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

  《隔离区》

  ○未知时间

  野兽的嚎叫微弱。

  狼人趴在一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看不出原样的尸体上,用牙和舌头把那尸体骨头上剩下的肉刮得干干净净。狼人身形瘦小,光是看看就能知道,这家伙的力量和其他在这里生存的兽人相比实在是太过弱小,弱小到没法和这里的野兽们竞争。正因如此,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吃东西了,身上的毛上沾满了血和灰尘,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没有能力去与其他野兽竞争的它能够发现这具残破的尸体,实在是太过于幸运。

  可是狼人不知道,这具尸体出现在这里是有原因的。

  掉落在不远处的登山包里露出某人的腿骨,还有早已设置好倒计时的炸弹。

  炸弹上的数字缓缓归零,忽然间爆发的地狱之炎将周围的一切卷入其中,巨大的冲击力破坏了周围的一切。在听到爆破声的时候,狼人就已经被炸得飞了起来,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力吹散了他的身体,让他变成一堆碎块,散落在各处。

  处于爆炸中心位置的巨石也被这巨大的力量粉碎,气浪将它的碎屑吹得到处都是。

  爆炸巨响好似宣告终结的钟声,那些趴在废城灰土之上的野兽们站了起来,茫然地望向四方,仿佛是回忆起了自己的人性。

  夏日的热风拂过他们的脸,扫过大地,将那些余烬卷走。

  阴郁的故事在炙热阳炎的烘烤中消散,那些在这场灾难中殉难者的灵魂得到了超度。

  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

  ◆2002.5.15

  在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家里,两只狮兽人坐在沙发上,一边聊天,一边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他们尽力在一刻表现得和自己的以前一样,拼命减少这离开时的悲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增加的杀人事件,原来是源于一块奇怪的石头。到现在为止,状况,越来越糟了。”穿着正装的棕色毛狮兽人安杰洛一脸担忧地望向窗外。

  他表情平静,湛蓝的眼里却充满了不安。

  在窗户之外的街上,那辆昨晚装进商店里并自燃的轿车引发的火灾还在继续,没有兽敢救火,所有的兽都忙着从这小镇里撤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奇怪精神疾病开始在这座城市里蔓延,那些兽人受到了感染变成了杀人的野兽,虽然多数在野兽化之后还有少许理性,但是那些完全失去理性的兽人早就已经开始大开杀戒。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穿着相同装束,比安杰洛强壮不少的黑狮兽人布莱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说:“那该死的东西,毁了一切。”

  “不过,没什么的啦,反正我们今天就要走了,远走高飞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安杰洛扭头笑着回答,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哽咽了。

  咖啡杯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布莱克双手抱头,咬着牙,用自己的意志与那股力量作斗争。

  布莱克没有出声,安杰洛没有哭出来。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今天就要分开。什么两人一起离开,根本就是骗人的。今天是撤离的第三天,车还有一会就到了,这也许就是两人能共同度过的最后时光。

  早就被污染的布莱克是没法离开这里的,他必须留在这地方自生自灭。

  “布莱克,没事的,没事的……”

  安杰洛眼里噙着泪,抱着布莱克轻声安抚。

  被抱住的布莱克一口咬上安杰洛肩膀。即使没有用力,也吓得安杰洛整个兽的抖了一下。安杰洛口中溢出的小声悲鸣惊醒了布莱克,他回过神,表情痛苦地抱住安杰洛。

  布莱克有太多话想对安杰洛说,可所有话全堵在嗓子里。想说,但是说不出来。

  “安……”

  挤了半天,他也就挤出一个字来。他唤着对方,笨拙地吻了下对方的额头。

  告知居民撤离的广播响起,他们放开对方,露出平静的笑容。注视对方,凑近,完成了最后一次短暂的接吻。吻的味道实在苦涩,在分开的那一刻,他们的心同时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

  安杰洛站起来,像是在逃离灾难一般迅速抓起自己的行李箱,打开家门准备离开。

  在离开前,安杰洛背对着注视着他的布莱克,用悠闲的语气说:“一定会再见的。”

  “是啊,一定会的。”

  布莱克站起来,用笑容和坚定的语气回应他。

  “那,再见了。”

  安杰洛关上门,提着行李箱,哭着离开了自己的家。

  “拜拜。”

  在门关上的瞬间,留在自己家里的布莱克扑到门上,痛哭失声。

  “快点,快点,我们该走了。”

  在救援人员的催促下,安杰洛跑进了巴士里,在倒数第二排的妇人身旁坐下。

  “擦擦吧。”

  那只看起来很憔悴的家庭主妇打扮的雌性柴犬兽人递给安杰洛一张纸巾,而自己则是用头巾揩掉眼泪。

  发动引擎声就是一切结束之时的序曲,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兽们抽泣着,悲伤着,从这个可怜的镇子里离开。

  “一定要,幸福,哦。”

  布莱克站在窗边,眺望着撤离的车辆逐渐远走,直到它消失在建筑群中为止。他的右手在流血,为了保持清醒,他用力地握着一块咖啡杯的碎片,碎片在他的手心上扎出一个口子,很痛,血不停地在往外冒。

  他长叹一声,靠着墙坐了下去。手再痛也不及他此时心痛十分之一,流出的血根本就没有在他心中那道口子里喷出的血多。

  他的心中早已血流成河。

  再见之后的相见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谎言,他们明白这一点,可就是不敢去面对,去对对方说出这可憎的事实,甚至,就连告诉自己这是真的都不敢。

  “啧……”布莱克仰望天空。明明是他们两人分别的日子,天气居然晴朗得不像话。他望着天,嘴角微微翘起,小声说,“下雨了。”

  他的脸颊又湿润了,一些水珠落在他的正装上,被正装吸得一干二净。

  还是,会见面的吧。

  布莱克在最后,这样想道。

  ◆2002.6.15

  “你们要快点,我在这里把风,被发现了可不妙。”

  穿一身军装的犬兽人站在他们身后,小声叮嘱他们。高大的隔离网作为分界线将受到“狂化病”感染的兽人和外部世界的正常兽人分割开来,那座曾经繁华过的小镇现在已经空无一兽。

  安杰洛朝犬点点头,走到那个挂着自己毛巾的网旁边,静静等候着布莱克的出现。

  感染狂化病,完全变化为野兽的家伙们的五感比普通兽人要强上太多,所以想要见到他们的亲人会把沾有自己气味的物品挂在隔离网上,闻到他们气味的患病兽人自然会靠近那个地方——当然,能够这样做的前提自然是那些患者们尚且存留有他们作为普通兽人时候的记忆,还有意识。

  大部分时候,那些东西都会被患者们直接带走,只有少部分人的会被留下,当然,留下的那一部分也可能是没有被看到或者闻到的。

  安杰洛便是抱着试运气的心态,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把自己经常用的毛巾挂到了网上。

  而他是幸运的,他的毛巾被人取走了,作为代替的是一条黑色的皮带被挂上。安杰洛很清楚,那是布莱克留给他的讯息。

  当他走到网那里等候的时候,像是一只野兽一样用四肢行走的黑色狮人布莱克出现在网的另一侧。一个月过去了,布莱克仍旧穿着那身正装。太久未换洗过的衣服上全是各种灰土,一道道抓痕让这件衣服显得破烂不堪。

  “布莱克!”

  安杰洛隔着网,朝他大叫。

  黑狮听到了他的呼唤,扑到网上冲安杰洛吼叫。一个月没见到自己的未婚夫的安杰洛走近网,伸出左手穿过网,温柔地抚摸黑狮布莱克脏乱的鬃毛,试图将那些粘在一起、杂乱不堪的毛理顺。

  完全兽化,失去语言能力的布莱克仅是蹭蹭安杰洛的手,扭头用舌头舔舐安杰洛伸进网里的手。

  看着自己恋人现在的样子,安杰洛忽然感觉自己心被刺穿了,他含情脉脉地注视那狮子幸福的脸,小声说:“为什么……会……这样?”

  “嗷吼……”

  在低吼声中,布莱克的右手与安杰洛的左手十指相扣。沾满灰土的冰冷狮爪与安杰洛温暖的爪子贴合在一起的时候,某种感觉如雷电一般,击中了安杰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回忆在脑中的倒放,曾经美好幸福的回忆竟令他如此痛苦,每一幕就是一刀,从过去到现在的蛮长时间所留下的众多记忆的回映成了凌迟的过程,安杰洛的心被切成了许多片,痛到麻木。

  在安杰洛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溢出,流了满脸。

  不仅是心痛,还有离别之后的思念,一下子爆发出来。

  无法用任何任何言语安慰对方的布莱克只能皱起眉头,用另一只手手背揩干安杰洛的眼泪。

  “呜……”

  过了一会,布莱克的右手与安杰洛的手分开,从自己破烂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枚闪着银色光芒的戒指,为安杰洛轻轻带上。

  “这是……”安杰洛抽回手,细细端详那枚戒指,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自己的名字,而布莱克为他擦干眼泪的那只手上带着同样的一枚戒指,只是上面刻着布莱克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右手轻轻握住自己带着戒指的左手,眉头微皱,眼泪不仅没有止住,反而流得更多。安杰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笨蛋,这东西不该是以后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再给我吗?”

  布莱克看着安杰洛的样子,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容,眼泪却也止不住了。他捏了捏安杰洛的脸,想要让对方开心一些。

  可是——

  一声枪响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宁静。

  布莱克的手收缩回去,往后跳了一段距离,转身对着眼球充血,棕色皮毛还有嘴里沾满血渍的狼人咆哮。狼人的嘴里叼着某人的手臂,一个金色的东西缠在手腕上,似乎是一条项链。

  “死啊,你给我去死!”

  失去了一只手臂的黑色毛野牛人出现在安杰洛身后。他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右臂被扯了下来,伤口正不断往外冒血。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还冒着烟。

  以为布莱克是来和他抢食物的狼人放下手臂,猛地跳过去与布莱克缠斗起来。而在网另一侧的安杰洛则是担心得差点吼叫起来,他冲过去试图夺下野牛人手中的枪。

  可惜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让安杰洛没法夺下枪,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地控制对方,在布莱克安全之前,试图让那人没法开枪。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一个正常的爱人,或者是正常的好友。见到狼人已经失去人性的野牛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在见面的同时将对方杀死的准备,可惜他念及旧情,在杀死对方之前,走近网,抚摸了一下狼人的脸。

  所以,在他的右臂被狼人咬住并扯下来的时候,痛楚刺激得他近乎发狂。他拔出枪,快速地朝对方开了一枪,可惜被狼人躲了过去。

  “给老子滚开!”

  野牛人踢开安杰洛,朝着缠斗中的两兽连开四枪。

  “不,不……不!”

  安杰洛发出绝望的悲鸣,他扑过去撞倒野牛人,焦急地朝布莱克方向看过去。

  受到惊吓的两兽早已逃走,只留下几滩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无名火从安杰洛心底窜起,他转头想冲野牛人吼叫,埋怨。可惜,那最后一声枪响断了他的念想——野牛人弹夹中的最后一颗子弹被他留给了自己。子弹从他柔软的下颚进入,打烂了他的脑袋。

  被溅了一脸一身血的安杰洛看到这一幕,被吓得撒腿就跑。可没跑多远,他就感觉恶心,扶着树吐了出来。他肚子里的东西不停往外冒,一直到他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吐完,吐胃酸,那恶心感都没没消失。

  安杰洛用衣袖擦擦自己的嘴,强忍着恶心跑回自己的租住的房子里。

  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突然间安静下来。

  安杰洛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心中的感觉,还有身体上的不适都一下没有了。只剩下一阵阵空虚,他走进洗手间,不停地洗手和漱口,想要把自己洗干净。

  在凌晨时分,毫无饥饿感的安杰洛爬上了自己的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接着后仰倒下,闭眼睡觉。

  然后,他再也没吃过肉。

  ◇

  ◆2012.6.15

  “安杰洛,你觉得这个东西好不好啊~”

  脖子上戴着银色项链的浅棕色毛的雌性狮兽人叶琴亲昵地攀上睡在自己身旁的安杰洛的脖子,抚摸着对方锻炼出来的强壮身体,小声耳语。她身上的性感内衣早就已经被安杰洛解开,那只大爪子揽着她,视线与她交汇,擦出阵阵火花。

  今天早上,这只与她同床的狮子想要为她悄悄带上这条银色的项链,不料被装睡的她抓了正着。叶琴眯着眼,小心地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安杰洛那副踌躇不决的表情映入她眼底,激动得她差点跳起来。

  在看到对方手里有东西,还是一条银色项链的时候,她更是兴奋,嘴角上翘,差点笑出声来。

  就在对方的手快要碰上自己脖子的时候,紧张得心脏狂跳的她猛地抓住安杰洛的手,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

  她定睛一看,那是一条银色项链,看起来十分贵重。迫不及待的她就像得了宝一样,拿起项链戴到自己脖子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倒贴了安杰洛三年,终于在今天收到了突破性的进展。

  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激动人心呢?

  五年前,在新公司上班的她邂逅了这位不苟言笑的素食主义者。原本以为对方是个木头的叶琴在之后的相处之中,逐渐见到了对方优秀的方方面面。不苟言笑只是安杰洛这狮子的面瘫而已,能力优秀,身体健壮,冷漠的外表下藏着的温柔而善良的心等等优点将这个刚刚失去男友的可怜母狮子俘获,让她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倒贴之旅。

  “我去买早饭。”

  安杰洛只是笑笑,轻吻叶琴鼻头。他从床上走下去,穿上衣服走进卫生间。

  安杰洛走进卫生间,看着那张青春不再的脸,露出苦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几道不易觉察的刻痕,原本青涩的脸庞,在岁月和人事的打磨之下,显出了另一幅模样,严肃而老成。

  “不知道,你……还好吗?”

  安杰洛从刚才开始一直紧握的拳头张开,一枚刻着他名字的戒指出现。十年了,他一直留着这枚戒指。他把这戒指用项链串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并时不时擦拭。在这十年里,他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事业。

  只是,那头黑狮再也没有出现过。

  政府曾经好几次派专人去处理过作为疾病源的异形石头,但是每一次,前去处理的兽人在进入那城市范围之后就被石头的力量污染,变成野兽,有去无回。

  所以,很多年了,大家都拿那块石头没办法。

  为了让那些担心自己未来的亲人安心,他在最近选择了和那个一直追求自己的母狮子交往。虽然有几次房事,但是他从未对对方有过一丝感觉。

  尽管一切正常,从前戏到进入到射出全过程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甚至他还能配合叶琴再来几次——可是安杰洛心中还是梗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梗得他难受。

  对方越是朝他倾注爱慕之情,越是能让他想起那只在隔离区里失踪已久的布莱克。

  一想到布莱克,他就心痛不已。

  “我,今天就来见你。”

  安杰洛将戒指放到自己裤包里,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鬃毛,出门买早点。

  留在床上的叶琴抚摸着自己脖子那根项链,开心地哼着小曲。她打算今晚做一顿丰盛的菜肴来庆祝自己和安杰洛之间的突破性进展。

  抓住男人的心,自然要先抓住对方的胃不是么?

  所以在与安杰洛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安杰洛朝她说的那句“今天下午我有点事,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照顾好自己。”的时候,她在心里感谢上天能赐予她那么好的机会。

  于是,在吃完早餐之后,叶琴就先安杰洛一步出了门,去超市里采购今晚的食材。

  叶琴不知道,那根项链是作为谢礼送给她的,更不知道,自己心上人心里从来都没有忘过那个十年前的失踪者。

  安杰洛从杂物间里取出那个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登山包,还有那串可以打开他和布莱克两人小家防盗门的钥匙,说:“亲爱的,我来了。”

  他背上包,揣着钥匙,朝着隔离区前进。

  安杰洛循着记忆,朝自己放毛巾的地方走去。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行走,他终于去到那张将他和布莱克分隔开来的网面前。那张网早就已经被其他人开了个刚好可以让成年兽人趴着通过的口子。

  安杰洛把背包塞进去,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曾经繁荣的小镇变得一片萧条。安杰洛小心翼翼地躲避那些野兽,凭着感觉,回到了他的家中。他尝试着拉了下门,大门锁着,似乎有人在家。

  一下子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安杰洛拼命控制自己发抖的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开门,走进家,扔开背包并随手带上门。

  一直只有一个人的家,十分冷清,不少家具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对,这家还有一个人在。

  找遍全家,最后推开书房门朝里面窥视的那一刻,这个推论被否决了。

  那具狮兽人骸骨扑倒在书桌上,压着一个泛黄染血的信封。

  安杰洛满脸震惊,他拿起信封,拆开,取出信读起来,一滴眼泪掉到信纸上,然后顺着信纸滑了下去。

  “致亲爱的安杰洛: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吧。不知道为何,那几颗子弹打进我身体后,似乎是回光返照了。我恢复了人性。但是却已经看不见你了。这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的,因为我害怕你看见我的尸体的时候被吓到,因为我而难过。我很想在你面前再耍一次帅,就像以前笑着与你道别。可惜,似乎没法啊。你见到这信的时候,那颗石头肯定没有了吧,大家,肯定都得救了吧。那真是太好了……(后面的字迹被血染红没法看清。)”

  信还没读完,安杰洛手一松,信封和信一起掉了下去。那枚刻着布莱克名字的戒指从信封里蹦出来,滚到安杰洛脚跟前。

  安杰洛蹲下去捡起那戒指,掏出自己的那枚,把两枚一起紧紧攥在手心里,表情扭曲。他把自己登山包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将布莱克的骸骨收进包里。安杰洛动作轻而小心,全过程里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害怕自己的举动惊扰到爱人长达十年的安眠,害怕自己的哭泣让布莱克无法安息。

  所以,在他把那些骨头还有那对戒指全部装进去之后,安杰洛抱住登山包,纵情哭泣。

  他一直在等着的狮子,没有了。

  只剩下了那封信,一堆骨头还有——安杰洛为了结束这一切而准备的砍刀和足以炸碎那颗有人那么高的石头的炸药。

  哭着哭着,安杰洛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旺了起来,他把炸弹塞进包里,握着砍刀,背上包冲了出去。

  没错,他不知道那石头在哪里。

  但是他能感应到,别忘了那是可以污染兽人精神的石头,精神污染越是严重,那么安杰洛距离那石头就越近。在出发的时候,安杰洛就已经设置了三十分钟的引爆时间。

  就算是他没法抵抗那种感觉,只要他还有意识,只要他还有能力把炸弹扔过去,他就一定能够破坏那石头。

  熊熊的怒火逼迫他保持清醒,他恶狠狠地瞪着四周,手里的砍刀已经做好了杀死所有障碍的准备。

  在十年前,有兽在安杰洛面前自杀了,让安杰洛度过了无数个夜不能眠的夜晚,一闭眼,那人死去的瞬间就在他眼前回放,吓得他没法睡觉。

  现在,在众多尝试之后,终于适应了那种场面的安杰洛,在不惧怕那人死去的同时,也成了一个对生命再也不重视的恶人。从一个惧怕死亡的人,变成了一个渴望制造死亡的人。

  一只衣衫破烂的野狗兽朝他发起进攻,本能性的回身斩击,砍断了那野狗的喉咙,扑了个空的尸体落到地上,滑行一段,之后停下。

  第一次杀生,愤怒中,他的心境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在杀死犬兽之后,安杰洛加快了自己的步伐,朝着那颗石头的方向走过去。

  血腥味引来了无数野兽,有的在进食那只犬兽的尸体,有的没能抢到,潜伏在安杰洛周围,伺机而动,还有的直接对那些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野兽出手。

  愤怒原本应该是蒙蔽了安杰洛的双眼,可现在却让安杰洛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前进的路线。

  他手里的砍刀在数次砍杀中磨损,最后留在一只豹兽被横向剖开的肚子里。

  而那块石头就出现在他眼前,他就站在石头面前——

  那是一块和他差不多高的巨石,在巨石旁有个坑,估计是那些兽人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进行发掘后留下的。

  全身是伤的安杰洛,向前踏出最后一步。

  在石头的污染和持续的战斗之下,他的意志力几近枯竭。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想法,就连目的都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了愤怒。忘记了背包里装有什么东西的安杰洛高吼着将自己的背包扔出去,砸在石头上之后掉到地上。

  趁机偷袭成功的狼人扑倒他,咬断了他的脖子,让他见了上帝还有那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此时,距离爆炸还剩10分钟。

  ◇

  ◆葬礼

  在最后,我参加了了他的葬礼。

  葬礼火光冲天,他在其中化作尘埃飘扬。而我,则是则是伴着那恶魔一同去了地狱。

  “祝你幸福。”

  被火舌舔舐的两枚戒指变成碳色,掉到地上,落入缝隙,被扬起的尘土所掩。

  等待着我的人儿啊,最终与我擦肩而过。

  她会等的吧——今天的晚饭很丰盛呢。

  只可惜——

  那晚饭的椅空了,那家里的床空了,那心中的人没了。

  对不起,再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