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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暗涌

  沈辞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手机的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顾衍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没有回复——这在过去三年里几乎从未发生过。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里的雨声太真实了。那只捂住他眼睛的手,冰凉的触感,还有滴在脸上的、温热的眼泪。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干的。

  但那种被保护着、同时又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心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茶几上的草莓蛋糕还剩下半块,是昨晚顾衍给他切的。奶油有些化了,草莓歪到一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辞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顾衍回了一条:

  “醒啦!喝了喝了!哥你几点回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跳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杯端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另一边,顾衍的办公室里,气氛不像往常那样沉静。

  落地窗外是整个A城的天际线。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周渡早上送来的那叠文件。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右耳——沈辞最爱拿来调侃的那只耳朵——始终微微向后压着。

  那是北极狐警觉时的本能反应。

  “顾总。”周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您让我查的那辆车,有结果了。”

  顾衍抬眼。

  “灰色面包车,牌照B开头,”周渡把平板递过去,“注册在一家名叫‘远恒信息咨询’的公司名下。表面上是做市场调研的,但——”

  “但什么?”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陈远志。”

  顾衍的目光顿了一下。

  周渡看见自家老板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他跟着顾衍六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谈笑间瓦解对方底线,见过他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独自处理危机,但几乎从未见过他这个表情——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

  “陈远志。”顾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您认识?”

  顾衍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周渡。九月的阳光打在他银白色的毛发上,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继续盯着。”顾衍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另外,下周起,派两个人跟着沈辞。”

  周渡愣了一下:“暗中?”

  “嗯。”

  “辞哥那边……要告诉他吗?”

  “不用说。”

  周渡欲言又止。他想说辞哥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他想问这个陈远志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让顾总如临大敌。但他看着顾衍笔直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顾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渡。”

  “在。”

  “这几天辛苦你。”

  周渡回头,看见顾衍侧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焦虑,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

  “辞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周渡说。

  顾衍极轻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机亮了,是沈辞的消息:“醒啦!喝了喝了!哥你几点回来?”

  顾衍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六点。想吃什么?”

  沈辞秒回:

  “火锅!!!!!”

  顾衍看着那五个感叹号,唇角弯了弯。

  A大食堂里,林柚正对着沈辞进行灵魂拷问。

  “你下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别装。你回我消息隔了四十分钟,你平时都是秒回的。”林柚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腿,一脸狐疑,“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沈辞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柚的表情从“我就知道”变成了“果然如此”。她放下筷子,难得正经地看着沈辞:“这都第几次了?”

  “……今年第五次?”沈辞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也可能是第六次,上个月有一次不太确定算不算。”

  “你跟你哥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林柚急了,“这种事你不跟顾衍说还能跟谁说?”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梦的内容其实并不可怕——一个雨夜,一个黑影,一双手捂住他的眼睛。没有怪物,没有追逐,没有任何恐怖片里的桥段。但每次醒来,他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个用手捂住他眼睛的人,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想哭。

  “我怕他担心。”沈辞最后说。

  林柚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吧。但你要是再做这个梦,至少告诉我,行不行?”

  “好。”

  “骗人是小狗。”

  “我本来就是狗。”

  林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吃你的饭。”

  沈辞咧嘴笑了笑,低头扒饭。但林柚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食堂另一头,苏念端着餐盘在找座位,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陆时寒。赤狐一个人坐在四人桌旁,面前是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案卷,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显然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陆师兄。”苏念在他对面坐下,“还在想那辆车的事?”

  陆时寒把案卷合上,推了推眼镜:“我让法学院的师弟帮忙查了一下附近的监控记录。那辆灰色面包车在过去两周里,至少出现在A大周边七次。”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七次?”

  “七次。”陆时寒的语气平静,但狐狸眼睛里的光很锐利,“每次都是停在能看到校门的位置,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在半小时到两小时之间。而且——有四次是沈辞有课的日子。”

  “你是说,这辆车是冲着沈辞来的?”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陆时寒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但概率很高。”

  苏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筷子:“我去找沈辞。”

  “等一下。”陆时寒按住他的手腕,“顾学长应该已经知道了。”

  “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周渡查了同一辆车的牌照。”陆时寒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查完之后,顾学长的公司安保组就多了一份新的部署安排。”

  苏念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陆时寒松开手,重新翻开案卷,“苏念,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你能做的,就是在学校里多看着点沈辞。别让他落单,也别让他发现什么异常。”

  “可是——”

  “如果他想起来了,让他自己想起来。”陆时寒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投过来,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这是顾衍等了十二年的事。”

  苏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来了。十二年前,顾衍的未成年保护记录里有一则备注:在废弃车站救助了一名疑似遭受家庭变故的未成年兽人,被救助者情绪不稳、记忆混乱,经评估后由其救助人顾衍担任临时监护人。

  后来,临时变成了长期。

  长期变成了永远。

  傍晚六点,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沈辞把毛肚、鸭肠、肥牛卷通通倒进锅里,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翻滚的红汤,尾巴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饿死鬼投胎。”顾衍坐在对面,帮他把蘸料调好。

  “你才是饿死鬼,你们全家都是饿死鬼。”沈辞想也没想就怼回去,然后意识到不太对,“……不对,我们全家。算了。”

  顾衍笑了一下。

  火锅的雾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脸。沈辞透过雾气偷偷看顾衍——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也松着。这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下班后放松了”,但沈辞知道,这说明他哥今天很累。

  顾衍累的时候会先松领口,再解袖口,然后会不经意地揉眉心。这个顺序十二年没变过。

  “哥,你今天公司事多吗?”

  “还好。”

  “真的?”

  “嗯。”

  沈辞把涮好的毛肚夹到顾衍碗里:“那你多吃点。”

  顾衍看着碗里的毛肚,又看了看沈辞一本正经的脸。这家伙平时抢肉抢得比谁都凶,今天居然主动给他夹菜。

  “你自己呢?”顾衍问。

  “我不饿。”

  话音刚落,沈辞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辞脸红了:“刚才那是……那是……肠胃蠕动!”

  “嗯。”顾衍把毛肚又夹回他碗里,“蠕动着吃点东西。”

  沈辞恼羞成怒地低头猛吃。

  火锅吃到一半,顾衍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辞注意到他看消息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

  “谁啊?”

  “周渡。公司的报表。”

  “哦。”沈辞没多想,继续捞锅里的丸子。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细节——顾衍看那条消息的时候,右耳向后转了半圈。

  北极狐的警觉。

  深夜。

  沈辞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书房还亮着灯,顾衍在加班。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和另一个房间。

  他又想起下午那个梦。

  那只捂住他眼睛的手,冰凉的,颤抖的。

  那滴落在脸上的眼泪,温热的。

  那个声音——

  “沈辞,别看。”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抓住梦里的碎片。雨声很大,呼吸急促,有人在跑,有血……但他什么也看不清。就像有人在他记忆里砌了一堵墙,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封在了另一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别人。

  那是顾衍的声音。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顾衍是在废弃车站找到他的,是偶然路过的,是陌生人。

  如果捂着他眼睛的人是顾衍……那就说明,在那个暴雨夜之前,顾衍就已经认识他了。

  那就不可能是偶然路过。

  沈辞盯着天花板,胸口闷得发慌。

  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十二年前A城暴雨。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信息。正打算关掉页面,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标题映入了他的眼帘——

  “十二年前暴雨夜,城区发生多起交通事故,其中一起肇事逃逸案至今未破。”

  发布时间:四年前。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图片里,暴雨如注的马路上,一个人影倒在地上,看不清面容。

  沈辞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心跳忽然很快,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关掉手机,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条旧新闻的标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第四章:倒计时

  沈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条件反射地摸出手机——八点四十分,没有未读消息。厨房里有轻微的动静,是煎锅碰撞灶台的声音。

  顾衍在做早饭。

  一切和往常的周末一样。

  但沈辞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他的枕头底下还塞着昨晚那个旧新闻的页面截图。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雨。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行字在他眼皮底下反复滚动:肇事逃逸案至今未破。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一脚踢开被子,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毛冲进浴室。凉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没精神。他朝镜子龇了龇牙,镜子里的人也朝他龇牙,看着还挺正常。

  “没事的,”他小声对自己说,“就是做了个梦而已。周六了,周六应该——吃火锅——”

  “说什么呢?”

  顾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辞吓了一跳,差点把牙刷捅进喉咙里:“没有!我唱歌!”

  顾衍没再追问,但沈辞隐约听见他笑了一声。等他换好衣服趿拉着拖鞋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今天不是煎蛋,是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还有一碟切好的蜜瓜。

  “你今天不上班?”沈辞拉开椅子坐下,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摇起来了。

  “周六。”顾衍言简意赅,把勺子递给他。

  “平时周六不也加班吗?”

  “这周不加。”

  “为什么?”

  顾衍看了他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他说:“因为你想我了吧。”

  沈辞一口粥差点呛进鼻子里。

  他一边咳嗽一边心虚地低头扒饭。他绝不会承认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想爬起来去敲隔壁书房的门。他和顾衍住在一起三年了,顾衍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他在隔壁卧室睡觉也是常态。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段时间——可能是从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开始——他越来越不喜欢听隔壁房间键盘声停掉之后那几秒钟的沉默。

  那种沉默让他觉得遥远。

  “哥,”沈辞咬着小笼包含糊地开口,“你今天有空的话,能陪我去趟城西吗?”

  顾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顿,如果不是沈辞太了解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城西?”顾衍的语气很平静,“去城西做什么?”

  “大学同学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宠物咖啡馆,不是真的宠物,是给兽人提供按摩梳毛服务的那种,”沈辞眼睛亮亮的,“据说有专门给哈士奇毛质调配的精油——”

  “你在家不能梳吗?”

  “那不一样!专业的!而且人家有专门的工具!林柚上周去了一次,说舒服到她差点当场飞升。”

  “她一个金毛飞什么升。”

  “金毛怎么就不能飞升了,你怎么还搞物种歧视。”沈辞一本正经,然后凑过去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用那副他知道顾衍最没办法拒绝的眼神看着他,“去嘛——哥——”

  顾衍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下午去。”

  “耶!”

  沈辞不知道,顾衍沉默的那三秒里想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城西那个方向,是十二年前废弃车站的所在地。

  上午十点,A大东门外的咖啡馆二楼。

  陆时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论文打印稿,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但论文一页都没翻过。

  他在等人。

  十点零三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念今天换了便服,灰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挺拔。他快步走到陆时寒对面坐下,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查到了。”苏念压低声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远恒信息咨询公司的工商注册档案复印件。法人陈远志,四十五岁,灰狼亚种。”

  陆时寒接过信封,快速翻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往下翻。”苏念说。

  陆时寒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在“公司主要业务往来”一栏的下方,有一个被划掉但隐约还能辨认的备注:曾与“沈氏建设”(已注销)存在咨询业务关系。

  “沈氏建设。”陆时寒念出这四个字,狐狸耳朵倏地竖了起来,“沈辞的沈?”

  “不确定。这家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工商系统的电子档案被清理过,原始资料只剩纸质复印件。我托管理学院的学长在档案馆里翻了一下午才找到这个。”苏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有一条信息对得上——沈氏建设的注册地址,在城西。”

  城西。

  废弃车站所在的城西。

  陆时寒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的狐狸尾巴在椅子后面缓慢地画着圈,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一件事。”苏念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我在查工商档案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沈氏建设的注销记录。注销原因是法人死亡。”

  “死亡原因呢?”

  “官方记录写的是心脏病突发。”苏念顿了顿,“但那个法人,沈鹤鸣,去世的日期是七月二十号。”

  陆时寒的手停住了。

  七月二十号。

  十二年前的七月二十号。

  他不需要翻日历就能算出——那一天,距离顾衍在废弃车站找到沈辞的那个暴雨夜,只隔了不到两天。

  “我现在就给顾学长打电话。”苏念拿起手机。

  “别打。”陆时寒按住他的手,“你给他打什么?说你查到了沈辞父亲的死讯?说你可能发现了十二年前的隐情?”

  “他有权知道——”

  “他知道。”陆时寒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苏念,我认识顾衍七年。他什么都知道。他之所以不说,一定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苏念的手僵在桌面上。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脆响。九月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牛皮纸信封上。

  “那辆面包车的事,你打算告诉沈辞吗?”苏念问。

  “暂时不能。”陆时寒重新戴上眼镜,“如果陈远志就是当年沈氏建设的人,他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沈辞。贸然告诉沈辞真相,只会让他冲动行事的概率大幅上升——而哈士奇冲动起来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苏念沉默了。他想反驳,想说他认识的沈辞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在大事上一直有分寸。但他又想起沈辞上次为了帮林柚出头,一个人单挑了三个外校欺负人的混混,虽然打赢了,但也挂了彩。顾衍那天晚上从出差地直接飞回来,在沈辞床前坐了一整夜。

  有时候,保护不是因为对方不强大。

  而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一点危险靠近。

  城西的变化很大。

  沈辞对这里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在他的印象里,城西就是城市西边的统称,有一些老旧的小区,一些没落的商业街,还有一条他们很少会经过的铁轨。但今天来的这条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走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看着路边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建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恍惚。转角那家早餐店的门头颜色,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碎片对上了;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形状,和他偶尔会梦到的一棵树一模一样。

  “哥,”他拉了拉顾衍的袖子,“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吗?”

  顾衍看了他一眼:“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沈辞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可能是做梦梦到过类似的地方吧。”

  他说得很随意,但顾衍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瞬。

  那家宠物咖啡馆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沈辞一进门就被各种梳毛工具吸引了注意力,蹲在货架前挨个拿起来看,尾巴摇得像直升机。

  “哥你看这个!按摩梳!带震动的!”

  “嗯。”

  “这个这个,精油!雪狼也能用!我给你买一瓶!”

  “不用。”

  “买嘛买嘛!你上次加班加到耳朵都炸毛了!”

  顾衍:……

  在旁边给客人登记的小姐姐是只布偶猫兽人,长毛蓬松柔软,笑容甜美。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问:“两位是一起的吗?要试试我们的双人护理套餐吗?”

  “什么双人——”

  沈辞还没来得及问完,小姐姐已经翻开了一本册子:“这个套餐很受欢迎的,尤其适合伴侣一起做。有同步梳毛、香薰按摩、还有——”

  “他不是我的伴侣。”顾衍说。

  沈辞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堵了一下。顾衍说的事实——他们确实不是伴侣。他们是哥哥和弟弟,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是十二年前暴雨夜捡到的两个陌生人。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姐笑容不变,正要翻页介绍别的套餐,顾衍又开口了:

  “他是我的家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但沈辞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顾衍继续说:“双人套餐就双人套餐吧。”

  “哥你不是说不用吗——”

  “给你用的。”顾衍瞥了他一眼,“我不需要。”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毛确实有点炸,昨天洗完澡没吹干就睡了。再看看顾衍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蓬松顺滑,像一件名贵的皮草。果然,精致狐狸不需要梳毛,只有糙狗需要。

  他愤愤不平地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沈辞趴在按摩床上,被专业的梳毛师用按摩梳梳得哼出了声,尾巴舒服得像一块融化的黄油。顾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接受任何服务,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梳毛师笑着小声说:“你哥哥对你真好。”

  沈辞趴着,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他才不好。他连梳毛都不肯陪我。”

  梳毛师笑了,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沈辞的亲哥哥,不知道他们认识于十二年前的一个暴雨夜,不知道这个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北极狐,正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沈辞身后的每一只经过的人,每一个进来又出去的客人,每一扇窗外的影子。

  他的手始终放在椅子扶手上,那个姿势让他可以在零点几秒内站起来。

  梳毛师没注意到。

  但沈辞注意到了。

  他趴在那里,闭着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只是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简单又非常复杂的事实:

  顾衍从来不睡懒觉,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沈辞闻见煎蛋香味的时候刚好端出煎蛋。

  顾衍从来不爱吃甜食,但他冰箱里永远备着草莓蛋糕。

  顾衍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会提前把沈辞第二天要用的课本放在门口鞋柜上。

  这个人,用所有的细节,搭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察觉的世界。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配得上这一切。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沈辞站在店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很深,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些低矮的建筑,看起来荒废了很久。夕阳西斜,把那些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种荒凉的美感。

  “那边是什么?”沈辞问。

  顾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废弃的旧车站。”他说。

  沈辞“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他应该来过这里。不是路过的那种来过,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这里生活过的那种来过。这种直觉强烈到让他后背发凉,但他什么记忆也挖不出来。就像有一只手,把他七岁以前的人生全部擦干净了,只留下偶尔的、模糊的残影。

  “想过去看看吗?”顾衍问。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沈辞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

  沈辞想了想:“算了。天快黑了,我怕蚊子。”

  他笑了笑,拉起顾衍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顾衍任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的旧车站。暮色里,那些倾倒的铁架和长满荒草的站台,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墓碑。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沈辞的手。

  巷子里空无一人。三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的后门附近。他拿起手机,对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拍了一张,然后把刚才在店外偷听到的几句对话录进了备忘录。

  “沈辞……说觉得这里眼熟。”

  “他们没去车站就走了。”

  “顾衍很警觉,距离太近会被发现。建议下一步在A大校园内接触目标。”

  他按了发送键,然后消失在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收件人:陈远志。

  晚上八点半,顾衍的公寓。

  沈辞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印着骨头图案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趴在客厅地毯上看手机。林柚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门口的烤肉店,说陆师兄请客。

  “陆师兄?那个抠门赤狐?他请客?”沈辞打了三个问号。

  “他论文发表了,据说发了篇一区的。苏念逼他请的。”

  “苏念逼他他就请了???”

  “对呀,就说了句‘陆师兄你论文发了一区不请客说不过去吧’,他就掏卡了。你猜是为什么?”

  沈辞翻了个白眼:“因为苏念是苏念呗。”

  林柚回了个奸笑的表情。

  沈辞正打算打字,余光瞥见顾衍从书房出来。顾衍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银白色的头发散下来,少了几分工作时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沈辞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下。

  “跟谁聊天?”

  “林柚。明天晚上同学聚餐,陆师兄请客。”沈辞爬起来盘腿坐好,捧着牛奶喝了一口,“哥你知道吗,陆师兄那个铁公鸡居然要请客了。苏念说了句话他就掏卡了。”

  顾衍挑了下眉:“苏念?”

  “对啊,你不觉得奇怪吗?陆师兄那个人,平时连食堂都要算性价比的,苏念说请客他立马就请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苏念有意思!”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顾衍,等着顾衍露出“有道理”或者“你怎么这么八卦”的表情。但顾衍只是低头喝了口牛奶,淡淡地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看得出来陆时寒对苏念有意思。”顾衍的目光从杯子边缘投过来,“那你能不能看出来,谁对你有意思?”

  沈辞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电视开着,正在放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是A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沈辞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这是谎话。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他不敢说。

  顾衍没有追问。他放下牛奶杯,起身揉了揉沈辞湿漉漉的头发:“吹干了再睡。”

  “哦。”

  “明天聚餐几点?”

  “六点。”

  “我去接你。”

  “不用啦,学校门口而已,又不远。”

  “我去接你。”顾衍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沈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远,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好。”

  顾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沈辞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抱着牛奶杯,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书房的灯亮了,键盘声响起,一切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但沈辞的心跳比平时快。

  他想起梳毛馆里顾衍说的那句话——“他是我的家人。”

  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雨夜。

  他想起那行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的旧新闻标题。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话说回来,你跟你哥到底什么情况?你今天下午去宠物咖啡馆拍的照片,茶馆群里都传疯了。你不觉得你们太黏了吗?”

  沈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再回。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书房里,顾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一张照片,拍摄于若干年前的夏天。照片上,一只很小的哈士奇幼崽蹲在铁轨旁边,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微微上扬的眼角。

  少年的手放在幼崽的头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辞。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顾衍第一次见到沈辞是十二年前的暴雨夜,在废弃车站。

  只有他和这个文件夹里的照片知道,那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

  他关掉照片,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

  “周渡。去查十二年前沈氏建设在城西区块的所有拆迁档案。尤其是废弃车站附近那片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顾总,您确定要动这一块?”

  “动。”

  “好。给我两天。”

  “一天。”

  “……明白。”

  挂断电话,顾衍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映在他冰蓝色的眼瞳里,像碎落在冰面上的星光。他想起今天下午沈辞站在巷口,看着废弃车站的方向说“觉得眼熟”,却最终没有走过去的模样。

  那是沈辞本能的逃避。

  也是他十二年来的刻意保护。

  但现在,保护层已经有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