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傳了訊息給奧古。
『昭然叔問我們要不要留下來過一晚,我要留下來,你如果要先回去的話,我等等可以送你回去』
原本預計跟奧古不會這麼快回覆,但在我要把手機塞回口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好啊,如果你們不嫌麻煩的話我想留下來』
我傳了個表情符號表示我看到訊息了。隨後走出書房,上到三樓,來到我的房間,先將日記放在了桌上,才去大門跟昭然叔會合。
「他怎麼說?」昭然叔站在門前的梅樹旁,風起,掛著果的枝頭搖曳。
「他說好。」
「你朋友吃素嗎?有什麼需要我去跟廚房交代的嗎?」
「他沒有特別不吃什麼。」昭然叔點點頭。
「看來今天的晚餐會很熱鬧。」昭然叔開心的說,兩隻手背在身後,轉身朝一旁的小徑走去,我跟著他踏上地上那些整齊的地磚。「跟我聊聊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吧。」
我們一邊在庭園裡散步,一邊聊著天,鵝黃的光暈從兩旁石製燈柱的鏤空雕花裡矮矮的溶了出來,幾隻飛蛾浸在裡頭翩翩起舞。
當我們從大門右側繞出來時,奧古和佛貝西上校從對面的小徑中走出來。
「佛貝西,你要不要一起留下來吃晚餐?」昭然叔問。
「不用,我還有事情要先去處理,就不留下來了,但走之前方便跟你借一步說話嗎?」
「當然。小白,你們先進去吧,我等等就到。」
奧古露出『得救了』的表情,跑過來我身邊。
「改天見,上校。」我也對上校點了點頭,然後跟奧古一起往主屋走去。
「幹嘛那種表情?」我們站在玄關,大門關上時我問他。
「你也知道上校有多會嘮叨,我覺得我把這輩子聽嘮叨的額度用完了。」奧古吐了口氣,「廁所在哪裡?我剛剛想用這個理由躲幾分鐘的時候我發現我找不到廁所。」
「在這邊,我帶你去。」我領著奧古來到廁所,他進門後我在外頭等他。
「所以你們剛剛在聊什麼?」我靠在廁所外面的牆上問奧古。
「呃…一些工作上的事,你知道我哥吧?」奧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知道,他是你們在黑道那裡的線人。」
「他不完全算是我們的人,他跟他女友其實很想安安靜靜的過他們的生活,但你也知道我哥女朋友是誰,我們警察也只是借勢打聽點消息,」門的另一邊傳來水龍頭陣陣水聲,「而且那幫黑道也不是真的需要特別監視,警察向來會跟一些黑道合作,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也很遵守遊戲規則,我哥他們只是分享一些最近的情況。」
「所以是黑道那邊出了什麼問題嗎?」我跟奧古一起走向餐廳。
「是有問題,兩邊都處理得心力憔悴,黑道跟警察。有個新的小團體,把首都弄得亂七八糟的,好像是某種宗教組織。」
「教會那邊的?」
「不是,我不覺得那群整天喊著魔法去死、非人種族跟同性戀下地獄的神經病有那個腦袋跟膽量把警察跟黑道耍著玩。你也知道他們是敢說不敢做的孬種。」奧古把手背在後腦,撥亂了他的鬃毛,「那個新的團體,他們似乎在使用一種疑似有至幻效果的藥物,好不容易抓到一個人,結果得到的答案都是一些有關舊世界跟起源啥的胡言亂語,還是找不到那個小團體的首領,不過他們懷疑背後有更龐大的組織就是了。」
「上校怎麼找你談這個?你不是處理這種事的人吧?」
「他找我的原因跟你有關係。」
「什麼意思?」
「他們有計畫讓你來幫忙。」
「讓我去…?我殺了他們你們要怎麼問話?」單純聽描述我不覺得這些人有當即處死的必要,何況上面還想弄清楚他們的來歷。
「他們想試試看讓你活捉。」奧古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我有跟他說這不是你應該負責的工作,我也搞不懂他們為什麼會想到要找刑徒來做。」
「不能找像你們這種特警嗎?我記得你們的考核標準跟我差不多?」
「我也不曉得…我們都是接到命令才做事,對於整體的情勢就算提問也得不到答案,上面只需要我們照著指示做好該做的事。」
「怎麼好像有點笨?」
「就是笨才好使喚啊,聰明的誰要用啊?他們巴不得所有人都不會思考,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聰明的人會對命令提出質疑,會提出意見,對他們來說很麻煩的。」
「但我看你很聰明啊。」
「因為我懂得裝笨。」奧古「嘿嘿」的笑了幾聲,我們繞過了一個轉角。
「聽你的口氣,你是不是遇過那種長官?」
「喔,有啊,」奧古的表情稍稍沉了下來,不屑的冷笑一聲,「明明沒什麼能力,卻喜歡在位階比自己低的人面前作威作福,看到上級就像狗一樣搖著尾巴貼上去,怎麼看怎麼噁心。我不懂那種能力低下的人到底有什麼資格管理別人。」
「感覺在那種人下面做事很糟糕。」
「感覺真的很差,他根本是在那邊浪費資源…」
「你們在聊什麼?什麼浪費資源?」有個聲音打斷了奧古,同時有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隻則出現在奧古的腰上。
昭然叔從背後兩手環著我們倆,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奧古在說他以前遇到過的白癡長官。」奧古瞪了我一眼,然後拼命搖頭。
「喔喔喔,我有興趣,說來聽聽?」昭然叔一臉熱切的看著奧古。
「呃…我不…」奧古緊張的結結巴巴,我則在旁邊用盡全身的力氣憋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別那麼緊張,年輕人。我只是開個玩笑,放輕鬆點。」昭然叔笑起來拍了拍奧古的背,「你們兩個未免也走太慢了,大門到餐廳沒那麼遠吧?動作快點喔。」說完昭然叔便腳步輕快的消失在前面的轉角處。
雖然已經憋笑到肚子發疼,但我還是躲過了奧古揮過來的幾個拳頭。
「你幹嘛那麼緊張?」我撐不住了,一邊徒勞的控制自己的狂笑一邊問。
「他是將軍耶!」奧古不悅的瞪了我一眼。
「那又怎樣?他又不會因為你抱怨那些廢物就吃了你。還是你其實對將軍這個詞有什麼陰影?」
「我沒有…只是…」
「你就當他是一個愛聊天、愛開玩笑的普通大叔就好了,別太拘束。昭然叔也不喜歡平常時候有人因為他的職位對他畢恭畢敬的。」
「好、好吧,我盡量…」
我們一起走進餐廳,正上方是樣式華麗複雜的木製吊燈,昭然叔已經坐在圓桌旁的一張椅子上。七道菜跟一鍋湯擺滿了圓桌中間的轉盤,昭然叔左邊的兩個座位已經擺好了碗筷。
我坐在奧古跟昭然叔中間,奧古坐下後則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餐桌上的菜。
「你們平常都吃這麼多嗎?」
「當然不是,會這麼多是因為今天有客人。」以往只有我跟昭然叔時頂多是四道菜跟一道湯。
「我有吩咐廚房做多一點,你塊頭這麼大食量應該也不小,別客氣,盡量吃。」昭然叔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們開動,我們面前的碗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盛了滿滿的白飯。「你能喝酒吧?」昭然叔看著奧古問,奧古點點頭。
「太好了,吃飯怎麼能沒有喝的?」昭然叔開心的彈了下手指,墨綠色的酒瓶輪流將啤酒注入我們面前的玻璃杯。「放開來喝,想換別種酒也可以,隨時跟我說。」
「我以為將軍更喜歡茶。」奧古在自己的杯子也被倒滿啤酒時問,泡沫在杯內打轉,緩慢的消融在蜂蜜色的液體中。
「跟酒比起來我當然是比較喜歡喝茶,但茶不適合搭配其他東西,配飯還是喝酒適合。」說完昭然叔對奧古舉起了酒杯,奧古也跟著舉杯,他們眼神互相對視後,奧古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裡所有的酒。
「好樣的,快吃吧,飯菜要涼了。」接下來是一小段沉默,只有筷子與碗盤碰撞的聲音。
吃了幾口後,我注意到奧古沒有動作,他拿著筷子,眼神一直在我的手跟自己的手上來回,時不時調整拿筷子的姿勢,但不管怎麼調,那兩支筷子就像因為磁力相斥一樣,永遠互相錯開,沒辦法夾東西。
「要像這樣拿…啊!」我要幫奧古調整他拿筷子的姿勢,但我的手碰到他的手時,奧古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到了地上。
「啊!抱歉,我笨手笨腳的…」奧古紅著臉彎腰撿起掉到地上的筷子。
「對不起啊,我的疏忽,我沒先想到你可能不會用筷子,給我吧,我讓廚房幫你換別的餐具。」昭然叔伸手要接過奧古的筷子。
「不、不會,不用幫我換餐具,我一直很想學學怎麼用筷子。」我注意到奧古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尾巴不安分刷著地毯,藏在兩對角下面的耳朵也一直上下擺動。
「好吧,但還是得換一雙,」昭然叔接過筷子,轉頭交給侍者,「麻煩你幫我換雙新的過來。」
幾分鐘後,雖然還有點笨拙,但奧古已經可以把食物夾進口中而不把食物弄掉了。
之後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吃飯,隨著桌子另一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奧古緊張的情緒也逐漸減緩,他臉上的顏色依然比平常還要深,只不過這次是酒暈。昭然叔臉上也因酒精泛著紅暈氤氳,光澤柔和的氣氛沉浸在他微醺的雙眼裡。
晚飯都被吃光後,我回到房間,留下奧古和昭然叔繼續在餐廳聊天,他們現在很熱烈的在討論這陣子的新聞。
我躺在床上,刻意的不去看放著日記的書桌。我不想再想起那晚的任何事,不想再夢到那晚的景象,但又止不住對日記的好奇,我想要知道他們在找什麼,經歷了什麼。
在經過一番猶豫後,我還是坐到了書桌前翻開日記。
翻開第一頁時,有張原本是夾在裡面的紙掉了出來,上面簡短的用古文字寫了兩段話,字跡整齊優雅的排列在一起,是母親的筆跡。
『注視龍之眼,在歌聲中尋找。』
在我盯著字條研究了好一段時間後,由於實在想不透這段文字指的是什麼,也確定不是自己翻譯錯誤後,我決定先把它夾回原本的位置,先看日記別的部分。
日記內容跟昭然叔說的一樣,穿插了很多古文字的單詞或段落,由於我能很輕鬆的解讀古文字,所以閱讀起來基本沒有問題,儘管還是有明明讀得出來,卻怎麼也看不懂的字,但大致上都比一開始的紙條來得好理解許多。
雖然只讀了不到幾頁,但我已經把日記放在一旁,試圖消化拼湊剛獲得的雜亂資訊。感覺我對守護者的疑問並沒有被解決,反而變得更複雜了。關於考驗的部分,反覆的提到了『點亮』這個詞,但後面接上的詞我從沒看過,導致整段文字根本沒辦法成為有意義的句子。但這些還不是我煩躁的。
母親記錄事情的文筆很口語,就像她以前跟我說話的樣子,閱讀日記裡泛黃的字句,就像她在跟我說話一樣,想到這裡,一股衝動油然升起,想做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不知所措。
一陣敲門聲把我從煩躁中拉起。
「白?你睡了嗎?」奧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還沒,你進來吧,門沒鎖。」我翹起兩隻椅腳伸了個懶腰。
「你還好嗎?你晚飯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都沒出來。」奧古走到我旁邊,我轉了個方向,把頭靠在他身上。奧古還穿著來時的衣服,但白色鬃毛略帶著濕氣,身上也多了淡淡的香味。「哦,還有,你會介意嗎?我剛洗完澡,不太習慣…」奧古比劃了一下自己衣服。
「想脫掉就脫掉吧,又不是沒看過。你已經洗好澡了?現在幾點了?」我邊說邊拿下我綁在後腦勺的髮圈。
「老兄,已經快一點了。你在看什麼?」奧古已經把衣服脫掉,變回我平常會在他家看見,洗完澡後只穿著內褲的樣子。然後他發現了桌上的日記。
「我母親留下來的日記,好像記錄了守護者的事情。」
「你想看就看吧,」我注意到奧古一臉好奇又不敢問的樣子,「不過別抱太大的期待,我看了這麼久也沒研究出什麼。」我把頭靠回奧古的腰側,放鬆下來才發現自己的眼睛有多痠,我索性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奧古則是在不影響到我的狀況下彎腰翻閱桌上的日記。
「你坐著看吧,我要去洗澡了。」我從衣櫃裏抓了件乾淨的褲子,我其實留了不少衣服在這裡,往浴室走去。
我快速的洗完澡,把自己弄乾,穿上褲子後躺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奧古對那本日記的興趣似乎頗為濃厚,但我很懷疑他究竟能不能看懂裡面的古文字。
「白,能幫我翻一下這張紙上寫了什麼嗎?」我翻過身,看到奧古已經站在床邊,手上拿著一張紙。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那是我一開始翻開日記時掉出來的那張紙。
「注視龍之眼,在歌聲中尋找。」我翻過身,從奧古手上接過那張紙條。
「甚麼意思?」
「我不曉得,我剛剛在思考的許多問題裡這是其中一項。」我盯著那張紙,直覺告訴我這張紙上寫的東西很重要,但又不得不承認根本沒辦法從裡面看出任何意義。
「會不會有什麼典故,或是出自什麼書之類的?」奧古邊端詳我房間裡的書櫃邊坐在床上,尾巴不太安分的在床單上掃來掃去,那是他認真思考時的習慣。
「有可能,但我不記得有什麼書同時提到龍的眼睛、歌聲還有尋找的。」我重新把頭埋回枕頭裡,「把它夾回去吧。」然後我把紙條還給奧古。
「你很累嗎?」
「累死了,但我一點想睡的感覺都沒有。」腦子裡都是關於日記的問題,揮之不去,「我看我今晚應該是睡不著了。」
「通常我真的睡不著或不想睡的時候我會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比一直乾躺著舒服。你想要的話我可以陪你去逛逛花園什麼的,這裡應該夠大…」奧古提到散步,讓我想到了一個地方。
「好啊,我們出去走走。」我跳下床,開始穿衣服,「把衣服穿上。」然後我把奧古的衣服褲子扔給他。
等奧古穿好衣服後,我們靜靜地走出房間,屋內已經熄燈了,走廊上只留了光線微弱的壁燈,每隔幾步路一盞,銘黃色的燈光從造型復古的木框玻璃燈罩裡透出來,我輕輕的帶上了房門。
「走吧,這邊。」我跟奧古下了樓梯來到大廳,大廳也只留下微弱的燈光,一切都壟罩著昏暗沉寂的黃色裡。我領著奧古往廚房的方向走。
「等一下,我們不是要去花園裡嗎?」
「不是,是別的地方。」雖然平時的大宅就很安靜,但入夜後的氛圍跟平時白天的安靜不同,我們兩個都不由自主的壓低了聲音,只用彼此聽得到,幾乎是耳語的音量在對話。
「到了,接下來…」我們到了廚房,然後我在後門旁的小櫃子裏找圍牆後門的鑰匙,我印象中是放在這裡。「找到了,過來吧,這邊。」我們安靜的推開廚房的後門,打開了圍牆後門,進到了樹林裡。
「等等,我還不知道你要去哪裡,而且我們都沒有穿鞋子!」在我往森林裡面走的時候,奧古跟在我後面,略顯激動的跟我說,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確實沒穿鞋,赤腳踩在樹林的落葉堆裡。
「我想去一個地方,我小時候誤打誤撞發現的,以前我心情不好都會跑去那裡。你想回去拿鞋子嗎?」我的眼睛在黑夜裡一樣看得到,夜晚的樹林在我眼裡跟白天一樣清晰,我看見奧古疑惑又有點緊張的表情。
「好吧,應該是不用回去拿,走路小心點就沒問題。」奧古看了看四周,「我在夜裡沒辦法看得像你一樣清楚,你走慢一點。」
「我以為你的夜視能力不錯?」
「當然比普通人類強啦,但比貓科動物弱就是了。」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前進,夜晚的森林跟剛才的大宅一樣安靜,聽的見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在叫,附近的草叢偶爾傳出蟲鳴聲,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我們行走時踩過落葉的沙沙聲而已。
「奧古,你這樣我很難走路。」走了一段路後,我發現奧古走路時跟我貼得非常近。
「你不覺得晚上的樹林很可怕嗎?」
「我知道你有點膽小,但這裡只有樹,沒別的東西。」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然我們走快一點吧,來,抓好。」我握著奧古的手,拉著他加快了腳步,時不時提醒他避開樹根或坑洞。
「白,我們已經走了快半個小時了,我們是在往上爬嗎?」
「對,但接下來就是往下走了。」前方是森林的盡頭,地面延伸的那裡後戛然而止。月光灑在樹林外,也落入那個斷崖之下,我能看見另一邊的森林。
「注意腳下。」我帶著奧古順著一旁的岩石走下懸崖,最終停在一塊平坦的大岩石上。
「我們到了。」
「這裡是哪裡?我看不清楚…這裡是湖嗎?」奧古走到岩石邊緣趴了下來,把手往下探,「好冰喔!」
「湖要白天看才漂亮。這裡晚上可以看見銀河。」奧古並沒有回應我,他站在那,抬頭仰望著星空,看得出神。
我在奧古旁邊坐下,和他一起望著那片無垠的燦爛。那些相隔億萬光年的恆星,在亙古中燃燒,而讓星光在時間中漂流於此,我們正身處璀璨光芒的遺落之地。
「剛剛在走的時候我沒發現,這裡有點冷。」山上的氣溫比平地低了不少,奧古邊抖邊縮到我旁邊坐下,「你當初是怎麼發現這裡的啊?這裡離將軍家還滿遠的,我們剛剛走了有半小時吧?」
「我以前喜歡到處亂跑。」
「在大半夜?」
「不是,是在白天。」我躺了下來,把雙手枕在頭後,「會發現這裡的天空,是因為我有次不小心在這裡睡著了,睡到晚上才醒來。」我把手往前伸,在星空之下漆黑得像影子。
「要是這裡沒這麼冷的話的確會滿舒適的。」奧古說著打了個噴嚏。
「把這個穿上吧。」我伸出手,純白出現在我的指縫間,在夜裡散發著微微的幽光,畫出我揮動過的痕跡,我想像了奧古平常在穿外套,然後抓住那片飄忽的白色,隨後它便在我手中因重力而下垂,最終變成一件外套。我把它扔給奧古。
「謝啦,兄弟。」奧古迅速的把外套穿上,然後跟我一樣躺了下來,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心滿意足的吁了一口氣。
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躺在岩石上,眼裡映星空,耳中是上方森林的囈語。不知何時,身旁傳來陣陣柔和低沉的鼾聲,我也漸漸感到疲憊,今天經歷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睡意漸濃,我感覺身體彷彿在緩慢的下沉,我也閉上越來越沉重的眼皮,讓自己沉入黑暗中。
我被嘈雜的鳥鳴吵醒,張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淺色的布料,有規律的起伏著。我花了點時間才意會到我現在被奧古抱著,時間應該接近清晨,但還很昏暗。奧古還沒醒來,為了不吵醒他,我覺定維持現在的姿勢再睡一下,反正也不急著現在離開。
不知又過了多久,我被一陳騷動喚醒。
「抱歉,白,我睡覺時有抱抱枕的習慣,應該是睡著的時候…」奧古看到我醒了,帶著歉意支支吾吾的解釋。
「沒關係啦,你平常不是也動不動就抱上來嗎?」我站起來伸展一下身體。
「但抱著睡也太…」
「我說了,沒關係。」我把奧古也拉了起來,「你看。」我示意他看看周圍。
「哇喔…」
奧古沒多說什麼,但我能理解。現在是清晨,四周飄著薄薄的晨霧,聳立的岩壁也是神秘朦朧的孔雀藍。湖面平靜像是鏡子,映著天空,注視湖面,彷彿失足便會跌進無垠的深空。晨光將破碎的雲彩染成清冷寂靜的藍,彷彿昨晚的絢爛是世界最繁華的時刻,一切都只剩下洗淨鉛華的寧靜,此時此刻,鑲在雲邊的一抹金光都顯得太過於喧囂。
「回去吧。」在天空中的雲已經有大半被染成金色時我對奧古說。
「一睡醒就要走半小時的山路…」奧古看著我們下來的那條小徑。
「不用,我們直接回去。」我抬起手到奧古剛好可以抓到的程度。
「那昨晚為什麼不直接過來就好?」
「大宅裡沒辦法用魔法進出,而且我擔心位置沒抓好我們會直接掉進湖裡或摔在石頭上。」
「說得也是,那我們走吧。」奧古握住我的手臂。
藍色緩慢被褪去的湖邊景色消失,我們的腳下開始坍塌,我們墜落,直到輕輕的踩在後門前的草地上。
時間還很早,我們從無人的廚房溜回我房間,進浴室把腳洗乾淨後,便躺到床上睡回籠覺,直到昭然叔打我手機上來要我們下去吃早飯。
我們走進餐廳便看見昭然叔已經坐在桌前,手上拿著一只茶杯和一本書,桌上放著一壺茶,是他早上標準的配備。
「早安啊,你們昨晚跑去哪啊?」昭然叔越過書本,饒富興味的看著我們。
「後面山上的湖,你怎麼知道我們昨晚有出去?」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意思意思開口問了一下,奧古則是因為昭然叔竟然知道我們昨晚跑出去這件事表情有點震驚。
「有人跟我回報後門的鑰匙少了一把,是開後面圍牆門的,你以前從後圍牆出去都是拿那把鑰匙。」昭然叔喝了口茶,「但那不重要啦,怎麼樣,漂亮嗎?」他問奧古。
「真的很漂亮。」我跟奧古走到了昨天的位置坐下。
「那是坐座火口湖,這座山是死火山。我住在這裡這麼久,一直以為山頂沒什麼,要不是小白,我也不會知道上面有那麼漂亮的風景。」昭然叔把書放到一邊,「趕快開動吧,你們應該餓了吧?」桌上擺著一鍋白粥,旁邊是好幾道配菜。我們和昨晚一樣一邊聊天一邊吃早飯。
「昭然叔,你知道什麼是龍之眼嗎?我在日記裡看到的。」吃飽喝足後,我對昭然叔問道,畢竟他跟我父母是老朋友了,或許會有什麼線索。
「我沒有印象維爾莉特跟阿朔有跟我提過類似的事,」昭然叔幫我跟奧古各倒了一杯茶,「而且真正的龍應該都已經消失了,哪來的龍之眼?」
確實,現在幾乎已經可以肯定世界上沒有真正的龍存在了,最接近龍的便是現在的龍族,跟獸化者的成因一樣,被龍的靈魂依附的人類。
「我有在想會不會是指某個物品,我爸媽很喜歡收藏古代文物之類的東西還有書。」我想到以前塞滿老家許多房間的那些大木箱,裡面填滿了防撞的木屑,木屑裡面埋著奇怪的陶偶、花瓶或樂器,牆上掛著標本跟武器,他們的工作室裡無數的抽屜收藏著無數的化石跟礦物,以及沉重的實木書櫃托著的數以萬記的藏書。
我當初搬到現在的房子時帶上了部分的書跟少數的收藏,它們數量實在太多了,我只能把它們留在老家,反正我隨時可以回去,影響不大。
飯後我放著奧古跟昭然叔繼續聊天,上樓到我的房間,這裡也有一部分的書是我從老家帶過來的。我把書櫃裡可能跟紙條有關的書全部抽出來搬到床上,然後我盤腿坐在床上,抓了其中一本開始讀。雖然知道這樣很沒有效率,但在毫無頭緒的狀況下,我還是決定土法煉鋼,一本書一本書的慢慢找,找到我要的答案只是時間問題。
在我翻完第一本書,正打算伸手抓下一本書時,一陣敲門聲扣斷我的動作。
「請進。」
我視線沒離開書,但聽腳步聲我知道是奧古。他步到我床邊坐下,我感受到床墊塌陷,床架發出輕微的聲響。
「白,我昨天就想問了,這裡每間房間都這麼大嗎?」
我可以理解奧古在說什麼,我的房間雖然說是臥室,但其實房間內還分成了起居的空間、睡覺的空間還有更衣室,廁所和浴室是兩間分開的。
「每間臥室的格局多少會不一樣,但大小是差不多沒錯。」
「根本就是城堡嘛…」
「你看過哪間城堡的房間這麼少的?」我歪著頭研究書頁一角的一個模糊的插圖,「大部分房間都不是拿來睡覺的,這層樓就我們兩間臥室而已,走廊另一邊是昭然叔的收藏室。」我把手上這本書翻完了,我把它跟第一本一起放到旁邊,伸手再抓了一本新的。
「你在找什麼?從剛剛就一直看你在翻書。」
「那張紙條。我想既然沒有頭緒,那就只能慢慢找了,從這裡的書開始,然後是我家裡那些從老家帶來的東西,再不行的話,我會跑老家一趟。」
「感覺是個大工程…」
「對,但也只有這個方法了。」我翻完第三本書,把它放到一邊,拉了顆枕頭躺下來,讓發酸的眼睛休息一下。「這裡的書不多,照這個速度我下午就能看完了。」
「對了,你今天打算什麼時候要回去?」
「隨時可以,你想回去了嗎?」我翻了個身,奧古的尾巴在我面前來回掃著床單。
「嗯,我有點事情要做,但我的電腦放在家裡。」
「好啊,你準備一下,我去跟昭然叔說一聲。」
時間近午,明亮刺眼的陽光有種沉默卻吵鬧的意味,庭園裡的一切在這寂靜的喧囂中靜默,遠處的風,在陽光的塵囂裡靜靜的奏著松濤。
樹葉婆娑篩透了陽光,光影斑駁的碎了一地,落到地上的星星,樹下的草地長出了星空,伸手一指就能指出星座的樣子。水流捲著光路過橋下,映著天空又纏著光,像瑰麗而奇異的金屬。驟起的強風讓一切鼓譟起來,貼在我的背後,推趕我的腳步。
昭然叔在魚池邊散步,看到我走過來便站在樹下等我。
「要回去啦?」看我加快腳步,他遠遠的喊道。
「對啊,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們得先回去了。」我走到昭然叔身邊,跟他一起站在樹下,這是一棵巨大垂柳,方才的風未停,柳條順著風的方向來回飄蕩,風拂過水面,吹皺了池裡的天空。
「不待久一點嗎?」
「奧古他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得送他回去。」昭然叔點點頭表示理解,隨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轉頭看著我。
「小白,你有想過畢業後要做什麼嗎?」
「我現在的生活過得還不錯,有工作有房子,我想應該維持現狀吧。」
「既然這樣,那麼再等個幾年我退休之後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好啊。但這不是休假日就能做的事嗎?為什麼要等到退休?」
「我是想出去別的國家旅行,你沒出過國吧?」我搖搖頭。
「很久以前,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去過一次東方。」昭然叔的眼神遠望著過去,而我看望著他。他的毛皮像是被風吹出起伏的稻浪,橘色是隆起的潮是浪峰,黑色是落下的汐是浪谷,陽光下茸茸出金色的輪廓,像燦爛的穗實,如星火遍野,在風揚起的潮汐之間。「雖然說是去參加葬禮,但我還記得那裡真的很漂亮。雖然我待在那裡的時間基本上都在下雨,但往後我讀書讀到雨景都會想到那時的風景。」
「所以,到時候你要陪我出國走走嗎?」他收回目光後轉頭問我。
「可以啊,不過到時候行程可能得要你來選。」
「那就這麼說定了。好啦,你該走了,你朋友應該已經在等你了。」他向我揮了揮手,接著轉身沿著樹蔭繼續散步,「順便代我跟那個小伙子說聲再見喔。」
奧古站在主屋前的梅樹下等我,白色的鬃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好了,我們走吧。」我伸手抓著奧古的手臂,「昭然叔要我代替他跟你說聲再見。」
我最後回頭看了明媚燦爛的庭園一眼,我們四周景色融化消失,我們開始墜落。
冷涼的空氣在我們踩穩的一瞬間落到我們身上,雨水的濕氣伴著滂沱的雨聲從壟罩整個小鎮的雨幕裡跨過門廊的欄杆爬到我們身上。
雨水在朝外延伸的屋簷邊垂成一道透明的簾幔,遠遠的響起一陣雷聲,幾乎被打在屋頂的雨勢蓋過。烏雲向遠處延伸連著灰色的海,雨水將鎮上的所有東西都濺上了一層濛濛的白紗。
「雨還真大。」我看著門廊盡頭,一叢由一樓地面抽高到二樓的夾竹桃說,它纖細的枝條偷偷地穿過欄杆,細長的葉片鑲滿了雨珠,明亮的黃色花朵被風雨打得低下了頭。
「是啊,幸好我衣服都收進來了。」奧古摸索著鑰匙,然後他在打開房門時停了下來回頭看我。「嘿,今天晚上去運動吧,把你前天的補回來。」
「好啊,一樣八點嗎?」
「嗯…我把事情處理完我再打給你,可能會早一點。」
「好啊,等你電話。那就晚點見囉。」我揮了下手,下一刻我的面前景色變成了我家的大門。
窗外陰雨,窗戶未開的客廳也堆積著灰濛而悶熱的空氣。我回到房間,打開了落地窗,風湧了進來,窗簾被高高的揚起又餒了下去。
我坐到書桌前,打開了卓燈,繼續把帶回來的書翻完。
不知過了多久,但當我把最後一本書合上時房間內暗了許多,我打開了燈。現在還不到天黑的時間,但由於雨天的關係天色暗得特別快。我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身上的骨頭被拉出響亮的聲音,然後倒在了床上。
我完全沒有在那些書裡面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雖然結果是意料之內,但不免有些氣餒。
面朝下的趴在床上,臉深深陷進鬆軟枕頭,歎了口氣,我的嘆息沉澱在枕頭柔軟的填充物裡。我維持趴著的姿勢持續了一段幾乎要睡著的時間之後,我想起我還得去拿我訂的書。於是,在和不想離開枕頭與棉被的念頭掙扎一番後,我還是離開了床,抓起錢包手機。
書店的櫥窗映成灰色,照著我的剪影襯著背後已經稀疏許多的雨幕,雨聲消沉下來,點落在鵝卵石街道上低語。
「歡迎光臨。」
我頓了一下,聲音不對。我看向櫃檯,一個高瘦的身影,一頭花瓣般淡紅色的長髮紮成寬鬆的辮子,伏在桌上,手握著筆。
費莉亞抬頭查看進門的客人,然後也跟我一樣愣住了。尷尬的空氣讓人難以呼吸,畢竟我們上一次的會面結束得不太愉快。
她的手侷促不安的在翻弄桌上的東西,一疊講義被從桌子的右側移到左側再移回右側,筆從紙張上滾到地上。她趕忙蹲下去撿筆,耳背微微泛紅。
「我要拿我訂的書。」我決定盡快結束這尷尬的場面。
「好,嗯…稍等一下。」她說完便從櫃檯側邊的小門鑽出來,匆匆往店內走去,消失在書架後面。
我站在櫃檯邊,瞥了一眼櫃檯內的桌面,一個筆袋、一水壺,一疊講義放在筆記本的旁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工整的字跡。椅背上掛著一個帆布背包,桌子旁邊擺著一支法杖,紅棕色的木質握柄,白色的,不知是什麼材質的杖身,整體造型纖細而優雅,大約有普通人類手臂長度的三分之二。
幾分鐘後,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她從書櫃後走了出來,手上抱著一疊用細繩綁起來的書。她把書放在櫃檯上,隨後鑽進了櫃檯裡。
她低著頭把書上的細聲解開,一本一本的確認價錢。我們都沒說話,尷尬的氣氛重重的壓在我身上。
「呃…咳,」我咳了一聲,「關於前天的事,我很抱歉。」姑且先道了歉。「我不應該那麼粗魯的趕妳走的。我有點失控了。」
「喔,嗯,不,是我的錯,我拜訪的太唐突了,該道歉的是我。」她檢查完所有書,輕輕揮了一下法杖,那疊書微微飄起,同時一張大張的牛皮紙優雅的滑到了書堆下方。
又靜默了一段時間,只有被隔在窗外模糊而輕微的雨聲。我突然有個想法,或許我可以問她是否知道那本日記裡那些詞指的是什麼,或至少知道些什麼線索。
「那個…」沒有猶豫多久,我打破沉默,簡單的向費莉亞解釋了日記的事。
「你說…一本記錄他們當時經歷考驗的日記?」她慢慢的說,原本拿起法杖準備幫我的書用牛皮紙打包的手也停了下來。
「對,我想妳可能知道些什麼。」我知道這樣很奇怪,明明前幾天才拒絕人家,今天又對這件事情感興趣,但想想要是能得到答案,這也不算什麼。
我靜靜的看著她低頭沉思,然後,她搖了搖頭。
「抱歉,我沒有印象。」她略帶歉意的說,「雖然我不懂古文字,但我知道古文字的部分字母有方向的區別,不同方向的同一個字母會代表完全不同的意義,您確定解讀完全正確嗎?」
「我確定,檢查過很多次了。」我不免有些洩氣,「我看我還是自己找…」
「那我幫您問問看我爸好了,他可能會知道些什麼。」
「可以嗎?」
「因為我也有點好奇。而且如果真的是線索,那我也會需要。」她剛見面時那種侷促不安的樣子稍稍褪去了,但仍然看得出她的肩膀因為緊張而僵硬。她怯怯的揮了一下法杖,牛皮紙整齊的把書包了起來。「蒼雨先生,你的書一共2600元。」
「跟我說話不用這麼拘謹,叫我白吧。」我拿出錢包付錢。
「我上次也沒有好好的自我介紹,我叫費莉亞,叫我莉亞就好。」聽到我的話,莉亞好像稍稍放鬆了些。她把書交給了我,「有消息我會再跟你說的。」
「麻煩你了,謝謝。」
「不會,那下次見囉。」她對我揮手。
「下次見。」我帶上書店的門,轉身面前就是我家的大門。
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層碎了開來,露出藏在後面,傍晚時分特有的清澈的淺藍色。海風穿過院子裡的草,在我的腳踝邊拂過綠色的浪,捎來了清新的泥土味。
***
奧古今天確實是比平常早,幾分鐘前收到他的訊息,現在我已經換好衣服,站在健身房明亮的玻璃門前等著他出現。
雨後的積雲大部分都已經散去了,太陽幾乎已經沉落到另外一邊,天空還未完全暗下來,雲已經被蒙上深色,但天空還是一片神秘的淺紫色,幾顆醒得太早的星星無精打采的掛在天上。
我看見遠處街上有一個高壯的身影朝這裡走來,他身上也披著紫色天空灑下的一層深色。
「抱歉啦,還讓你等。」奧古穿著非常寬鬆的無袖上衣跟短褲,一邊肩上掛了一個運動包。
「你應該讓我去接你的。」剛剛奧古在訊息裡要我先到健身房等他。
「我還剩下一點點沒做完嘛,我還以為你會晚點才出門。」
奧古搭著我的肩,我們一起推門進了健身房,我們身後的街上響起了整齊而細微的啪嚓聲,路燈亮了,燈光落在雨後的街道上,碎成一條燦爛的長河。
「你們來啦?」一個以人類標準來說也顯得十分嬌小的女人從櫃檯後面探出頭對我們喊道。我們也跟她打了招呼。
「嗨。」
「嗨,沙夜。」
沙夜有一頭有點亂的金色、微捲的短髮,白皙的皮膚,有著一雙大眼睛,灰藍色的虹膜中間有著直立形狀的瞳孔,她纖細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鍊,上頭墜著一顆形狀不規則的珍珠。她桌上立著一台平板,上頭在播我不知道名字的連續劇。
「阿克呢?」奧古問,我也跟著環顧了一下健身房,確實沒看見阿克。
「他出去買點東西,晚上我沒辦法獨自出去,所以我幫他顧店。」沙夜有點悶悶不樂的說。
沙夜沒辦法在晚上外出,其實更準確的說,是沒辦法在有月光的晚上外出。
「畢竟要是腿在路上變回尾巴就麻煩了。」
人魚的尾巴在脫離海水後曬到太陽能變成人的雙腿,但是那雙腿哪怕只有一小塊皮膚照射到月光或碰觸到海水就會變回魚尾。因此沙夜沒辦法在有月亮的晚上獨自外出。
「他等等就會回來了,只是趁超市還沒打烊去買晚餐要用的菜,他早上忘記買了。」沙夜轉頭繼續看她的連續劇,我聽阿克說過,她好像很喜歡裡面的一個男演員。
今天人不多,很多器材都空著,我跟奧古先去更衣室把東西放進置物櫃,做完熱身後就各自分開用自己想用的器材,但彼此距離都沒有太遠,方便聊天。
「你是說,她願意幫你問?」我把今天下午在書店遇到莉亞的事情告訴奧古,他停下了加槓片的動作。「你有想過要是真的問到了什麼線索你要怎麼辦嗎?」
「一般不是應該問要是什麼都沒問到該怎麼辦嗎?如果真的問到了什麼…我是希望可以對我繼續讀那本日記有點幫助啦。」我望著頭上的暖色燈想了一下,「不過我還是會繼續從我手上現在有的書去找,都沒有的話,我再找找看我從老家帶過來的那些東西好了。」
「你要把那些書全部找過一次?那要多久啊,你書不是很多嗎?」
「一個禮拜吧,我猜。我家這些書比老家少太多了,不用太久的。」
「那要是你家裡的東西全部檢查過一次之後都沒找到…」
「那我可能得回老家一趟吧。」嘴上這麼說,但其實我心裡默默祈禱可以不必回去。我對老家有種莫名的抗拒,之前回去也是做了幾天的惡夢。
「你需要我幫忙你一起找嗎?那些書或那些東西。」
「可以啊,不過書的部分還是我自己來吧,很多書都是古文字寫的,你應該沒辦法幫忙。要是真的得寄託於那些我從老家帶來的東西,那時候我再找你。」
「好啊,到時候要幫忙記得叫我。」
我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就這樣又過了幾個小時。健身房幾乎沒人了。
「我差不多了,那我先去洗澡囉?」滿身是汗的奧古點了點頭表示他有聽到我說話,我也就先去更衣室拿自己的東西。
「嘿,白,你今天有來啊?奧古呢?」一旁的浴室走出了一個比我高了一些的身影。一身黑色的毛皮還略帶濕氣,全身都是男士沐浴乳的味道,體格精實,手上拿著一套他常穿的紅黑色無袖背心跟同色運動短褲,後腦勺紮著一小搓馬尾,眼前這頭黑豹的雙眼是彩窗玻璃一樣的藍色。雷語氣輕快的跟我打招呼。
雷是跟我唸同一所大學,同年級的同學。不過因為科系的關係平時在學校根本看不到他,我是到健身房後才認識雷的。他是我們大學拳擊社的社員,在這間健身房工作,平時會在這裡的二樓練習。
「奧古還在外面。真難得看你這麼早就洗好澡了,你已經要回去了?」平時雷都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他通常會留到最後幫店長阿克做一些打掃跟整理的工作。
「店長今天讓我提早走啦,我明天要考試。」
「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了考試提早回家啊…」我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雷在我的印象中是個把拳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很難想像他會為了考試提早離開。
「你以為我想啊。」雷做了個鬼臉,小聲的說。
「不想也得想,學長要是再被當的話掉我也沒辦法救你了。」我們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我跟雷一起轉頭看向浴室方向。
全身淡金色的毛髮跟雷一樣微微帶著濕氣,身高比我跟雷矮了好幾個頭,體型也纖細得多,有一對永遠垂著的耳朵,手上拿著一條毛巾,深棕色的眼睛現在正難得嚴肅的盯著雷。
「我知道啦…」
「要是再被當掉,你恐怕就得重修了。」艾特說,隨後他注意到站在雷旁邊的我,「嗨,白,你也來啦?」問候的同時也捎上了好脾氣的笑臉,他打開一個置物櫃拿出了自己的衣服開始穿上。
「嗨,艾特。」
「你也快點把衣服穿好,今天你沒複習完別想睡覺。」說著艾特把手上的毛巾扔給雷,「喏,你的毛巾,你忘在淋浴間了。」
雷一臉悶悶不樂開始穿衣服,穿好拿上東西後就被艾特拖出更衣室了。
「雷怎麼一臉快死的樣子?」我正在脫衣服的時候,奧古走進更衣室。
「艾特要幫他複習明天的考試。」
「喔…我能理解。上天保佑他。」奧古煞有其事的點點頭,然後也開始脫衣服。
奧古把因為流汗而濕了一大片的衣褲脫下來,露出同樣滿是汗水的藍綠色身體。他把脫下來的衣褲整齊的收進裝髒衣服的袋子裡,然後開始翻找自己的運動背包。
「真羨慕你啊,都不會流汗。」奧古看著我把仍然很乾爽的衣服收進背包時說。
「不是不會流汗好嗎?只是不明顯而已。」因為毛皮的關係,裡面的皮膚流汗了也看不太出來,但實際上是非常熱的,而且衣服上也會染上汗味。
「起碼不會弄溼衣服。」奧古還在他的包包裡東翻西找,他的鬃毛因為汗水而黏在他的脖子跟背上。胸、肩膀、背和手臂的肌肉則是因為流汗而變得更加明顯,在更衣室柔和的燈光下看得見他手臂及大腿上浮動的血管。
雖然我自己也不差,但偶爾還是有點羨慕奧古的身材。
「呃…白,你有多帶洗毛的嗎?我的上次用完了,結果我忘了帶新的。」
「我只有帶一瓶,這瓶借你啊。」
「那你先洗,我等你。」
「分開洗要等很久,我等等從隔板下面的縫傳給你就好了。」
淋浴區裡沒有人,空氣悶熱許多,有股混合各種沐浴乳跟洗髮精的複雜味道。我跟奧古選了相連的兩個淋浴間開始沖澡。
「喔,謝啦。」奧古接住了我從隔板縫隙滑過去的洗毛精,「對了,等等去吃超商好不好?我要順便取貨。」我跟奧古健身完常一起去吃東西,通常是奧古騎車載我一起去隔壁鎮吃飯,因為白沙鎮晚上過了八點就只剩下車站前的超商能買到吃的。
「好啊,你買了什麼?」
「前陣子新上市的遊戲,我搶到了喔,果然熬夜搶是對的。等等吃完買點啤酒去我家玩吧。」
「可以啊,我今天看夠多書了。」
「那等等多買一點零食配啤酒。」奧古輕快的哼著歌,我能越過淋浴間的隔壁看見他的角。
我比奧古早了些出來,我輕輕的彈了一下手指,全身原本還在滴水毛髮瞬間變得乾爽,剛剛運動完的燥熱感也跟著消失了。
「這還你,謝啦。」奧古把洗毛精遞給我。我順手往奧古的方向彈了個響指,奧古還有點濕的身體跟正在滴水的鬃毛瞬間就全乾了。
「你以後每天都跟我一起來健身好不好?這魔法超方便的,我自己來要把毛弄乾都要吹很久。」奧古邊說邊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鬃毛。
「不要,我會累死。這麼簡單的魔法你自己學。」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到更衣室把乾淨的衣服穿上,隨後離開了健身房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深藍色的夜空已經灑滿了碎鑽一般的滿天星斗,夜裡的街道上沒有其他人,我們走在鵝卵石街道上,經過一盞又一盞的路燈,身體浸在鵝黃的燈光裡。四周很安靜,耳朵能聽到的除了彼此的腳步聲外,只剩下遠處的海浪聲,以及海上吹來的風。
「沒有在湖邊看到的多啊…」奧古抱著後腦勺,仰頭對著天空小聲說。
聽見奧古的話,我也跟著抬頭。燦爛的星幕籠罩著我們,比起湖邊是稀疏了不少,但仍然漂亮。
「這裡有光害嘛,而且湖邊那個是銀河喔,一定有差的。」不知為何,我也小小聲的答。路邊的草叢跟樹因為風而搖頭晃腦的低語著,我們靜靜的在街上走著。
車站前是個簡單的圓形廣場,超商位於最靠近車站其中一側的一個店鋪,明亮的光線在夜裡只剩下街燈的車站廣場顯得格格不入。
我跟奧古挑了一些微波食品當晚餐,也買了等等要喝的啤酒跟配酒的點心。奧古在和無精打采的店員取貨的時候我坐在內用區啃著我手上的微波雞胸肉,不久之後奧古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塑膠袋包裹跟他的晚餐坐到我旁邊,也開始埋頭大嚼。
我們回到奧古家的時候已經快要十一點了,奧古把東西放好後便很快的拆開包裹,並拿著遊戲片蹲到電視旁的遊戲機前,我則拿起遊戲的包裝盒仔細觀察。
「奧古,這是恐怖遊戲耶。」我看了一下遊戲包裝都封面跟背後的介紹,我想起來前陣子有看過這遊戲的介紹,聽說滿嚇人的。「你不是會怕嗎?」我本身對恐怖遊戲幾乎沒感覺,但奧古可是個連晚上走路都會怕的人。
「遊戲不一樣啦,」奧古似乎處理好了,他拿著兩個遊戲把手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他把其中一個把手遞給我,「給你,這遊戲可以兩個人玩,然後幫我把燈關掉。」我照奧古說的把燈關掉,然後挨著奧古坐在沙發上。
結果奧古真的完全不怕,應該說,雖然會被嚇到,但仍然玩得很開心。我們玩了三、四個小時,買來的啤酒都已經喝完,零食也吃光了,我們才決定先把遊戲放著改天繼續,把垃圾收一收去睡覺。
一早,我被一陣模糊卻惱人的輕快旋律吵醒。我沒睜開眼睛,心想或許等等它就會自己消失。但等了幾分鐘後聲音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我只好認命的坐了起來。我坐在奧古房間的地板上,身下墊著一條厚毯子,兩條棉被從我身上滑落,其中一條是昨晚奧古給我的,另一條我認出是奧古自己的。由於我昨晚睡覺時只穿了內褲,加上房間裡開著冷氣,我睡覺時沒有被熱醒。
自從有了第一次睡奧古家時從沙發上滾下來的經驗後,我在奧古家過夜都是在他房間打地舖。
奧古就睡在旁邊的床上,全身上下也只穿了一條內褲。整個人大字型的面朝上躺在床上,一隻手抱著枕頭,另一隻手跟腿從床邊垂下來,胸口隨著鼾聲的潮汐平緩的起落。
窗簾輕輕的飄動,掀開了一條縫。金色的晨光從縫隙切了進來,沿著窗台跟床單爬到了奧古的身上。一身肌肉上淌著晨光,像綿延起伏的群巒鑲著金色的稜線,光線順著線條由亮渡到暗,勾勒著山峰和山谷。
奧古的腿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醒。兩邊的褲管都往上靠攏、捲曲,緊緊的勒著大腿根部,他的大腿一覽無遺。那片同樣沾著晨光的布料被撐平、服貼,底下的輕微脈動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發現我盯著同一個地方發呆了好一陣子,我甩甩頭讓自己清醒,起身打開門去找那個惱人的聲音來源。
奧古的手機放在客廳的沙發上,鬧鐘的音樂不怎麼好聽。
「起床了。」我拿著奧古的手機走回房間,開始把奧古搖醒。
「嗯…?幾點了?」奧古睡眼惺忪的坐了起來,愣了一下後開始找他的棉被,我把棉被扔到他身上。
「六點四十,你動作快一點應該不會遲到。」我把他的手機遞給他。
該死!奧古看到手機上的時間後小聲的罵了一句,隨後從床上跳起來開始在衣櫃翻衣服,我在坐在奧古的床上看著他忙進忙出。好睏啊,我盯著窗外的陽光落在床單上,心裡這麼想。
「你肚子餓的話冰箱裡的東西你就拿去吃,然後昨天的衣服我丟進洗衣機裡了,」聽到奧古的聲音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躺在奧古的床上了,我不想睜開眼睛,所以只是點了點頭。「等你睡醒應該就洗好了,你要走的時候記得幫我鎖門喔。」奧古口齒不清的說,聽起來像是他嘴巴塞了食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開門關門聲之後是下樓梯的聲音,不久就聽到奧古機車的引擎聲。
隨著聲音越來越遠,我把枕頭拉過來枕在頭下,感覺意識跟身體都緩緩的下沉,我翻了個身便再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