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水

  我站在那扇门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我此行的最大因由之一了,我有这种感觉。

  一眼难见全貌的灰色宫殿,散发着幽冷死寂的气息,诉说着一切于此终结。

  无处不在的薄雾在此消散,甚至天穹之上的太阳,也显得有些黯淡。

  哦对,太阳。

  人间的太阳在那个广场上,那现在天上那个是什么?

  仔细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区别,至少我看不出来,应该不重要,我到不了那种地方。

  走出灰色的雾气,又近了些,我逐渐看清了这座宫殿的细节。

  灰色的砖石不知由何种材质铸成,没有任何的纹路,堆砌成了这座偌大的宫殿,门前有两根黑色的柱子,似乎是由某种石料铸成,刻满了一种奇特的生物,姿态各异,形似蝙蝠,蛇与龙相糅杂在一起,吐着长信。

  我记得这种生物,在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它们是死神的使者,为应死之人带去死亡,收走他们的生命。

  然后来到这里。

  我知道那是假的,最终,他们都来到了我这里。

  门扉与这座规模大得超出常理的宫殿相比,小得有些不太协调,但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太过巨大,像是为巨人准备的。

  不,哪怕是对巨人,泰坦来说,也太过巨大了,比他们的门要大四五倍左右。

  上面浮雕着繁杂的纹路,千回百转,支路的细纹一部分一部分的相连接,构成了不知多少种文字表达“死亡”这一含义时的图案,我也只能认出几种。而在门的正中,是一种更加奇异的形状,无数的词汇构成了独属于祂的神语,阐述着死亡的含义。

  我不认识祂的语言,但不知为何,我此时能够理解。

  而除开那些支路,所有的主干最终流汇在一起,交织为了两个图案,是一只羊,与一头狼,羊左狼右。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传说中没有,我的记忆中也没有,应该不重要。

  再走近了些,我真正的走到那扇门前。

  说是一些,但也有大概千米左右的距离,在这种如同山峦般雄伟的建筑前,凡人的空间感早已失去了作用,被完全的扭曲。

  我应该推不动这扇门,按照常理而言,毕竟我甚至难以估量这扇门究竟有多大,而且上面大概还有一些超出我理解的神术。

  但我还是将手贴了上去。

  这扇门不会阻拦我,我猜,我感觉。

  很奇异的触感。

  金属感?不是,我像是摸到了一层如同固体的水面,冰凉,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重量,上面的纹路与文字仿佛虚幻,并不存在。

  我没有犹豫,轻轻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没有声响,也没有感受到力的反馈,那扇门就这样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我踏出一步,走入这座宫殿内,发觉这扇巨门似乎并没有厚度,就向身侧门的位置看去,意外的发现,从我这个角度,竟然看不到门的侧面,只能看到斜背面,而当我再仔细看去,只觉我的视线似乎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抓住了一般,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虚空。

  我甩了甩头,挣脱了自己的视线,随手关上了门,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一扇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一种基于相当高级神秘学理论而制造出的传送门。

  眨了两下眼睛,摆脱那种不适感,我看向这座宫殿内,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温度稍有些冷,我身上穿着风衣,差不多正好,湿度与外面相仿,说不上干燥,但也不至于潮湿。我目光所及之处与外面所见相同,没有地方透光,不知道多高的天花板上有规律的吊着灯火,与走廊上高耸的烛台,将宫殿内映照的如同薄暮。

  宫殿的地板上铺满了纹案繁杂的厚实地毯,我轻轻跺了两下脚,硬底的靴子与地毯碰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灰尘。

  向前的路不知有多长,看不到尽头,而我所站的两侧,各有一条走廊,不知通往何方,在往前不知多远处,还能隐约看见许多岔路。

  我不确定该怎么走,但应该是径直向前?

  也许,大概。

  我猜,我感觉。

  神座与象征性的东西应该都在最深处,最昭然的地方,而不是犄角旮旯,更何况,在没有目标与明确路径的情况下,向哪里走本质上都是异样的。

  所以我往左走了段路,靠到墙边,向着这条路的深处走去,这样能让我安心些,这里有些幽暗,而且太过安静封闭,虽然我清楚应该没什么危险,但还是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就这样向前走着。

  不出预料的,前方的景象与入口处的完全一样,一样的岔路,一样的地毯,一样的灯火,一样的烛台,再加上不见天日,我本就缺乏参考的感知变得更加模糊,几乎完全失去了距离感与时间感,完全分辨不出我到底行了多久,走了多远,似乎要彻底迷失在这个地方。

  还好我带了终端,以及足够多的电核,星界肯定没有无线网络,无法自动充电,它自带的计时系统与测算系统能帮我记录时间和走过的路程,并通过一些我不懂的技术,确保的确实是在走直线,而不是被一些特殊的建筑技术影响,不知不觉的在绕圈。

  虽然如果这里真的有那种效果,大概不会是通过建筑技术实现的。

  不过它最重要的作用,还是作为我提供稳定精神的支柱,这里数十公里都一模一样的景物,逐渐钝化了我的感知,不再能为我提供任何反馈,只有麻木,我必须持续从终端上获取一些其他的信息,所以我一直在听着提前下载的新歌,看着还没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转移我的注意力。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偶尔使用几次AR眼镜,缓解一下眼睛与心理的状态,这样长时间的看着相同的景物和手机屏幕,会使我的眼睛异常的疲劳,产生严重的负担与心理压力,我需要一定的缓解。,

  就这样,在保证每天足够休息与睡眠的情况下,我持续的走了十七天,然后在那一天晚上,我看着锅里发出滋滋声响的牛排,产生了些许的厌倦。

  不是身体上的疲劳,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跋涉,是精神上的。

  即使是我,每天看着一样的景物,走着完全相同的路,也会感到一丝丝倦躁。

  牛排该翻面了,但我不太想管。

  我慢慢松开了盘着的腿,将脚放到火旁,然后缓缓地躺倒在地毯上,侧过身,拿出终端,打开了测量与统计应用,上面显示我已经笔直的走了941公里。

  这不合理,很不合理,至少与我在外面看到的不相符,这座宫殿即使再大,也不该大成这样,在外面我至少还能看到远处的墙壁延伸,而这样的长度,单说直线距离,已经足够我横穿一两座城市。

  这些数字让我有些累。

  困。

  疲乏。

  体感温度比较凉,但脚很暖和。

  有火。

  眼皮忍不住坠下。

  牛排该翻了。

  我关上了终端,揣紧双臂。

  我闭上了眼。

  …………………………

  好冷,有些头痛,有股糊味。

  我睡着了。

  脚有点烫。

  我挣扎着坐起来,用指爪掐了下额头,摸出终端看了眼时间。

  只睡了半个小时,还好。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只感觉浑身酸痛,虽然铺着地毯,但还是太硬了。

  锅在检测到食物已经糊过一定程度后,已经自动停了火,并开始保温,所以那块牛排也只是有些焦糊,还在能食用的范围内。

  应该,大概。

  我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罐胡椒酱,随便淋了点,拿兜里的多功能军刀切了两块,插起来塞进了嘴里。

  有点苦,毕竟糊了,熟过头了,肉质很硬,不过我的牙齿相较人类锋利不少,倒还好。

  其实味道还好,如果糊得不是这么厉害的话,也许下次可以试试。

  撕扯完这些肉,我清醒了些,灌了半升清水,呼出口气,随便收拾了下东西,把锅里剩下的配菜倒在死神宫殿的地毯上,剩下的东西潦草的装好,看向了一旁的睡袋。

  我有些困,有些累,有些疲倦。

  有些犹豫。

  两秒之后,我把睡袋放进了空间键,然后把空间键从兜里拿出来,放在地上,以平铺的方式凭依于地面上,然后取出了我的车,黑色,风格粗犷偏功能性的越野款。

  我收起键,打开后门,钻进车里,躺倒在改造成床的后座上,蹬掉衣服,拿出被子盖在身上,然后开启了自动驾驶。

  虽然这里没有地图,但是沿直线行使并判断障碍物还是做得到的。

  很暖和。

  我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便一直躺在车上看终端,偶尔下车透透气,吃些饭,大小便。

  我没有再记到底开了多远的路程,距离在这里大概没有什么意义,我猜,毕竟这座宫殿表现出来的大小,已经超出了外观与常识。

  然后在正巧我醒着,按照24小时制算是黄昏,我在车上开始放第1733首歌的时候,我发觉周围的亮度开始变化,变得更暗了些,接着又呈现出一种有些昏暗的亮。

  我意识到,这趟旅程大概要到达了终点,于是停住车,下车望向了前方。

  惊讶与震撼这种感受很少出现在我的心里,尤其是在来到了星界之后。

  我见无数巨型的阶梯从四方而来朝拜,汇聚成山峦。

  我见无数青灰的锁链从高穹之上涌来,纠缠为天幕。

  我见宏伟的神座立于山峦,勾连天幕,托举着火。

  在这一切之中,那团火,青色的火,如此黯淡,如此缥缈,如同远在另一个空间,被神座托举,被锁链束缚于此……

  痛。

  强烈到直接击穿我感知的剧痛。

  无法呼吸。

  我挣扎着扭过头,看向身后,无数的锁链已不知何时从四周涌来,深深扎进了我的左胸,应该是心脏,还有肺。

  我………………

  …………………………

  腥咸,海浪,轰鸣。

  铁链交错的铿锵。

  我又来到了这片海,只不过这次的状态有些特殊。

  我没有身体作为凭依,而且主观意识极淡,几近消散,而且拥有近乎全域的视角,正常情况下,我的精神应该无法承受这个。

  我似乎是进入了一种,类似于我自我意识还未成型之前的观察者视角。

  这种感觉很不好,我的自我认知如同风中残烛,但我无能为力,只能这样看着。

  在这样的视界中,我看到了无数的锁链于天空落下,刺入我无法进入的海面,穿过无数的历史,无数的幻影,涌入了这片海的最深处,绑缚住了什么,而后缓缓收回,对抗着整个海洋的压力,历史的压力,将那什么从海渊中拉出。

  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

  我很确定我现在并没有形体,但我仍感觉我的思绪在肿胀,有什么在从我的存在中被拔除。

  随着那个东西离海面越来越近,掀起滔天的巨浪,露出海面下已腐朽的一切,我本就淡薄的思绪越发涩滞。

  最终在某一刻,灰黑色的什么,破水而出。

  窒息。

  剥离感。

  空虚感。

  “呃……”

  窒息后的抽气。

  头痛,我感觉我的身体中,灵魂中,更缥缈的什么中缺少了什么。

  我睁开了眼,看向那神座之上。

  无数的锁链已然消失,一团灰黑色的雾气,隐约的凝聚为一个人形,端坐于神座之上。

  祂是死神,在死前窥见了我的存在与到来,将自己的火绑缚于此,并于此刻复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在我思索的片刻,那团雾气已经做出了行动,祂抬起了手,对准了我。

  他背叛了自己的神性,没有按照世界的规律运行,依照世界的意志死去。

  祂曾经是人吗?

  我平展自己的右臂,从虚空中握住拉那支羽毛,对准了祂的手。

  祂是死神,而我是死亡本身。

  祂象征着万物的终结,而我是终结本身。

  祂在堕落。

  “如此卑怯。”

  这是我的声音吗?有些陌生。

  我闭上了眼。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死神,宫殿,锁链。

  空洞感,虚无感。

  我站在原先的那条路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我的车还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