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在的缺席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下午,学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死气沉沉的黏稠感。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小郊区的上空,将临霞湖的湖水染成了一种近乎干涸的墨汁色。风带起几片毫无生机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近乎啃噬般的细响。

  白戊午极其讨厌这种时候。

  考卷被收走后的教室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氧气的标本罐,每个人都在用一种虚假的亢奋讨论着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步骤。身为犬科兽人,他对周围气味和情绪的感知在这个时候总会放大数倍。空气里充斥着焦虑、懊悔以及因过度用脑而蒸腾出的微弱汗酸味,这让他感到窒息。

  他不想学习,也一点都不想留在教室里去迎合那些关于“完蛋了”或者“稳了”的客套。

  “老白,你去哪,去吃饭呀。”同桌的狐狸看到准备一个人离开的土松,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嘴。

  “你先去吧,我去借本书。”

  “好吧。”

  ……

  图书室坐落在行政楼的四楼,那是一栋建校初期就存在的旧建筑。这里的木质地板因为年久失修,踩上去总是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闷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蠕动。年轻兽人们的朝气填不满这古老腐朽的一隅,不禁令人好奇为什么总有些落后于时代的东西永远不想改变。

  这里的空气总是冷冰冰的,夹杂着陈旧纸张的咸味和防虫樟脑丸的刺鼻气味。

  其实还挺好闻的。

  白戊午有些无聊地走上楼梯,木质台阶上砸出沉闷的钝响。就在他刚走到图书室门口,准备抬脚跨进那扇有些掉漆的红木大门时,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借书处的柜台前。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即便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校服,也无法掩饰对方骨架里透出的那种压迫感。他的头顶上,两只微微泛着鳞光的龙角在图书室昏暗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是陆观明。

  白戊午的脚尖生生停在了半空中,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胃疼。

  那一晚在凌晨三点的冷冽、浓重的血腥味、以及那把泛着寒光的美工刀,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有时候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了个过于离谱的梦。

  毕竟谁家正常高中生凌晨会因为研究饮水机有没有电,结果撞见一个龙兽人在后门自残?

  太荒唐了,荒唐得不像现实。

  眼前的龙兽人正微微低着头,将一本小册子递给坐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的图书管理员。他的侧脸隐没在书架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不说话时还要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凶狠。

  白戊午有些犯难了。

  他自认是个还算热情的普通人,擅长用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到的主动来维持人际关系。但他所有的社交技巧在面对这种意外的存在时会彻底失效。

  走过去打招呼?

  似乎太冒失了,毕竟那晚的事情怎么看都属于绝对不能摊在阳光下的隐私。

  装作不认识走开?

  可是自己的脚已经踩在门槛上了。

  就在他犹疑不定,甚至下意识地想借助旁边几个排队借书的初中部学生的身影,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一藏,顺便混进图书室内部的时候,柜台前的龙族男生已经转过了身。

  ......

  陆禾丰手里拿着一本《寻欢作乐》。蓝色的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和相互交错的复杂符号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转过身的刹那,那只颜色较浅、呈现出诡异琉璃色的左眼极其精准地越过了那几个初中部学生的头顶,落在了正试图把耳朵耷拉下来的白戊午身上。

  白戊午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把视线撇开。

  但陆禾丰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穿着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就像一团移动的、没有重量的阴影,在白戊午还没来得及编造好一个体面的借口之前,就已经停在了他的身侧。

  白戊午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味道——没有了那晚的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像是长久待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才会有的阴冷潮湿气,混合着廉价肥皂的干涩。

  龙族男生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只耳朵尖有些颤抖的土松犬。

  接着,他伸出右爪,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白戊午那只耷拉着的左耳。

  “哇啊!”

  白戊午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旁边蹦了半步。他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图书室老旧的天花板上掉下来了什么吸血的旱蚂蝗或者怪虫。他一边用手死死抚住那只被触碰到的、此时正疯狂抖动的耳朵,一边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去瞪视罪魁祸首。

  对上的,却是陆禾丰那张毫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冷静的脸。

  “你……”白戊午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

  图书室里安静得可怕,和那天一样。

  陆禾丰看着他,那只琉璃色的左眼在阴影里微微闪烁了一下。他先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长久不与人交流的生硬感,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姓白,对吗?白五五。”

  白戊午愣住了。他的手还按在耳朵上,原本有些惊魂未定的脑子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卡了壳。

  虽然有些无语,但他此时也没心思去深究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名字读成这样,只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

  “陆观明?……所以,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我做梦啊。”

  听到这句话,陆禾丰那对深邃的眉眼微微拧在了一起。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暗芒。那是一种融合了担忧、探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消极情绪的眼神,

  “你觉得那是梦?”

  陆禾丰的声音更低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巨大的身躯几乎将白戊午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这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白戊午有些不舒服。他习惯了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用恰到好处的微笑和问候来建立起一道安全的、温热的防线。而眼前这个人,却像是一个没有体积的空洞,正在黑洞洞地往外散发着冷气。

  “我……我一开始以为是啊。”

  白戊午干笑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抓了抓有些发痒的脸颊,眼神飘忽,

  “毕竟谁家好人凌晨三点不睡觉,跑到一楼去……去研究饮水机,还看到一地的……对吧。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学习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陆禾丰死死地盯着他。

  他很奇怪。这个土松犬兽人居然会把那样真实、残酷、荒诞的场景归咎于一场梦。但相比于奇怪,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蔓延开来的防备与自闭。

  他担心白戊午已经把这个“梦”当成一件好玩的谈资,在今天早上的课间,用那种阳光、充满活力且不带任何恶意的语气,说给了那些无关人员。

  “诶,我昨晚做了一个超级恐怖的梦,梦见有个大个子龙兽人在宿舍后门割腕呢,满地都是血,可吓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

  陆禾丰的右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那种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白戊午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而产生的、有些滑稽的尴尬。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眼前的白戊午,身上带着一种极其刺眼的、属于活人的质感。

  为了打破这种快要将自己吞噬的死寂,陆禾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白戊午被这个跳跃性极大的问题问得再次一懵。他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吃了啊。你没吃?”

  “吃了。”陆禾丰简短地回答。

  然后,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两个兽人少年就这么并排站在图书室门口的阴影里,像两尊形状各异、却同样怪异的雕塑。

  白戊午觉得自己快要抓狂了,他那受不了寂寞的本能促使他必须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尴尬得能让人用脚趾抓扣出一栋宿舍楼的氛围。

  他的视线在陆禾丰身上胡乱扫视着,最后落在了对方左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本书上。

  《寻欢作乐》

  白戊午并不喜欢看这种听起来就很深奥的文学作品,他的成绩在年级里只能算中游,逻辑思维虽然还行,但都用在了解几何题和怎么在体育课上逃避长跑上。不过,他眯起眼睛瞅了瞅封面上的作者名,倒是指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字眼。

  “呃,你借这本书啊?”

  白戊午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极其绝妙的话匣子,赶忙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他觉得应该的热情,“这是那个……写《月亮与六便士》的毛姆写的吧?我以前听语文老师提过这个作家的名字。不过这本书是讲啥的?这名字听着奇奇怪怪的,你看得懂这种书啊……”

  然而,他的热情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陆禾丰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聊那本关于荒诞的小说。相反,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平时就显得严肃甚至凶狠的脸上,此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白戊午,眉头极其轻微地压低。

  “你。”陆禾丰开口,“有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

  白戊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陆禾丰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询问,这甚至不算是同学之间的打听。在白戊午的感知里,这更像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居高临下的质感——或者说,质问。

  龙隐隐散发出的精神压迫,让土松犬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往后贴在了脑袋上。

  白戊午有些不高兴了。他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明明是好心,不仅没有告发他,还差点把自己的衣服撕了给他止血,甚至刚刚还在这里努力地找话题想要帮他缓解尴尬。结果这个人一上来,就用这种审讯犯人一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没有。”白戊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和冷淡,

  “我保证过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虽然成绩一般,但说话算话。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有些烦躁地撇过头,准备抬脚绕过陆禾丰直接进图书室。

  陆禾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心脏似乎极其轻微地落回了原处。他看出了白戊午的抗拒和不高兴,那只土松犬的尾巴都快要贴到地上去了,显然是自己的态度戳伤了对方。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解释有什么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语言是最苍白的。他扮演着好学生,别人相信了便是了,多说又有什么用呢。

  看着白戊午准备离开的背影,陆禾丰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

  “下周三。”陆禾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冷硬,但带上了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宿舍断电之后,十二点半,来一楼找我。”

  白戊午瞪大了眼睛:“凭什么?我周四早上还要……”

  “就算你不来找我。”

  陆禾丰打断了他的话。那只左眼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逃避与伪装,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荒谬与虚无,

  “我们也会再见面的。”

  说完这句话,陆禾丰没有再给他任何拒绝或者质问的机会,转过身,将书夹在腋下,踩着那双没有声音的黑色布鞋,像一缕散落的轻烟一般,迅速消失在了行政楼昏暗的走廊尽头。

  白戊午站在原地,气得朝那个空无一人的拐角挥了挥拳头。

  “莫名其妙……真是个怪人!”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热的左耳廓,原本想进图书室借书的心情被彻底破坏殆尽。

  ......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整个高二年级的成绩大榜就已经严严实实地贴在了综合礼堂外面的公告栏上。

  白戊午站在黑压压的兽人群体后面,仗着自己的身高和带了眼镜后才有的敏锐视力,费力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着自己。

  “呼……320名。”

  看到这个数字,白戊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紧绷的尾巴也啪嗒啪嗒地在校服裤腿上扫了两下。整个年级一共700多人,320名,正好处于中游偏上的位置。对于他普普通通,一到背诵和默写就想睡觉的偏科生来说,这个成绩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至少回家应该不用挨老妈的说教了。

  他一边有些没心没肺地想着,一边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准备和身边几个同样考得不错的同学互相吹捧几句,以此来巩固自己的人际关系。

  “走走走,大课间要开始了,去礼堂开表彰大会。”旁边的狼兽人舍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兴奋地嚷嚷着。

  ……

  周三的大课间,曦海二中的传统项目——考试表彰仪式,在巨大的综合礼堂里如期举行。

  整个礼堂里黑压压地站满了初高中部的学生。即使学校的性质是公私合办,二中也并不缺钱。

  白戊午站在班级队伍的中间,有些无聊地玩着自己校服外套上的拉链。

  舞台上,巨大的LED显示屏正散发着刺眼的白光。年级主任那由于扩音器失真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在礼堂上空回荡:

  “下面,请本次期中考试获得年级前五名的同学上台领奖……”

  白戊午本来对这种“荣耀”毫无兴趣。他这种人,最擅长在群体的欢呼声中浑水摸鱼,机械地鼓掌,脑子里则在盘算着今天中午食堂会不会有炸鸡腿。

  然而,当台上的队伍缓缓从侧幕走出来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走在队伍最末端的那个身影,高大、沉稳,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墙。他的头顶上那对青色的龙角在舞台聚光灯的直射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那不是……陆观明吗?”

  白戊午猛地挺直了腰板,甚至连耳朵都有些惊异地竖了起来。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将视线移向舞台上方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在金色的年级前五名荣誉榜单上,“陆禾丰”三个大字正清清楚楚地排在第五行的位置。

  年级第五。

  700多人里的第五名。

  白戊午的喉咙有些发干。自从和陆禾丰在图书室撞见后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陆禾丰的学习很好,至少应该比他好。但当这种高高在上的形象切切实实地与那个凌晨三点在后门自残、脸色苍白如鬼、在图书室里质问自己的怪人重合在一起时,那种强烈的反差感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台上的陆禾丰正接过校长手里沉甸甸的奖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考入前五名的兴奋,没有面对全校师生瞩目时的自豪,甚至连一丝最起码的局促都没有。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聚光灯下,眉眼深邃而严肃,那只颜色较浅的左眼在强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近乎透明。

  他就站在那里,却又好像根本不属于这里。

  白戊午看着他,下意识认为那里的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主角。

  陆禾丰此时的状态,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格格不入”。他明明是这个学校里最顶尖的学生之一,但他散发出的那种感觉,却让周围热闹的掌声都变得像是一场滑稽的默剧。

  似乎是感受到了台下某道炽热而探究的视线,站在台上的陆禾丰缓缓转动了一下脖颈。他的视线在黑压压的高二年级方阵里扫视着,动作很慢,却极其精准。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高二(7)班的队伍中间。

  停在了白戊午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明亮的礼堂半空中猝然相撞。

  白戊午心里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头低下去。但陆禾丰并没有移开目光,他就这么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在无数同学和老师的围观中,对着白戊午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若有似无地点了下头。

  那个动作太小了,除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白戊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白戊午的脑子彻底乱了。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回应一下,似乎显得太不礼貌,但如果回应了,又怕被周围的同学看出端倪。在经历了长达三秒钟的内心挣扎后,他还是败给了自己那说不出的本能,有些局促地、同样极其轻微地对着台上回了下头。

  对上视线的刹那,白戊午的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三天前在图书室门口,陆禾丰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

  “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们也会再见面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白戊午有些挫败地塌下肩膀。这个怪人,居然连考试和表彰大会的流程都算计进去了吗?不,或许他只是对这个学校的规则了如指掌,顺势接受了安排而已。

  难道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无聊排练吗?

  ......

  夜晚。

  男生宿舍楼已经在一小时前彻底断了电。安全出口指示灯那荧光绿色的幽光再次如期而至,将走廊涂抹上一层诡异而冰冷的质感。

  今晚的月亮很大,但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毛玻璃一般的月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水渍般的惨白。

  白戊午躺在床上,听着头顶上铺狼兽人室友那雷鸣般的鼾声。

  他的表盘上,荧光指针已经准确地指向了“00:30”。

  “……真是有病。”

  白戊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他明明可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明天早上不用在英语课上打瞌睡,但他最终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逻辑——他答应过陆禾丰,或者说,陆禾丰那天台上的那个眼神,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勾住了他。

  如果他不去,他会觉得自己欠了对方什么,这会破坏他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还挺靠谱的同学”的自我设定。

  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形象,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穿着那双有些褪色的塑料拖鞋,再次溜出了四楼的宿舍。

  拖鞋打在地面上的啪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随着楼层的降低,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阴冷。靠近一楼时,那种属于临霞湖的水汽再次扑面而来,夹杂着夜晚植物腐烂的微弱腥气。

  白戊午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探出头朝一楼大厅看去。

  大厅中央的那台大型饮水机依旧亮着微弱的荧光。而就在饮水机旁边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坐在了那里的台阶上。

  陆禾丰坐在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兜帽没有戴上,露出一对在绿光下显得有些阴森的青色龙角。他没有像那天一样自残,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口还在极其缓慢地起伏,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学校在大厅里陈列的一尊现代艺术雕塑。

  白戊午深吸了一口气,踩着拖鞋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客套的开场白都显得极其多余。他走到陆禾丰的对面,两人的距离不过一米。然后,他学着陆禾丰的样子,也一屁股席地而坐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冷意瞬间透过单薄的短裤布料窜上来,白戊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吧。”白戊午看着坐在对面的龙兽人,有些无奈地双手托着下巴,“找我有什么事?我这可是冒着被宿管抓到记大过的风险下来的。”

  陆禾丰微微抬起头。

  安全出口指示灯的荧光绿落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将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出一种近乎僵硬的线条。他那只颜色较浅的左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没有焦距,却又仿佛在死死地盯着白戊午的灵魂。

  他沉默了半晌,嘴唇微启,吐出了一句让白戊午差点吐血的话:

  “我只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多走这一趟。”

  “哈?!”

  白戊午一口气好悬没上来,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连头顶的三角耳都因为愤怒而猛地竖了起来,

  “你大半夜把我叫下来,就是为了做这种无聊的……‘忠诚度测试’?陆同学,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他跨越雷池、违反校规,提心吊胆地走下四层楼,结果对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某种古怪的、带有恶趣味的社会学实验?

  陆禾丰看着白戊午那双写满了无语和愤怒、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那张平时严肃得近乎凶狠的脸上,突然轻微地上扬了几分嘴角。

  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微笑。

  “抱歉。”

  陆禾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微弱的回音,

  “我觉得这样很有趣。”

  他的脸往白戊午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随着距离的拉近,白戊午在安全出口那幽暗的绿光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陆禾丰的左眼。

  那只眼睛的瞳色真的太浅了,没有正常兽人瞳孔里该有的灵动,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偏向影视或动画里盲人眼睛那样的琉璃色。

  在绿光的折射下,那只眼睛里没有倒映出白戊午的身影,它像是一面单向玻璃,里面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虚无。

  白戊午看着那只眼睛,一时间竟然有些看入迷了。

  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你在凝视一个无底的深渊,虽然感到恐惧,但却无法移开视线。

  陆禾丰注意到了白戊午的注视。他没有躲闪,反而笑意更深了一点,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刻薄的脸,因为这个微笑而多了一丝温度。

  “你朋友多吗?平日里有空吗?”陆禾丰突然问。

  白戊午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盯着他的眼睛看呆了,他的脸有些发烫,有些尴尬地把视线移向一旁的饮水机,语气有些生硬:“还好吧……平时挺闲的,除了学习和作业,也没啥别的事。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干嘛?”

  陆禾丰的眼神再次放空,他微微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空洞的质感:

  “因为那天在图书室,我看你是一个人。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

  ……

  白戊午听到这话,气笑了。

  他转过头,有些奇怪且好笑地看着这位好学生:“什么意思?我没朋友?陆观明同学,你是不是对‘交际圈’有什么误解?我在班里的人缘好着呢,每天放学后一起打气排球的能排两个队。你不会觉得……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你该大发慈悲和我交朋友吧?”

  白戊午有些挑衅地挑了挑眉毛,身体往前倾了倾,直视着对方:

  “难道……真正没有朋友的人,不是你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极其精准地扎进了陆禾丰那层伪装得极好的、名为关心的壳里。

  陆禾丰整个人明显地唬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面对土松犬如此直白、不带任何修饰的反问时,出现了短暂的死机。他的右手有些僵硬地抚摸上了自己的胸口。在单薄的黑色卫衣下,那颗心脏正有些急促地跳动着,带起一阵有些熟悉的胸闷和气短。

  “我的情况……有些特殊。”

  陆禾丰犹豫了很久,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种无法逃脱的消极,

  “总之……相当于没有朋友吧。”

  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在小宿舍里醒来,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在半夜用美工刀……完成他不好的习惯。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成群结队的,他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坐标点,感觉不到自己的实体。所以他不需要朋友,朋友这种东西,对于一具行尸走肉来说太奢侈了。

  白戊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怒气突然消散了。

  他觉得陆禾丰这个人,越来越奇怪了。明明考了年级第五,明明在台上那么风光,可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却像是一个快要被黑暗吞噬掉的可怜虫。本能让白戊午有些坐不住了,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耳朵。

  “……上次在图书室,我叫错你的名字了。”

  陆禾丰突然再次开口,试图转移这个让他感到有些窒息的话题。他看着白戊午,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歉意,“我后面去查了年级花名册。你叫白戊午,对吗?我还以为……你是叫白五五,五五分的五。”

  白戊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彻底无语了:

  “……大少爷,你连我名字都没搞清楚,就敢约我半夜下来?你这年级前五是买来的吧?”

  陆禾丰有些有些无奈地微微低头,抓起白戊午的左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那只带有缺口的左耳廓,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的耳朵不太好呀。”

  白戊午懒得在这件事情上跟他扯皮。他看着大厅里那台亮着蓝光的饮水机,又看了看对面这个满身都是秘密、却又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悲伤的龙兽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拿出自己最擅长的那套作风。

  “那什么,”白戊午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直视着陆禾丰那双异色的眼睛,“我们现在……算朋友吗?如果不算的话,那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陆禾丰再次愣住了。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近乎呆滞的表情。

  这么老实、直来直往的人,至少在现实生活里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在这个充满了客套、防备、以及各种规则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用精心设计的语言在社交。

  而这只土松犬,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坦诚,直接把“做朋友”这三个字砸在了他的脸上。

  说到底这个年代谁会这么说,所谓交朋友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吗?

  陆禾丰一时之间,也有些无语了。

  ……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夜风穿过栅栏门,发出有些凄厉的呼啸声。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陆禾丰才抬起头,那只琉璃色的左眼盯着白戊午,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试探:

  “如果你愿意帮我保守秘密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

  “我不会说的。”

  白戊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截铁地回答。

  两个人四目相对。在一楼大厅幽暗的绿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白戊午收起了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敷衍笑容,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陆禾丰看着那双盛满了坚定、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犬类眼睛。

  某种温热的东西,顺着白戊午的眼神,顺着这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闯进了他那片灰色的世界里。

  “我相信你。”

  四个字,不受控制地从陆禾丰的嘴里吐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去相信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成绩中游的普通学生。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

  “因为……我们是朋友。”

  听到这句话,白戊午那张严肃的脸在刹那间如桃花般绽开。他真正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极其灿烂的微笑,甚至连身后的尾巴都下意识地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扫了两下:

  “太好了!这样你就有朋友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可怜了。”

  ……

  陆禾丰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看着门外模糊的夜色,声音依旧僵硬: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很可怜。我只是不想主动去认识陌生人。”

  他抬头看向黑暗中的天井,缓缓说道: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大家都知道以后要做什么,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活,但我好像一直站在外面看着。”

  “像隔着玻璃,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

  白戊午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你是觉得人生没意思?”

  “不是没意思,是没有实感。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自己,所以需要一些东西证明。”

  白戊午忽然明白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的血。胸口微微发紧:

  “你不觉得你有点交浅言深了吗?”

  ……

  陆禾丰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用一种极轻、甚至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的语气,问道:

  “以后没事的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白戊午正沉浸在“成功拯救自闭孤僻同学”的成就感里,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陆禾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那只左眼里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芒。他极其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以后没事的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接着,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

  “7班的,白戊午同学。”

  白戊午眨了眨眼睛。他想了想,反正在学校里多一个年级前五的学霸当朋友,以后说不定连数学作业都有人给讲题了,自己好像横竖都不亏。

  于是,他顺口就答应了下来:

  “应该……可以的吧。不过你别在我们班主任在的时候来啊,她凶得很。”

  陆禾丰有些欣慰地舒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也终于垮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感觉自己长久以来飘浮在这个世界之上的身体,似乎因为眼前的这只土松犬,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触碰到了地面的真实感。

  “你先回去睡觉吧。”

  陆禾丰站起身,他的个子比白戊午高出大半个头,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高大,

  “今晚辛苦你了。”

  白戊午此时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一阵浓烈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上来,让他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连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好,你也早点睡。别在下面吹冷风了。”

  白戊午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回宿舍。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踏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夜晚的冷风从身后的后门灌进来,吹得他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白戊午站在台阶上,有些犹豫地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大厅阴影里的陆禾丰。

  那一晚的鲜血和那把美工刀的寒光,再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

  白戊午隐匿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头顶的天花板上,那块安全出口指示灯正散发着幽幽的荧光。那绿光落在两人的中间,将空气都染成了一种有些诡异的、令人不安的色调。

  白戊午看着陆禾丰,语气里少有的带上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认真:

  “可以的话……能不要再做那天晚上的事吗?就是……自残什么的。说实话,真的有些吓到我了。”

  陆禾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白戊午。

  他本以为,他们既然已经是“朋友”了,白戊午就应该像所有遵循规则的人一样,学会对彼此的阴暗面保持一种体面的、互不干涉的沉默。可这只土松犬没有。他不仅不逃避,反而大咧咧地、带着一种蛮横的关心,想要伸手把自己拉出来。

  真心的?还是....

  陆禾丰也站直了身体。

  他缓缓往前迈了两步,走出了大厅中央的阴影,靠近了那扇通往后小树林的、直通湖畔的铁栅栏门。

  那一刻,厚重的云雾似乎被风吹开了一个缺口。一缕极其柔和、惨白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穿过铁栅栏的缝隙,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了陆禾丰的身上。那月光太亮了,在周围绝对的黑暗和诡异的绿光对比下,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近乎朦胧而柔和的银边。

  他就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隐藏在楼梯上黑暗里的白戊午。

  “可以的话……”

  陆禾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白戊午从未见过的妥协与温顺:

  “我会的。”

  白戊午站在黑暗中,没有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月光下的龙兽人一眼,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和那只琉璃色的左眼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惊心动魄的美感。

  确认了对方的回答后,白戊午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过身,踩着那双塑料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迅速消失在了黑漆漆的楼梯拐角处。

  ……

  陆禾丰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门,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落寞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的角上,洒在他刚刚拿出的美工刀上。

  空气里突然有了血腥味,混杂着有临霞湖上吹来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夜风,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呼……哈……”

  陆禾丰缓缓闭上眼睛,嘴唇微动,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有些自言自语地念念有词:

  “嗯……我该怎么做……”

  世界似乎依旧是灰色的,他想知道这片灰色里,未来会不会亮起一抹属于土松犬的、有些冒失而温暖的橘黄色。

  ……

  “此刻我与你一同……夜色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