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零号的话语被捕食森林阿诺德粗鲁地打断了。包围住二人的树枝牢笼哗啦啦地扭动起来,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树枝如沉重的钢鞭般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向巴特抽来,巴特连忙远远跳开,那根树枝重重地抽在地面上,溅起一大片碎石土渣。巴特还没来得及感慨树枝的威力,又有几根枝条从他脚下破土而出,想要把他团团缠住,于是巴特只能挥起斧头,一边砍断袭向自己的枝条,一边在树枝间辗转腾挪。
可恶,这家伙在故意把自己和零号分开。巴特一边艰难地躲避着越来越密集的枝条,一边在心中暗暗叫着苦。阿诺德看上去只是一堆会动的树枝,但它一点也不傻,它很擅长将聚在一起的猎物分散开来,然后逐一击破吞噬。而且看这架势,阿诺德是在故意把他往树枝密集的地方引导,如果再不想想办法,过会儿他就没法像现在一样毫发无损——
“嘎啦。”
忽然,巴特感到左脚传来了一丝异样,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立刻感觉身体一轻脚下一紧,眼前的世界瞬间上下颠倒了过来。巴特立刻挥起战斧,想要砍断缠住他脚跟的枝条,然而阿诺德的反应比他更快,还没等巴特的战斧碰到树枝,他的双臂便被另外几条树枝牢牢缠住,再也无法动弹。阿诺德的力气很大,巴特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挣脱它的束缚,他只能由着阿诺德一边粗蛮地拉扯自己的身体,一边把自己送进黑暗无比的树林深处。
像被一头深黑的巨兽吞入口腔那般,巴特周围的景色变得越来越黑暗深邃,在树枝之海的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嘴正静候来客。那是一张枯槁的、丑恶的、奇臭无比的木头大嘴,木制的嘴唇和利齿上沾着腐烂的血肉残渣,嘴里还翻滚着无数破碎的尸骸和盔甲。那些都是因阿诺德而牺牲的冒险者,阿诺德不只为了填饱肚皮而捕猎,更多的时候它袭击人类只是为了好玩。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玩弄捕获的猎物,直到猎物变成一堆破败的死肉。
刺鼻的腐臭钻进巴特的鼻孔中,呛得他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受到死亡威胁了,但老实说,他一点都没有习惯这种恐怖和绝望。四肢被牢牢缠住,只靠巴特一人绝对无法挣脱,他的同伴也决不会来救他,阿诺德不会蠢到让零号找到自己。那么接下来,自己的下场甚至无需去想象了,他会死,他会重复在这里发生过成百上千遍的历史。他会被阿诺德慢慢玩弄直到死去,然后被那张丑恶的大嘴吞噬,加入那些翻滚的血肉中,腐烂生蛆,直到永远——
“砰咚!!”
伴随着血红色的光芒,一声巨响怦然炸开,击碎了巴特的悲惨想象,也击碎了巴特眼前密密层层的树枝之海。巴特眼前瞬间豁然开朗,他看见狰狞扭曲的森林被那血红色的弹丸生生炸出了一条通路,在路那头站着的是则一个没有面孔、浑身血红的巨硕怪物。
“巴特!!”那可怖的恶魔咆哮道,浑厚低沉的声音让这片扭曲的树林都抖了三抖,巴特几近枯竭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了几跳,把充满希望的血液泵进四肢百骸。那怪物张开手指拉弓上弹,三抹凌厉的血光利落地击碎了束缚巴特的树枝,巴特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松,然后便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还站得起来吗?!”零号一边躲避着树枝拼命往外跑,一边大声询问。
“脚有点麻,但没事!”巴特用同样大的音量回应道,“让我下来,我还能战斗!”
“那行,马上就放你……!”
然而零号的话并没能说完。似乎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即将逃离,阿诺德开始着急了,零号面前骤然涌出了大量树枝,死死堵住了他们逃跑的路。可这点小小的阻碍怎么可能拦得住来自地狱的高阶恶魔,只见零号挥起拳头,以万钧之势重重砸到树枝墙上,那片临时竖起来的树枝墙壁登时便支离破碎,零落纷纷。零号脚下不停,就这样抱着巴特闷着头冲出了阿诺德的势力范围。
“再见了,傻蛋!”零号回过头去,向张牙舞爪的捕食森林大声挑衅道。吼完,他也不看阿诺德的反应,转回头来就是一阵没命的狂奔。那可真是一场狂奔啊,巴特只觉得夜色下的平原在自己的身旁飞速后退,原本温柔的夜风变得无比凛冽,要是没有零号那粗糙庞大的手为他挡着风,巴特甚至觉得自己要被这风撕成碎片了。
啊,这就是血影魔的全速吗。巴特在心里感慨着。
“啪嗒,啪嗒,啪嗒……”
不知跑了多久,抱着巴特的巨大恶魔终于减缓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那粗糙的手掌轻轻松开,巴特被轻柔地放在了地上,他摇晃几下站稳身子,然后回头望了一眼他们跑来的方向。但令人惊讶的是,巴特什么也没看见,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浓黑的夜色,以及夜色下空空如也的草原。那遮天蔽日的妖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巴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总算是逃出生天了吧,他想。
“谢谢你,零号。这是你今晚第二次救我的命了。”巴特回过头,向恶魔诚挚地感谢。
“不用在意,我只是在弥补自己的过错罢了。”零号说着摆了摆手,“不说这个,我跑的时候没注意方向,我们好像偏离路线了。”
“……”巴特沉默,死里逃生的喜悦被糟糕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他扬起鼻子轻轻嗅了几下,果然,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一丝绑架者的气味,原野上的风如往常一样,清冷,悠远,夹杂着几丝草木特有的青涩酸味。
这下糟糕了,他想,这下他们唯一能追踪的线索也断掉了。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办呢?如果不能在原野上就追上那群绑架犯,难道要在进城的路上守株待兔?可零号的诅咒只能持续一晚上,等到他们会合完毕准备进城了再去只会更不好办。那,在奥尔波特被送进那家伙的庄园里时去救?可庄园守卫森严,袭击庄园不会比在原野上追踪盗贼团容易到哪里去,更何况零号这副模样,能不能混进城里都是个问题……
“那个,我,嗯,很抱歉。”零号轻声道歉道,很显然,巴特细微的表情变化已经尽数被他看在了眼里。
“道歉?不,不,你不用道歉。”巴特一边摆着手一边说,“要不是你抱着我跑出来,我们就要死在那里了。你的行为正确得无可指摘。”
“但,气味的线索也是因为我才……”
“不不不,你做的一点也没错,不如说,他们留下的气味踪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巴特说着,坐在了路边一个干枯的树桩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根树桩散发着令人不快的酸腐气味,“他们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我这头狼人跟踪,所以才故意留下明显得不得了的气味痕迹,让我们顺着气味找过去。”
“所以刚才的捕食森林就是他们的陷阱之一?”零号问道。
“是的。”巴特点头道,“阿诺德是很狡猾的魔物,因为它害怕魔法火焰,所以它总是对魔法师退避三舍。绑架者的队伍里不是有一个魔法师吗?阿诺德不会袭击他们,所以他们故意从阿诺德的领地上走过去,好让我们也跟着气味走进阿诺德的领地……啧,真是好计策,可惜是敌人想出来的。”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零号手扶下巴,做恍然大悟状,“看来就算没有那玩意,我们也不能跟着气味再走下去了,谁也不知道那条路上还有什么陷阱。”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巴特仰头望天,叹息道,“唉,可惜这么一来,我们就失去他们的一切线索了,怎么办呢,唉。”
“啊,那个嘛,我倒是有点办法……”零号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什么?”
“这个嘛,因为我是恶魔,所以对自己的同类,怎么说呢,比较敏感。”零号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原野的那一头,“刚才,就在那个方向,有人用了恶魔召唤术。”
“……?!”巴特惊讶得从树桩上站了起来。
“啊啊,但是,我只知道那里发生了这件事而已,至于是谁召唤的,召唤的是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零号又挠了挠头,“怎样,要去碰碰运气吗?”
“要去!当然要去!”巴特抓住零号的手,仿佛抓住了新的希望,“我刚刚忘说了,绑架者里面的那个魔法师是个恶魔术士!我知道!他有硫磺和羊骨的味道!绝对错不了!”
“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还有这个追踪方法,我们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嘿嘿。”零号笑了起来,巴特快乐的情绪也感染到了这头丑陋的恶魔,“不过巴特,你知道你身后那玩意是什么吗?是树妖啥的吗?”
“?”正沉浸在狂喜中的巴特被问得楞了一下。他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了一张干枯又丑陋的木头嘴。那张嘴邪恶地大张着,木制的利齿上挂满了鲜血和碎肉,嘴里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腐败的血肉和破碎的铠甲,以及沾满了血迹的各色武器……
“……?!”
巴特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他连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他记得这张嘴,还有这张嘴散发出的臭味,开玩笑,他刚刚才从这张嘴底下逃出生天,怎么可能记不得?这家伙,这家伙,它,它是——
“啊,什么呀,那家伙追到这里来了啊……”巴特身后的零号忽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什,什么?”
“它想和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啊。捉到了又放开,捉到了又放开,它就是这样玩弄它的猎物的。”零号一边恍惚地说着,一边露出了迷醉的微笑,“唉,真是只淘气的小猫咪呢~”
这个笑容,巴特眯了眯眼。这个笑容,他似乎在哪个地方见过。
啊,是了,在零号诅咒盗贼团时,他也露出过一模一样的微笑。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既然你这么想玩游戏,那就来玩吧。”零号说着,声音里饱含着恍惚的快乐和邪恶的笑意,“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玩游戏的呢。我知道许多愉快的游戏方法,你想来和我一起试一试吗?”
随着零号的话语,一缕缕似有若无的血红色魔力从他粗大的红色身躯上流溢而出,化作血雾飘散在空气中,阿诺德也不甘示弱,一根根看似柔弱的枝条从长着嘴的木桩上生长而出,对准蓄势待发的零号,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一怪一魔,就这样开始了僵持不下的对峙时间。谁也不敢松懈了气势,但谁也不敢先动手,气氛陷入了紧张的胶着状态。
看着身披血雾面目狰狞的巨大恶魔,巴特心中忽然没由来地冒出了几分奇妙的情愫。
啧,这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啊,明明刚才还在懊恼自己心慈手软放过了贼人,现在又兴致勃勃地要和阿诺德“玩游戏”……该说不愧是恶魔吗?善良质朴和凶暴嗜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品质居然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头恶魔真是不可思议。要放在以前,巴特是决计不愿意和这样完全搞不懂的家伙一起行动的,但现在——
巴特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和这种家伙做一回伙伴,不也挺有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