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 第二章 穹苍之下

  创世纪 第二章 穹苍之下

  天主说,在水与水之间要有穹苍!将水分开。

  于是,这事就成了。

  …….

  天主看了认为好,过了晚上,过了早晨,这是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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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掌是顺着血腥味找到汤姆的。

  那股味道从垃圾场最深处飘过来,混在腐烂的菜叶和生锈的铁皮底下,若有若无,但虎掌的鼻子不会错,当然,他没有急着进去,垃圾场很大,到处是堆成小山的废弃物,破轮胎,烂家具,锈得看不出原样的机器零件。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虎掌在一堵塌了一半的砖墙后面蹲下来,大概一刻钟后,垃圾场深处亮起一点火光。

  有人点了一根烟。

  虎掌猫着腰,借着垃圾堆的掩护一点一点往里摸,火光不远,就在前面那堆烂铁皮后面,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他又往前摸了几步。

  这回听清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东西我必须带走。”

  “你疯了!一眼会杀了你。”

  “他能找到我再说。”

  虎星停下来。

  说话的是两个猫。一个声音年轻,急躁,另一个声音老一些,沙哑,像是在劝阻。

  “汤姆,你听我说——”

  “别说了!”

  火光晃了晃,那只叫汤姆的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跟不跟我走?”

  沉默。

  虎星慢慢探出头去。

  烂菜叶堆后面站着两只猫,年轻的那个脸上有块疤,正是汤姆,他见过画像,一眼给他看过,老的那个他不认识,灰毛,驼背,看着像个跑腿的。

  汤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老灰猫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

  汤姆看着他。

  “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别走了。”

  虎掌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看见老灰猫往后倒下去,喉咙里喷出血来,溅在汤姆脸上,溅在那个布包上。

  汤姆蹲下去,在老灰猫身上擦了擦爪子,然后站起来,拎起布包,转身——

  他看见了虎掌。

  “操。”

  汤姆往后跳了一步,爪子亮出来。

  “你是谁?”

  虎掌从垃圾堆后面走出来。

  “一眼让我来找你。”

  汤姆的脸变了。

  “一眼——”

  “对。”

  “你是一眼的猫?”

  “新来的。”

  汤姆盯着他,往后退,眼睛四处乱瞄,找退路。

  “他让你来干什么?”

  “让你把东西还回去。”

  汤姆攥紧手里的布包。

  “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虎掌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汤姆又往后退了一步。

  “喂!你别过来——我告诉你,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眼没告诉你吧?他让你来拿,你知道拿的是什么吗?”

  虎掌继续往前走。

  “站住!”

  汤姆忽然把布包举起来。

  “你再走一步,我就把这玩意儿砸了!到时候一眼怪罪下来,你以为他能饶了你?你新来的吧?你知道他什么脾——”

  虎掌停住了,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低下头。

  他踩到东西了。

  一根绳子,绷得紧紧的,从垃圾堆底下伸出来,连着什么——

  轰隆。

  汤姆站的那块地塌了下去,虎掌往后一跳,可汤姆没来得及,连人带那布包掉进了一个坑里。

  坑不深,也就两人高,底下堆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汤姆摔在那上面,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他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全是尸体

  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有的已经烂成骨头架子,有的还算新鲜,发臭,发黑,苍蝇乱飞,汤姆摔在那堆尸体上面,满脸是血,手里的布包掉在旁边。

  “我操……我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好像摔断了,动不了。

  他抬起头,看见虎掌站在坑边上。

  “兄弟,”他的声音发抖,“拉我上去。”

  虎掌没动。

  “我什么都给你!东西你拿走!钱!我还有钱!藏在——”

  “你偷了什么?”

  虎掌打断他。

  汤姆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偷了什么。”

  汤姆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

  虎掌没说话。

  汤姆忽然笑了,很难看的笑,满脸是血,腿还断着,躺在死人堆里,但他还是笑了。

  “操,他真的没告诉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你替他卖命,他连让你干什么都不告诉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虎掌蹲下来,蹲在坑边上,看着他。

  “意味着什么?”

  汤姆盯着他。

  “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跑腿的。你死了,他再找一个。这坑里这些人——你往下看看——哪个不是替他卖过命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垃圾场的臭味和死猫的腐烂味。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那个坑里,照在那些死猫身上,照在汤姆脸上。

  “拉我上去,”他说,“东西归你,我走,从此,两清。”

  虎掌没动。

  汤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你——”

  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虎掌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垃圾堆上,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滚到一堆破轮胎后面。肩膀撞在地上,伤口裂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在放冷枪!

  他压低身子,往声音来的方向瞄。

  枪是从垃圾场入口那边打过来的,但那人开完枪就换了位置,他看不见。

  坑里的汤姆也听见了。

  “谁?!”他喊,“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又是一枪。

  子弹打在汤姆旁边几寸的地方,溅起的碎骨头渣子崩了他一脸。汤姆缩回手,往坑底缩了缩,缩在那堆死猫中间。

  “操你妈的!有本事出来!”

  没人出来。

  虎掌趴在轮胎后面,对方有枪,自己没枪。对方在暗,自己在明,汤姆在坑里,腿断了,跑不了,而那个布包——那个一眼没告诉他是什么的布包——就在坑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眼让他来拿。

  他就得拿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轮胎后面站起来。

  他往旁边跑。

  子弹追着他过来,打在他脚后跟后面的地上,打在旁边的垃圾堆上,打得碎屑乱飞。他没停,继续跑,绕着坑跑,往垃圾场更深处跑。

  又是一枪。

  这回打中了他的左肩。

  虎掌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一堆烂轮胎上。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没停。

  他爬起来,继续跑。

  子弹还在追他,但他已经跑进了一个死角——三面都是垃圾堆,只有进来的那条路,他蹲下来,喘着气,按着肩膀上的伤口。

  疼。真他妈疼。

  但他没出声。

  他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那个人在往这边走。

  虎掌闭上眼睛。

  他数着那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就是现在。

  他从垃圾堆后面冲出去。

  那个人没料到他敢冲出来,枪口还没抬起来,虎掌已经到了他面前。

  虎掌没给他开枪的机会。他一头撞在那人胸口,把那人撞翻在地。枪飞出去,掉在黑暗里,不知道落在哪。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人比他矮,但很壮,力气不小,拳头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招呼。虎掌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挡着,另一只胳膊使不上劲,伤口在往外冒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他又挨了一拳,脑袋嗡嗡响。

  不行。

  他忽然松开挡着的手,任由那一拳打在自己脸上。趁着那人愣了一下,他一头撞在那人鼻梁上——

  咔嚓。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虎掌压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两下,三下——

  那人不叫了。

  虎掌喘着粗气,坐在那人身上,看着他抽搐,看着他眼睛翻白,看着他终于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全是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人的。

  他撑着站起来,晃了晃,差点摔倒,肩膀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往黑暗里看了一眼——枪不知道掉哪了,没时间找。

  他往坑那边走。

  走到坑边的时候,汤姆还在底下。

  他看见,看见虎掌满脸是血,看见虎掌肩膀上的伤,看见虎掌如同厉鬼索命的眼睛。

  虎掌蹲下来。

  “东西 给我。”

  汤姆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布包。

  他伸手去够——

  然后他把布包抱在怀里。

  “外面那个人呢?”

  虎掌没说话。

  “你杀了他?”

  虎掌还是没说话。

  汤姆盯着他。

  “你杀不了我的。”他说,“我在底下,你在上头。你敢下来,我就把这东西砸了。你敢开枪——不,你没枪。你敢走,我就等天亮,自己爬出去。”

  虎掌看着他。

  没说话。

  汤姆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虎掌的眼睛太安静了。不是冷静,是安静,像一潭死水,像他见过的那些真正杀过很多猫的老家伙的眼神。

  “你——”

  虎掌动了。

  他没跳下来。

  他转身,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拖出一根铁管。很长,生锈了,但足够结实。

  他把铁管伸进坑里,一头戳在坑底,一头靠在坑沿上。

  然后他开始往下滑。

  一只手滑,另一只手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顺着手臂滴下去,滴在铁管上,滴在坑壁上,滴在那堆死猫身上。

  汤姆看着他滑下来,嘴张着,说不出话。

  虎掌落在坑底,落在他面前。

  “东西给我。”

  汤姆把布包抱得更紧。

  “你他妈——”

  虎掌的爪子掐住了他,虎掌能感觉到喉管在掌心底下跳动。

  汤姆的脸涨红了,眼睛凸出来,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松开了,布包掉在死猫上,虎掌没松手,他看着汤姆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白。

  然后他松手。

  汤姆倒下去,倒在那些死猫中间,大口喘气,咳得死去活来。

  虎掌弯腰捡起布包。

  “一眼让我把东西拿回去,”他说,“没让我杀你。”

  汤姆趴在那儿,咳着,喘着,说不出话。

  虎掌拎着布包,往坑壁那边走,铁管还在那儿,斜靠着,他伸手抓住铁管,开始往上爬,一只手爬。

  布包挎在肩上,晃来晃去,肩膀上的伤口每动一下就疼得像有人在剜他的肉,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蹭,脚蹬着坑壁,手抓着铁管——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坑底下传来汤姆的声音。

  “哈,你替他卖命……他连让你干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虎掌停了一下,然后咧开嘴。

  “其实我骗你的,他要我把你的头带回去。”

  还没等汤姆反应过来虎掌突然跳下死死掐住了汤姆的脖子只听得一阵骨头断裂的噼啪响声汤姆的头被他活生生的拧了下来。

  提着那颗血淋淋的头,他继续往上爬。

  终于,他翻出了坑口。

  他躺在坑边,喘着气,看着天上的云。云很厚,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那个布包,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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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还是坐在那张红木椅子里,还是抽着雪茄,还是用那只独眼看着他。

  虎掌站在桌前,浑身是血,眼睛发红,站在那里像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那颗血淋淋的头滚落在地

  骨碌碌。

  头滚到一眼脚边,停住,汤姆的眼睛还瞪着,嘴张着,像是在问为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照在那凝固的恐惧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飘散,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那只独眼

  “把布包打开。”

  虎掌没动。

  “嗯?”

  “手使不上劲。”

  虎掌抬起那只受伤的胳膊,肩膀上的伤口翻着,皮肉外露,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东西,胳膊垂着,像是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虎掌面前,弯腰捡起汤姆的头,放到桌上,和布包并排放着。

  然后他伸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板。

  古老到不知道什么年代,边缘参差,表面打磨得光滑,左上角刻着一只独眼。

  一眼的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敲。

  “这是我的。”

  他说。

  一眼把石板放回布包里,抬起头,看着虎掌

  “你不好奇这是什么?”

  虎掌迎上那只独眼。

  “你让我把东西拿回来。”

  他说。

  “我拿回来了。”

  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两声,干涩,难听。

  “行。”

  他把布包收起来,放回身后的柜子里,锁上。

  “外面那个人呢?”

  “死了。”

  “知道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一眼点了点头,吐口烟。

  “可惜了。”

  虎掌觉得一阵诡异,却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知趣地闭上了嘴,他站在那儿,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啪嗒,啪嗒

  一眼看着他。

  “你的伤。”

  “我觉得不碍事。”

  “我看着碍事。”

  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扔给他。

  “去找医生,斜疤会告诉你地方。半个月后有个会,你跟我去。”

  虎掌接住信封,里面沉甸甸的,是钱。

  他没动。

  一眼看着他。

  “还有事?”

  虎掌张了张嘴。

  “汤姆——”

  他顿了顿。

  “汤姆说坑里那些人,都是替你卖过命的。”

  书架上的灰尘在灯光里浮动,一眼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地吐出来。

  “你觉得他说得对?”

  虎掌没回答。

  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坑,是我挖的。”

  他说。

  “二十年前挖的。那时候我刚拿下这片地盘,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来闹事。杀一个,埋一个,太麻烦。挖个坑,省事。”

  他转过身来。

  “后来地盘稳了,坑还在。有些猫,你不好明着杀。有些猫,杀了也不能让人知道。有些猫——”

  他顿了顿。

  “有些猫,你养着养着,发现养不熟。”

  他看着虎掌。

  “汤姆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样,他替我干了三年,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然后有一天,他偷了我的东西跑了。”

  虎掌没说话。

  一眼走回桌边,在汤姆的头旁边站住。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知道他偷的是什么吗?”

  虎掌摇了摇头。

  “石板。”

  一眼说。

  “我那块石板。”

  他抬起头,看着虎掌。

  “你知道石板是干什么的吗?”

  虎掌又摇了摇头。

  一眼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

  他把汤姆的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个西瓜。

  “这东西,你以后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他把头放下。

  “滚吧。”

  虎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虎掌。”

  他停住。

  “汤姆最后说什么了?”

  虎星背对着他,站在门边。

  沉默。

  “他说——”

  虎掌顿了顿。

  “他说我活不了多久。”

  一眼没说话。

  “他说坑里那些人,都跟我一样,跑腿的,卖命的,死了再找一个。”

  门外的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地窖里那种潮湿的霉味。

  虎掌的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一眼坐在椅子里,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虎掌没回头。

  “因为你说让我把东西拿回来。”

  他说。

  “你让我拿,我就拿。”

  沉默。

  然后一眼笑了。

  这回的笑声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短,还是难听。

  “行。”

  他说。

  “滚吧。”

  虎掌走进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信封里的钱沉甸甸的,硌着他的大腿。

  一步一步,他往一眼说的那个方向走。

  汤姆最后那句话还响在耳畔

  ——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活多久?

  活到我把他们都踩在脚下那天。

  虎星摇了摇头

  “嚯,公猫取名叫公猫,真奇怪。”

  他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