留下来吃晚饭,发展到陆时寒的母亲笑眯眯地往他书包里塞水果让他带回学校,发展到他在陆时寒家的厨房里有了自己专属的水杯——军绿色的,和猫窝一个颜色。

  “来看猫窝。”苏念说。

  陆时寒没有继续拆穿他,只是走到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在雪地里肩并肩地蹲着,对着一只空荡荡的猫窝。苏念过了一会儿才说:“猫在你家还好吧。”

  “你昨天刚看过它。”

  “我问的是今天。”

  “今天也很好。吃了一大碗处方粮,把我书桌上的钢笔推到地上n次,在窗帘上磨了两次爪子,钻进了我装旧案卷的纸箱里睡了一个下午。”陆时寒事无巨细地汇报完毕,然后补充了一句,“它在你杯子里喝水,我拦了,没拦住。”

  苏念沉默了几秒。陆时寒以为他要生气,但他只是很轻地笑了笑。真的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却让平日里公事公办的学生会长看起来判若两人。

  “那就用我的杯子喝吧。”苏念说,“反正我已经在那边放了一个杯子了。”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想把这些字尽快从嘴里送走,生怕慢一秒就会被自己撤回。但陆时寒听到了。赤狐的狐狸耳朵轻轻动了动。

  “苏念。”

  “……什么。”

  “下学期你还来吗。”陆时寒的语调依旧平静,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不寻常——他从不问未发生的事,他只研究已发生的事,这是法学院教给他的思维定式。但他问了下学期,一个还没到来的时间,一个需要承诺的时间。

  苏念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背脊依旧是笔直的,耳朵依旧是微微向后压着的,但他转过身看着陆时寒的时候,眼神和他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对一百个人的时候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只在一个人面前才会出现的、不那么完美的笃定。

  “来,”他说,“我有杯子在你家。”

  陆时寒没说话。他站起来,把苏念肩上落的雪轻轻拂掉,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雪夜里。猫窝安静地留在原地,路灯把它军绿色的轮廓照得柔软。

  雪还在下。

  赵猛在宿舍里打游戏,林柚在寝室里敷面膜刷手机。宿舍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校门口的奶茶店排着长队。雪花落在每一扇窗户上,落在每一棵梧桐树上,落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里。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间公寓顶层,一只哈士奇洗完澡出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盘切好的草莓,每一颗都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十二年前的瓜皮,今天的草莓。都是我给的,他都吃了。”

  配图是那盘兔子草莓。

  林柚秒评:“请问这是在秀恩爱吗?”

  赵猛紧随其后:“请问这是在虐单身狗吗?”

  周渡:“辞哥,这条朋友圈需要我帮您截屏发给顾总吗?需要的话扣1。”

  沈辞回了周渡一个“1”,然后又发了一条评论:

  “不用截。他在我旁边。”

  顾衍确实在他旁边。北极狐靠在卧室门框上,端着一杯温水——他给沈辞准备的,怕他做噩梦会口渴。看着沈辞抱着手机盘腿坐在床上傻笑的样子,他眼里有很淡很淡的笑。

  窗外,大雪安静地覆盖了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