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波特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很糟,非常糟,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摁在地上暴打了一顿,又被粗暴地捆成一堆丢到了这里来。他的四肢沉重无比,仿佛灌满了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稍微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在这么多伤口中痛得最凶的要属他的后脑勺,那里仿佛被人开了个口子,里面娇嫩的血肉正在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子,试图让自己云雾缭绕的大脑清醒一点。
“哐啷哐啷”
然而奥尔波特并没能坐起来,因为他的手脚已经被手臂粗的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奥尔波特挣扎了半天,铁链也丝毫没有要松动的意思,他哀叹一声,又跌回了原位。
这玩意不是用来捆大型魔兽的吗,为啥给我用啊。
看来我是被那群盗贼捉住关在这里了。先是遇到恶魔,然后又遇到盗贼团,今天大概是我这辈子运气最糟糕的一天了吧,奥尔波特想。魔杖不在身边,身上又被捆得像个粽子也似,凭自己贫弱的小身板,奥尔波特不觉得自己能掀起多大风浪。
唉,怎么办呢。
百无聊赖的奥尔波特瞪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天花板看。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横亘在他眼前的铁栏杆。那铁栏杆饱经风霜,布满了锈迹和缺损,但饶是如此,比奥尔波特小臂还粗的栏杆们看上去依然牢靠无比,至少奥尔波特不觉得只靠自己就可以搞定它们。铁栏杆外是同样饱经风霜的暗绿色帐篷皮,上面黑糊糊的污渍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看上去宛如一群可怖的鬼影。
布满污渍的帐篷皮,全是抓痕牙印的铁栏杆,再加上这里宛如屠宰场一般的血腥气味,奥尔波特就是用尾巴毛也能想象得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看来这些家伙是惯犯了啊,在自己之前,还有多少人遭了他们的毒手呢?奥尔波特苦笑着想。
那自己可真够倒霉的,居然落到了这么一群害人无数的刽子手手上。算了,自己的运气从来都没有好过,就这样吧。
“砰!哐当!”
忽然,帐篷另一边传来了一声巨响,和着巨响一起传来的还有玻璃制品支离破碎的声音。奥尔波特被吓得一个激灵,立马躺回原地闭眼装睡。
怎么了怎么了,他要干什么?难道终于准备对我下手了?
“嘿,奥利弗你怎么啦,为啥把桌子踢翻在地上?”伴随着掀开帘子的声音,一个活泼跳跃的男声响了起来。奥尔波特心下微松,啊,看来和自己没关系。
“哈,哈,这,这跟你没关系!出去!”被称为奥利弗的男人余怒未消,声音又急又气。
“嗨呀,奥利弗你又来了,别动不动发脾气嘛,你看你,水晶球都被你弄破了。”活泼的男声并没有因此而发怒,似乎已经对奥利弗的态度习以为常。奥尔波特听见对面又叮铃哐啷响了一阵,听上去那人正在帮着奥利弗收拾残局。
“你,你不懂,你不懂……”急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奥利弗的声音里满是焦躁,“我们,我们遇到麻烦了!”
“啊?什么麻烦?”活泼的男声有些困惑,“那头狼人已经被团长他们拖住了,一路上我们也没有遇到魔物,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沿着足迹跟踪了我们,也会被捕食森林阿诺德干掉的。你在担心什么?”
“是恶魔,我们被恶魔盯上了!”奥利弗吼道,“血影魔,你知道吗?!那家伙杀死了阿诺德,径直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血影魔?
奥尔波特的心脏倏然漏跳了两拍,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血红色的可怕洞窟。
这个营地被血影魔盯上了?奥尔波特心中暗想。这片原野上确实有一头血影魔,就在不久前奥尔波特才和它对峙过,对于这个结论他并不奇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要和这片营地过不去?这些盗贼和它无冤无仇,这里的东西对地狱恶魔而言应该也没什么吸引力,那,那么原因难道是……
我……?
奥尔波特紧闭上双眼,他不愿再去想这个可怕的可能性。然而帐篷那头的男性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中尽是轻松与幽默。
“哈?血影魔?那是什么,一种恶魔吗?既然是恶魔,难道是被我们的祭品吸引过来的?”活泼的男性说,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不管怎样,奥利弗肯定有办法的对吧?毕竟你是我们盗贼团里最~强的恶魔术士嘛,哈哈哈。”
“你,你不懂,你不懂……”奥利弗咬着牙喃喃道,同伴的不理解似乎让他感到十分头疼,“我没有办法,因为它不是别的什么恶魔,刚好是那个血影魔,你不懂……”
“哦?难道说它不是普通的地狱住民,而是地狱子爵、地狱男爵之类的?”活泼的男性有些惊讶,但声音中还是感受不到丝毫紧张感,“那怎么可能,堂堂男爵怎么会盯上我们这又小又破的营地,哈哈哈……”
“……不,它没有爵位,因为它是原型种。”奥利弗沉声道。
“哈?‘原型种’?那是啥?”男性问道,“不过既然没有爵位,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吧?普通的恶魔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哦?”
“唉……”奥利弗叹了口气,这位一直状况外的同伴让他有些无计可施了。奥尔波特在这边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随之一点点往下沉。
奥利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大众普遍认为地狱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恶魔的力量越强悍越有可能登上高位,因此地狱恶魔的爵位越高,拥有强悍战斗力的可能性越大。对于普罗大众而言,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地狱常识。
但还有一群恶魔不被包含在常识之中,那就是“原型种”,以及“血影魔”。
很多人都不知道,地狱里的恶魔实际上有五种性别,除了在人间就可以见到的“男性”和“女性”以外,地狱里还存在着“阴影性”、“超越性”、“根源性”三种性别,以及无法归入任何性别的“血影魔”。每一种性别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起源,都有一个能够完全描述和推导该性别的根本性原理。而那些代表了地狱的本能和原理,并以此衍生出某个性别里所有恶魔的起源个体,就是原型种。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地狱之源,是整个地狱仅有六柱、究极稀有和高贵的恶魔。
比起偏向父性和阳性的天堂,地狱的系统更偏向于母性和阴性。这里不以伟大、神圣、辉煌之类为荣,而是更偏爱那些低级的、原始的、感性的、根源性的事物。在这样的规则下,原型种们或许没有物理上的强悍破坏力,取而代之的则是绝对无法违抗的恐怖权能。甚至有人认为,比起高踞宝座的魔王,他们才是这片大地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
没有人会异想天开去退治他们,因为仅仅是他们力量残渣的残渣,都足以让一个强盛的人类帝国烟消云散,若非他们被各自的原理所约束,这个世界想必早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血影魔”的原型种也许是其中最弱的那个,因为他仅仅代表了一个种族而非一整个性别,但那又怎样呢?无论如何,一头与他们同级别的恶魔正在朝这个地方前进,目标还疑似是他自己……奥尔波特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了。
“奥利弗,别发呆了,快把萨拉叫过来,准备和那头畜生打仗了!”男性战意盎然地说,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天真无比。
“打仗?你还是想想怎么跑比较好。”奥利弗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其实奥尔波特挺希望他们能跟那家伙打一打的,这样他说不定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你让我跑?仗都还没开始打就想跑了,真不像话!”男性不满地嚷嚷了起来,“而且老大他们还在外面没回来呢,我们难道不该好好把营地守住吗?”
“但是老大他们,老大他可能已经……唉,算了你跟我来。”
“诶你突然干啥——”
啪嗒啪嗒,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向着奥尔波特的帐篷极速接近,只听一声门帘掀起的“哗啦”声,两个不甚明晰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
“你带我到这里干啥?”男性疑惑道。
“让你看看水晶球,安德鲁,让你认清一下现实。”奥利弗没好气地说,奥尔波特听见一阵翻找杂物的声音,“来,就是这颗,好好看看,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
“啊,这是……”男性啊了一声,然后再也没了声息。奥尔波特再也忍不住好奇心,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看到原本空荡荡的帐篷里多出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较瘦小的男人穿着褐色长袍,戴着褐色尖帽子,想必他就是那个恶魔术士奥利弗了,而另一个男人则身材高大,穿着精实干练的皮甲,大概就是那个很天真的安德鲁。此刻两个男人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了眼前的水晶球上,根本没有理会奥尔波特的空闲。
嘶,说来,这个水晶球。奥尔波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水晶球中的内容。
据奥利弗所言,盯上这个营地的只有一头血影魔,可为什么这个水晶球上,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嘿奥利弗,为啥这玩意里边有两个人啊?难道血影魔也有自己的小弟?”显然,安德鲁有和奥尔波特差不多的疑问。
“我也不清楚,大多数血影魔习惯单独行动,至少现在学界是这么认为的。”奥利弗沉声说,“但谁知道呢?血影魔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就是在地狱里它们也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异类,你也知道的吧?”
“……?”安德鲁迷茫地看着奥利弗,很明显,他不知道。为了缓解尴尬,安德鲁指着水晶球里那个比较大的身影,问:“那,这个长得很壮的家伙就是血影魔吗?”
“嗯,没错。”奥利弗的声音非常严肃,“血影魔是高等恶魔,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魔力储量都和我们这些凡人不可同日而语。你看,这肌肉,这身量,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胜算很低吗?”
“嘿,那又怎样,这种没脑子的肌肉怪物我们又不是没对付过。”安德鲁嘿然一笑,不以为意。
“呵,如果它真是没脑子的肌肉怪物倒好了。”奥利弗冷笑,伸手拍了拍水晶球,“可惜它有脑子,不仅有还聪明得很呢。来,听听。”
“咕滋滋滋滋……”在奥利弗的拍击下,水晶球闪烁了几下,开始播报平原那头的声音。兴许是恶魔的魔力干扰了通讯吧,水晶球的声音就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让人听不真切。但饶是如此,奥尔波特的耳朵还是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了水晶球那头两人的对话。
“……我们可真是干了件不得了的事情呢,哈哈。”一个低沉嘶哑、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声音说。这个声线奥尔波特记得很清楚,这家伙就是他在洞穴里遇到的血影魔。
“你是说杀死了捕食森林阿诺德吗?呵呵,确实。”另一个低沉沧桑,但不那么嘶哑的声音笑着回答道。这个声音奥尔波特也很熟悉,但他一时半会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这个声音带给他的冲击力着实有点大,奥尔波特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不不不,说到底这也太异常了吧,奥尔波特这么对自己说。那是一头血影魔啊,不管它再怎么能对话、再怎么智慧高,它也是一头恶魔啊。到底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怎样才能——
才能让巴特先生和那个家伙一起行动?
“……”奥利弗和安德鲁也陷入了无言中,大概巴特和恶魔一起行动的事实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吧。水晶球那头二人的对话依然在继续,蒙着细纱般的声音飘散在不大的帐篷里,让帐篷里的沉默显得更加压抑可怕。
“话说那家伙肯定是被通缉着的吧,被冒险者公会啊,诸如此类的什么组织。”血影魔两手枕着后脑勺,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我们可以拿它的尸体去换钱吗?换他个千万金币然后进城胡吃海喝一顿?”
“通缉令的确有,但拿尸体换钱就不行了。”巴特笑着附和道,“你不是把它融化成血水了吗?我们也没法证明那滩血水就是阿诺德啊,哈哈哈。”
化成一滩血水……奥尔波特不禁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他能想象得出那副场景。遮天蔽日的捕食森林在诅咒下腐朽崩溃,这的确很像那头恶魔干得出来的事。
“唉,你说的也对。不过除了那种方法还有什么杀掉它的方法吗?”血影魔仰头对天,血盆大口咧出了一个骇人的弧度,“它的体积那么大,我们根本找不到它的核心在哪里……这样一来除了把它咒死,不就只能用火烧了嘛?可它又根本不会给人用火烧它的机会……呼,到头来我们怎么都没可能在杀掉它的同时赚到赏金啊,切,真没劲。”
“是吗?我倒是觉得能活着出来就是最好的奖品了。”巴特说着挠了挠后脑勺,仿佛还在为刚才的情景感到后怕,“说到底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那确实,毕竟不管多少钱都买不回来一条小命啊,哈哈哈——”
血影魔爽朗的笑声在平原上回荡,水晶球这边的帐篷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沉默中。奥尔波特看见安德鲁的神态没有之前那么悠然自得了,他看了看水晶球,又看了看身旁的恶魔术士,比起那头恶魔是不是没有智慧的肌肉怪物,安德鲁很明显还有很多其他问题要问。
“那头狼人,是被队长他们围住的那头?”他试探着问。
“是,没错。”奥利弗点头道。
“那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身旁还有一头恶魔?队长呢?亨特呢?他到底怎么脱出重围的?难,难道说……”
奥利弗用肯定的神情回应了安德鲁的质疑。
“是的,队长他们被袭击了,被那头恶魔一个人,全歼。”
“……什,什么啊,你不要,不要开玩笑好吧,他们刚刚还,你,你凭什么……”
“因为,我已经收不到队长他们的信息了,从两个小时之前开始。”
“……!”安德鲁的瞳孔缩紧了。
”虽然你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唉,我的意思是,比起队长他们,我们还是专注于自己比较好。”
“……”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寂。水晶球那头的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赏金,而水晶球这头的两位则沉浸在失去伙伴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奥尔波特看着这幅场景,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看来这头丑陋的怪物还是做了点好事的嘛,奥尔波特有些邪恶地想。不仅把巴特先生从盗贼的包围里救出来,还把那群为非作歹的畜生送上了西天,着实让人拍手称快。
但话又说回来,它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呢?巴特先生为什么要和它一起行动呢?是临时的利益搭伙,恶魔的个人兴趣,还是更加单纯地,巴特被那头恶魔迷惑了?
哈哈,不管哪个都不妙得不得了呢。
“……我要报仇。给队长报仇。”忽然,安德鲁站了起来。他握紧拳头,面色阴沉。
“不行。”奥利弗断然拒绝道,“这只是送死而已,队长不会希望你白白送死的。”
“可,难道我们就这样……”安德鲁咬紧牙关,“对了奥利弗,你的恶魔呢?恶魔怎么样?”
“……不行,完全没戏。”奥利弗皱了皱眉,“我已经切断了和召唤物的契约……那家伙的诅咒差点沿着契约之线感染到这边来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诅咒,啧。”
“啊啊,天杀的!”安德鲁咆哮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放他走吗?放杀了我们队长的怪物走?”
“别任性,安德鲁。”奥利弗把手搭在安德鲁的双肩上,严肃道,“我们现在就算去了,也只是给队长他们陪葬而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忍这么一下,好吗?”
“……”安德鲁咬着牙齿,不说话。
“听着,安德鲁,”见安德鲁没有松口,奥利弗继续劝道,“我不是要你把队长他们丢下不管,我们只是需要隐忍,需要韬光养晦。等我们再次壮大起来,一定会——”
【啊,那可不行。】
忽然,恶魔低沉嘶哑的怪声从水晶球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可闻,它在小小的帐篷里回荡,就像挥之不去的暗影。
它听到了。它逆转了水晶球的信息流,获取了这边的信息。
奥利弗,安德鲁,奥尔波特,三人的所有动作在这个瞬间都停下来了。那颗小小的水晶球占据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说实话,我更希望你们能和我死磕到底哦,】水晶球上,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血盆大口的脸正在邪恶地笑着,【毕竟斩草不除根是坏习惯嘛,哈哈哈——】
“啪啦!”
击碎了血影魔邪恶笑声的人是奥利弗。他猛地站起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水晶球上,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水晶球和上面血影魔可怖的笑颜一起破成了碎片。奥尔波特看见奥利弗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淌下。
“要跑了,安德鲁。”奥利弗说,不止身体,他的声音也抖得一塌糊涂,“叫上萨拉,往城里跑。不要带任何东西,能跑多快跑多快。”
“啊?那,那我们抓的那头畜生——”
“哗啦!”
帐篷的帘幕又被掀开了。一个衣着精干、麦色皮肤的黑发女子风急火燎地冲进帐篷,径直走到门边的杂物堆前开始翻找。
“萨,萨拉?”安德鲁惊讶道,“你,你来干嘛?”
“来干嘛?这还用说?!”那个叫萨拉的女人看上去比奥利弗还焦急,“有个大家伙冲我们来了,收拾收拾东西赶快跑!”
“嘿,怎么连你也这样!”安德鲁气急败坏,“你们难道没有一点给队长报仇的想法吗?”
“什么给队长报仇?你在说什么梦话?”萨拉从杂物堆里抽出了一袋什么东西,回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安德鲁,“我们打不过它,而死人是没法给任何人报仇的,就是这样,明白吗?”
“那,那至少把队长拼命保下来的货物给带走——”
“哗啦!”
安德鲁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半,萨拉就把一根红色的宝石项链硬生生套在了他头上,打断了他的话语。“清醒点,男孩。”她说,脸上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先把自己保护好,再去讨论什么死人活人。死人是没有资格谈论任何事情的。”
“这是……守护项链?”奥利弗仔细端详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
“没错,可以抵抗诅咒,但不知道能抵抗多久。那家伙是个咒人的好手,闻闻迎风飘过来的味道就知道了。”萨拉说完,又转回头去继续打包自己的细软,“那个什么纯洁的羊羔还在吧?把它扔出去吸引恶魔的注意力,那家伙是最上级的祭品,应该可以拖延很长时间。城市的守卫很森严,那怪物一时半会儿进不了城,我们只要逃进城就好了,剩下的就让教会里的那些老不死收拾吧。”
诶等等,她刚才说什么?
把我扔给恶魔,为自己拖延时间?
奥尔波特忽然感觉一阵恶寒爬上脊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不对,她,她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冷漠,这么,这么无情的话来?她,她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扔给恶魔,让他被恶魔活活折磨致死,语气却冷淡得像只是把一根肉骨头扔给路边的流浪狗?就像,就像……
就像他们已经做了无数遍这样的事了一般。
“……好,我去开笼子的锁。”安德鲁闻言咬着牙齿沉默了片刻,然后便向着关押奥尔波特的笼子走来。他的心中在斗争什么呢,是在犹豫该不该把贵重的货物扔掉吗?奥尔波特想。毕竟自己就是头卑贱的兽人,对这些盗贼而言,自己的价值也不过如此了。
但对奥尔波特本人来说可不是这样。
“咔哒”铁锁打开的声音,安德鲁探身进入铁笼解开铁链,然后把奥尔波特抱了出去。“嘿哟,这家伙睡得可真沉,”奥尔波特听见他一边拖拽自己一边说,“他脑子不会被打出毛病了吧?萨拉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闭嘴好好干活!”萨拉没好气地回应道。
安德鲁耸耸肩,换了个姿势,像扛麦子似的把奥尔波特扛在肩膀上,奥尔波特听见他的脚步走向帐篷帘幕,走进那片黑暗的夜空。然而,就在他即将掀开帘幕,把奥尔波特扔给恶魔时——
“哗啦!”
随着铁链摩擦的声音,异变在一瞬间爆发。
刚才还绵软无力地垂在安德鲁肩头的奥尔波特忽然暴起发难,他猛地抱住了安德鲁的脑袋用力一掰,把自己所有的体重都挂在了安德鲁的脖子上。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给安德鲁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脖子一紧,整个人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便摔倒在了帘幕跟前。奥利弗和萨拉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们果断拔出武器向奥尔波特刺去,然而他们的动作才刚刚进行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奥尔波特的反应更快。在自己落地的一瞬间,他便一只手抓紧了勒着安德鲁脖子的铁链,另一只手则从安德鲁腰上的刀鞘里掏出一把匕首,死死地抵在安德鲁太阳穴上。
帐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躺在地上的安德鲁一动也不敢动,而准备来救他的奥利弗和萨拉则和奥尔波特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不准动,不然我就杀了他。”奥尔波特沙哑地说。他一边紧紧地盯着他的敌人们,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墙根处后退,那里放着他被敌人收缴的魔杖。
“嘿,小子,冷静些。”萨拉说,然而她的架势没有一丝一毫要放松的意思,“放开那个男孩,好吗?”
“不行,除非你们把武器扔过来,然后投降。”奥尔波特嘶哑地说。他又往墙边挪了几步,现在魔杖已经进入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了。
“听着,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有一个很麻烦的大家伙朝这里过来了。”萨拉毫不退缩地继续劝说,很明显她并没有采纳奥尔波特的提议,“比起在这里刀刃相向,难道我们不应该一致对敌吗?”
“对敌?是指把我扔出去喂恶魔吗?”奥尔波特嘲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奥利弗阴着脸,从牙齿里挤出了这么一句。
“谁知道呢,或许我会读心什么的。”奥尔波特又笑了一声。不过他们说得没错,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那头血影魔正在一步步地接近这里,再不跑就没时间了。
“好,好,我,我道歉,我们不该做出这样的决定。”萨拉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蹲下身子,把短刀轻轻放在自己的脚边,“我把武器放在这里,我投降,你也把安德鲁放开,行吗?”
【啊,要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放开。】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说,【你随时可以把那把刀踢起来拿到手里吧?像魔术师一样呢,嘭~地一下,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