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虚假的勇气

  艾姆利多已经离开,但它的考验造成的持久影响却没有从白井梓身上消退。岩壁上的坑洞还在,直径超过两米的黑色空洞像是无声的警告,提醒着刚才艾姆利多的攻击有多么恐怖。

  白井梓盯着那个坑,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开始想象如果那道攻击没有偏离,如果它真的打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

  仅仅是想象,视野就开始扭曲。神殿内湿润的石壁、脚下清澈的浅水、火夏担忧的脸庞…一切都被一层猩红色的滤镜覆盖,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鲜血里。

  那不是隐喻, 在恐惧作祟下,白井梓真真切切地看到眼前的景象变成了血红色,就像劈斧螳螂的岩斧割开他脸颊那一刻,鲜血涌入眼睛时看到的画面。

  割裂的感觉在脸颊重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的黏腻,伤口边缘传来的灼烧般疼痛。明明虹色之羽已经治愈了所有伤疤,可那种感觉如此真实。

  鼻尖似乎也闻到浓郁的血腥味,神殿里只有湖水的清冽和石头的潮湿,根本不该有这种味道,可它就是存在着。

  他软绵绵的手脚冰凉,身体因为压根不存在的剧烈幻痛微微抽搐…

  濒死的体验让他的心中恐惧滋生,对死亡的抗拒就像是潮水一样不断拍打上他的心灵,,一波接一波,每次恐慌之浪褪去都留下更多污泥般的恐惧沉积在心灵深处。肮脏的痕迹像是附骨之疽一样试图钻入他的内心,把他侵蚀腐化成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呼哈…呼哈…”白井梓颤抖的手抬起来,摁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剧烈到可怕,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意识正在流失。

  “梓?梓?梓,你怎么了?!”火夏惊慌的声音传来。她盯着白井梓苍白如纸的脸,他失神的样子让她心痛不已。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察觉到白井梓似乎对“受伤”或者说“受伤导致死亡”存在过于扭曲的恐惧,之前她还以为随着时间这种恐惧会慢慢消退,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伙星姐…救命…我…我到底怎么了…?”白井梓的目光仍然空洞无神,瞳孔涣散到几乎看不见本应清澈的蓝色。火夏的身影在他眼中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红色的头发融化成一团晃动的火光,可那个熟悉的色调让潜意识抓住了什么,让他喊出了一个火夏从未听过的名字。

  伙星姐?那是谁?火夏的大脑飞速运转,翻遍了她认识的所有人。祝庆村的村民、金刚队的同伴、银河队的成员、珍珠队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甚至没有一个发音相近的。

  “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太弱了,我连能保护自己的宝可梦都没有…伙星姐,救救我…”他的神志很不清楚,即使黏美龙就在他身边,他也说着让火夏难以理解的胡话。

  “梓,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火夏意识到白井梓的头疼又发作了,她连忙从他的背包里翻出装着秘传之药的小布袋,她捏起一颗,掰开白井梓紧咬的牙关,强行把药丸塞进嘴里,然后捧起下巴,逼迫他把药丸咽下去。

  火夏没有松手,她紧紧抱住白井梓,把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环住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不知道白井梓在害怕什么,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呼唤的是谁,可她知道那个不是吾思也不是她的人对于白井梓一定很重要,既然如此,就让她先扮演一下那个人吧。

  “嗯呜呜…”服下秘传之药,白井梓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不少,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身体还在轻微颤抖,可那种失控的痉挛已经停止了。

  “伙星姐…岁星姐…露莎米奈…”他偶尔轻哼两声,像是在梦呓,这些名字从他微启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流出来,似乎这些人才是在他看来最值得信赖和依恋的对象。

  火夏默默记下这些名字,试图在记忆里搜索任何相关的线索,依旧一无所获。

  “梓…”火夏只是跪坐在神殿冰冷的石地上,让白井梓躺在她的大腿上,用身体隔绝了他和冰冷的湖水,轻轻抚摸着他湿润的发丝。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白井梓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周围什么都没有,虚无比任何实体的恐怖都更令人窒息。

  然后,负面情感开始涌现。心脏里埋藏的无数颗恶意的种子,此刻全部同时发芽,所有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都在这一刻被放大,试图把他的人格撕成碎片,然后重新拼接成另一个人,一个让他作呕的混蛋。

  “你不是神话中的英雄,也不是正义的勇者。”有“人”在他耳边呢喃道,试图从心灵层面腐化他。

  白井梓想要反驳,可他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被动地听着,承受着那些话语的侵蚀。

  “甚至连淳朴无害的普通人都算不上,看看你手中沾染的鲜血吧。”那不是人,那是一团半凝固的污泥,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是过于浓厚以至于看起来像是液体的黑色气息。

  “鲜血…?”白井梓惊惧的低下头,他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白皙的手掌,他的手上沾满了污血,那些血已经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白井梓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白骨之上。那些骨头堆积如山,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碎裂成碎片,化为白骨的残骸在他脚下翻涌,有人的,也有宝可梦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犯下过如此十恶不赦的罪行,明明他击败野生宝可梦后都会确认它们的安危,更别说杀人了,他连伤人都没做过。

  “你有着舍己为人的勇气?可笑之极,你天生就是反派,是个下作阴险、卑劣恶毒、罪恶罄竹难书的无恶不作的恶魔。” 黑色气息继续呢喃着,愉快的欣赏白井梓的痛苦和困惑。它在刻意模糊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和从未发生过的罪行混在一起,试图让白井梓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他犯下的罪孽。

  "恶魔想要成为英雄?虚假的勇气迟早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你最后只会被小照杀死,毫无还手之力,因为你本质上就是反派,而不无所不用以求苟活的反派的命运就是成为主角的垫脚石,被踩在脚下,被羞辱,被处决,被遗忘。"

  白井梓听着这句话回想起小照的实力,连王都能轻松打垮的她确实有着干掉他的能力,如果正面与小照对决他只会迎来血淋淋的惨败。

  那要怎么杀死小照?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下毒?在草莓蛋糕里混入剧毒的树果汁,趁她失去防备时…偷袭?在她背对着的时候,用雷电直接击穿她的身体…围攻?召集银河队的所有成员,用人数优势压制她…

  还是…催眠洗脑?

  等等?白井梓的思维突然卡住了。他为什么要杀小照?

  不,不对,他和小照都是调查组组员,是互相帮助的朋友,是一起面对危险的同伴。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为什么他要杀死她?他们绝无可能走上你死我活搏杀的道路。

  因为耳边的声音一直在混淆他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恶魔。白井梓意识到了这一点。它在说谎,它在把"白井梓"和某个“虚构”的"恶魔"混为一谈,试图让他相信自己天生邪恶,试图诱导他去做那些真正邪恶的事情,然后他就真的会变成它所描述的那个恶魔。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缠绕在他心灵上的黑色气息开始消散,可它留下的痕迹没有消失,已经被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心防不会恢复。

  "呵呵…"一阵轻笑在黑暗中回荡, 黑气没有因为一时的受挫而放弃,缩回了白井梓内心最深处难以察觉的角落,等待着他再次露出破绽。

  "你还能抵抗多久?本小姐总有一天会挣脱这道牢笼…"隐隐约约间,白井梓看到了一道身影。那是一个高挑的女性,身材曲线玲珑。她有着秀丽的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发丝在看不见的风中微微飘动。

  眼睛是红宝石的颜色,可不是火夏的那种充满活力的赤红,而是深红色的,像是凝固的鲜血,眼眸深处闪烁着人性最卑劣的一面,贪婪、欲望、背叛、残忍、虐待狂的快感。她面带恶毒的微笑,深深看了一眼白井梓。

  "…火夏?"白井梓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火夏的脸,眼睛里满是担忧。她的手还环抱着他,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他冰冷的身体上,唤醒了他的意识。

  "没错,是我!我一直都在这里,怎么样,梓,你还难受吗?" 火夏连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起水瓶,把瓶口送到嘴边。白井梓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已经湿透的衣服上,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去擦。

  "我…我好多了。"白井梓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身体上他确实已经好多了,但心理上他可能还存在严重的问题。

  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内心的无边无垠的负面情感、邪恶的想要腐化他的声音,以及最后看到的黑气化作的女孩…

  白井梓想起了白金宝珠,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白金宝珠,但为什么从吾思那里拿到的白金宝珠会对他产生这么严重的影响?

  吾思对他那么好,给了他所有的爱和关怀,她怎么可能故意伤害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梓,还能站起来吗?我们该走了。”火夏的柔声细语将白井梓拉回现实,他们已经在神殿里待了好几个小时。

  白井梓点了点头,试图站起来。可他刚一用力,腿就软了,不是因为躺久了失去了力气,而是面临亚克诺姆攻击而产生的恐惧影响仍未消退。

  火夏连忙扶住他,一只手臂环过腰,把他大部分的体重都分担到自己身上。

  白井梓沉默着,被她扶着慢慢走向神殿的出口。脑海里回荡着黑气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大部分都是谎言,都是为了腐化他而编造的恶意,可其中确实有一部分是真实的,真实到他无法辩驳。

  他的勇气确实虚假而脆弱,他从以前开始就这么懦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