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发现自己的人缘是从一盒炸鸡块开始变好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三中午,大柴趴在课桌上,用爪子捂着肚子,发出一连串抑扬顿挫的哀嚎:“我饿!食堂今天为什么没有红烧鸡腿!我好想吃肉!想吃那种炸得酥酥的、咬一口会冒汁水的——”他嚎的不像只金毛,像只饿坏的比格。
牧野正在写作业,被他吵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柴那张写满了“世界欠我一盘肉”的脸,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出教室,往校外去了。
青梧高中中午不锁校门,学生可以出去吃饭。牧野住的房子离学校只有十五分钟路程,他快步走回家,从冰箱里翻出两块鸡胸肉、一颗鸡蛋、一袋面包糠,又翻出一小罐他自己调的腌料——那是用蒜末、姜泥、酱油、米酒和一点蜂蜜混合的秘方,在国外的时候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切肉、拍松、腌渍、裹粉、下锅。油锅滋滋地响着,金黄色的气泡在鸡肉表面翻滚,香味很快充满了整个厨房。牧野站在灶台前,尾巴因为专注而一动不动,耳朵微微转动,听着油锅里鸡肉逐渐变得酥脆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保鲜盒回到了教室。
保鲜盒盖子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黄色的炸鸡块,每一块都炸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裹着薄薄一层面衣,隐约能看到深色的腌料渗透出来的痕迹。
大柴打开盒盖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然后他发出一声嚎叫,爪子直接伸进去抓了一块,也不管烫,塞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酥皮碎裂,滚烫的肉汁和腌料的香气在他嘴里炸开。
大柴的眼睛瞪圆了,尾巴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摇动,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喊:“呜呜呜呜,好吃——好好吃——牧野你是我亲爹——!”
他的动静太大了。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闻到那股炸鸡的香气,眼睛都亮了。
“大柴你吃的啥?”
“好香啊,谁做的?”
“给我尝一块呗!”
大柴护食地把保鲜盒往怀里一搂:“不行!这是我的!牧野给我做的!”
但牧野看着他那个护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用爪子把保鲜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大家一起吃吧,反正我也做了不少。”
于是那个午休,高二三班的后半截教室变成了小型炸鸡品鉴会。保鲜盒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每只爪子伸进去抓一块,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卧槽这个皮好酥!”
“里面的肉好嫩啊,怎么腌的?”
“牧野你家里开餐馆的吗?”
牧野坐在座位上,被围在中间,尾巴尖轻轻晃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没有没有,就是自己瞎做的。”
“瞎做能做成这样?你别谦虚了!”
“牧野你下次还做吗?我给你带材料!”
“我也要我也要!”
牧野被一群同学围着,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次做什么口味,他有些招架不住,但尾巴却越晃越高,那种被一群人围着、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越来越有温度了。
从那天起,牧野的课桌上开始出现各种东西:大柴从家里顺来的水果、前排女生多买的奶茶、隔壁班同学路过时丢过来的一包零食。有人开始叫他“小熊猫大厨”,还有人认真地建议他在学校门口开个摊。
牧野觉得这些人太夸张了,但他没有拒绝那些善意,他学会了收下,然后说一声“谢谢”。
周五晚上,牧野照常去柴犬酒馆上晚班。
他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绒灰又偷偷往他课桌里塞了一盒牛奶,这次是草莓味的;大柴嚷嚷着让他下次做盐酥鸡;前排的女生问他能不能教她做照烧鸡腿……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形高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步伐却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谨慎,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牧野觉得与海报并不相同的脸。
雪影。
他今天没有喝酒,也没有哭。他的眼神很清醒,但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坐在那里,爪子放在吧台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牧野看到是他,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哟,又来了?今晚带酒了?”
雪影没有接他的话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上次你说,可以调一杯配哭的酒。”
“嗯,我说过。”
“那如果我今天不想哭,”雪影顿了顿,黑色的眼睛看着牧野,“只是想坐一会儿,有什么推荐?”
牧野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他没有问雪影想喝什么,直接开始动手。冰块入杯,量酒器倾斜,金酒、柠檬汁、接骨木花糖浆、苏打水,最后在杯沿插上一片薄荷叶。
他把杯子推到雪影面前。
“这杯叫‘冰山融化’,”牧野说,“度数不高,微甜,带一点点薄荷的凉。适合不想哭、只想坐一会儿的人。”
雪影低头看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里浮着细碎的气泡,薄荷叶在灯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入口是接骨木花的清甜,然后是柠檬的酸,最后留下一丝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深处。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明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戏。”
牧野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演。”雪影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戏里有一场哭戏。角色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他应该哭,但导演说,他不能嚎啕大哭,他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的人,他要笑着流泪,要克制,要让观众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碎了。”
他顿了顿,爪子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以前很擅长这种戏。导演一说‘Action’,我就能把自己变成那个人。我能在心里挖一个洞,把所有真实情绪塞进去,然后从那个洞里掏出角色需要的东西。”
“但最近……我挖不出那个洞了。”
他抬起头,看着牧野,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干涸的疲惫:“我不知道我自己的情绪在哪里。我演了太久,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了。”
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不是吧台里常备的那种,是他自己放在员工冰箱里,最爱喝的全脂牛奶。他倒了一杯,放在雪影的手边。
“我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牧野说,声音很平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三天,我一句话都没说。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做饭,切菜、炒菜、煮汤,做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吃完了,然后洗碗,收拾厨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发现,我昨天做的菜是什么味道,我完全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爪子里握着的杯子,尾巴垂在凳子边缘,一动不动:“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不伤心。我是太伤心了,伤心到我的身体替我关掉了那个开关。它怕我撑不住。”
雪影没有说话。
“你说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牧野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能不能试试,不演了?”
雪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在工作的时候不演,”牧野说,“是现在。在这里。你坐在这个破酒馆里,对面是一个连你演过什么电影都不知道的调酒师。你不用演给任何人看。你就做那个,那个喝醉了会哭着说‘好累’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真的你,”牧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但至少比海报上那个冷着脸的帅多了。”
雪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冰山融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帽子重新压低:“谢了。多少钱?”
“这杯我请。”
“为什么?”
牧野歪了歪头:“因为你说你明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戏。请一杯酒,祝你演好。”
雪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放在吧台上,比酒钱多了一张。
“这是明天的精神损失费,”他说,“万一我演砸了,后天来你这里哭。”
他戴上口罩,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开关,你说得对。”
“有时候不是不想开——是不敢开。”
“怕开了,就关不上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晚的风里。
牧野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低头看了看吧台上那张多出来的钞票,拿起来,折好,放进了零钱盒里。
“冰山融化,特调款,”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可以加一点姜汁,暖胃。”
他转身继续擦杯子,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窗外,夜风穿过老街,吹动了酒馆门口的招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