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第四章 歌聲

  「你不是說你當初沒帶多少東西過來嗎?」奧古手插著腰,有點無奈的看著我亂七八糟的儲藏室。

  

  時間剛剛過午,久未打開的儲藏室積滿了灰塵,微小的塵埃因為開門時的氣流而在窗戶照進來的明亮陽光中飄揚著,閃閃發亮。木頭材質的層架以及上面的紙箱紙盒都像積雪一般覆蓋了一層灰塵。

  

  「大部分都是我搬來這裡之前回去老家一趟搬過來的,還有一些是昭然叔那邊帶來的。我不想缺了什麼都要跑回去老家找。」我指揮著一大疊書自動飛回書房的書架上排好,那些書是我過去一個禮拜試著找日記裡的線索用到的書,直到今天中午終於是看完了,但裡面一點有用的資訊都沒有。

  

  「但你這也太多…」奧古的抱怨被一聲門鈴打斷了,「誰啊?這個時間?」

  

  「我去看看。」我快步下樓打開大門,隨著溫熱的風一起拂過我臉頰與鼻尖的還有一絲香氣,莉亞就站在門口,她揮了揮手跟我打了聲招呼。

  

  「我發現我上次忘記跟你問聯絡方式了,所以我自己過來了,我跟我爸問過了,他說…」莉亞突然打住,我回頭看向我身後,奧古因為好奇所以在客廳探出半個身子往門口張望。

  

  「他是我朋友,奧古。」我說著伸手比了比奧古向莉亞介紹「奧古,這位是莉亞,我跟你提過的那位。守護者的事情奧古基本都知道,你不用顧慮他沒有關係。」

  

  「嗨,叫我奧古就行。」奧古笑嘻嘻的舉起手打了聲招呼。

  

  「很高興認識你,奧古。」莉亞微笑的打了聲招呼,隨後繼續對我說,「我其實好幾天前就有跟我爸確認過了,原本想說在學校遇見你的時候跟你說,但我整個禮拜都沒能遇見你,而且我下課後有事要處理,所以拖到了現在才來找你。」

  

  「啊…我這個禮拜都沒去學校,」我有點不好意思,「抱歉,明明是我請你幫忙卻沒想過要去找你。」

  

  「沒關係,我自己也忘了要交換聯絡方式。我爸說那確實是一條線索沒有錯,但他不能明說,他只說你母親很早就把東西交給你了。」

  

  「很早就交給我了?」我斜倚在門框上,摸著下巴努力回想從小到大父母給過我的東西,印象中完全沒有什麼有提到或跟龍之眼、歌聲有關的東西。奧古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們不進來談嗎?外面很熱欸。」雖然現在的季節嚴格來說還算是春天,但確實如奧古所說,南方基本不存在夏天以外的季節,被奧古這麼一提醒我才注意到我毛皮下的皮膚幾乎全濕了,我趕緊退回到涼爽的室內。

  

  「進來談吧,別站在外面曬太陽。」我在莉亞進到玄關後馬上關上大門把熱氣擋在外面,南方的天氣對我這身毛皮來說相當的不友好。

  

  我們三人在客廳沙發上坐好之後,我向廚房勾了勾手指,廚房的方向飛來了三個玻璃杯跟一大罐冰茶,大玻璃罐輪流幫三個杯子到滿茶,然後安穩的落在桌子上,玻璃杯則分別到了我們各自的手裡。

  

  「就算你說很早就把東西給我了,我也沒什麼印象啊…」話題回到了守護者的線索上,我喝著手裡的飲料,努力的在腦海中思考每一個從我母親那邊得到的物品,但一無所獲。莉亞聽了我的話也有點洩氣的樣子。

  

  「會不會在儲藏室裡?你那邊東西那麼多,說不定就收在裡面的某個箱子裡。」

  

  「儲藏室?」

  

  「你來的時候我們正打算整理他那個亂七八糟的儲藏室。」奧古把杯子裡的茶全部喝光,「說不定你們要找的那個東西就在裡面。」

  

  「我可以幫忙嗎?」莉亞認真的看向我,「我也想幫忙。」

  

  「如果不會耽誤到你的話,多個人總不會是壞事。」我也喝光了杯子裡的飲料,「那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不然我覺得會弄到天黑。」

  

  奧古莉亞和我一起上了三樓來到了門還開著的儲藏室前,儲藏室本來就不大,奧古三米左右的體型跟著我們一起擠進儲藏室後,儲藏室顯得前所未有的擁擠。

  

  「那就…分頭找吧,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再說一聲就行。」其實看著這麼多箱子我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下手,索性直接開始翻找離我手邊最近的一個箱子,奧古跟莉亞也跟著照做,莉亞把隨身的背包放在腳邊的地板上,開始翻找一旁架子上的各種盒子,奧古則是乾脆盤腿坐下,把角落一個大木箱整個拉過來檢查。

  

  「哇,這好漂亮。」我們三個人沉默的翻找了一段時間後,莉亞突然發出了小聲的讚嘆。我跟奧古都往她的方向看去,只見莉亞捧著一個樣式簡單的紅棕色木質大畫框,畫框中間的玻璃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莉亞撥了撥灰塵,畫框裡的東西隨之展現出來,一隻隻鮮豔的蝴蝶跟蛾整齊的展翅,每隻蝴蝶都連同一張寫著學名的標籤一起被釘在畫框裡那片白色的展示板上。

  

  「這是你做的嗎?」莉亞仔細地觀察著畫框裡的標本,她的手輕輕地滑過一隻帶翠綠色金屬光澤的蝴蝶上方。

  

  「是我做的沒錯。一個教授教我的,他是我父母的朋友 。是海洋生物學方面的專家,不過雖然說專攻海洋生物學,但他其實對所有生物,包括植物和昆蟲都懂得很多。」我從莉亞手裡接過那盒標本,仔細的看著上面的蝴蝶,那些蝴蝶翅膀上的鱗片隨著我手持畫框的角度折射出絢爛的色彩,「我父母出國工作的時候他常常帶著我一起去大學教課,我就坐在台下聽,或是跟著他去取他上課用的教材,他教會我怎麼辨認、記住跟解剖各種生物,還有做各式各樣的標本。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興趣就是跟著他到處蒐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還有做標本。」

  

  「這也是標本嗎?」奧古拿著一個封死的玻璃瓶問我,玻璃瓶裡有一團泛著藍色,一端膨大的蒼白物體,膨大的部位長著許多尖刺,那東西在濃稠的透明液體裡漂浮著。

  

  「對,那是咬人菇,我頭幾次嘗試標本的作品,因為是第一次嘗試,沒什麼經驗,在刺激屍體神經讓尖刺伸出來的部分做得太粗魯了,所以看起來才這麼奇怪。」奧古聽了我的話立馬把那個小瓶子塞回箱子裡。「那整箱應該都是玻璃瓶裝的標本,我記得我都統一收到了同一個箱子裡了。」

  

  「你倒是早說。」奧古迅速的把那個箱子蓋上,然後推得離自己越遠越好。「幹嘛沒事做那麼噁心的東西。」

  

  「我都不知道你這麼討厭標本?」

  

  「其他類型的標本我沒感覺,唯獨不喜歡這種泡在瓶子裡的。怪噁心的。」奧古說著打了個哆嗦。「還有咬人菇,小時候看牠們一整群長在院子角落,那時候不知道牠們是蟲子,還以為是什麼漂亮的野菇,伸手摸的時候被螫了整隻手都是,被我哥笑了一個禮拜。」

  

  我們三個人又找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拿出手機瞄了一眼時間,下午四點了,儲藏室幾乎快被翻遍了,但一樣看起來可能跟提示有關的都沒有。

  

  「這個是什麼?」就在我想要放棄的時候,莉亞在房間角落的一個架子前努力的墊著腳尖,想搆到一個放在架子頂層的東西,最後她撐著架子往上一跳,抓下來了一個細長的黑色木盒。

  

  「這是你的法杖嗎?」莉亞端詳著那個細長的木盒子,那個形狀的盒子確實是專門收法杖用的沒有錯。

  

  「是我的法杖沒錯,但我其實沒用過幾次,它用起來特別的不順手…等等,盒子給我一下。」話說到一半,我趕緊從莉亞的手上接過盒子,我想起來了,法杖在我剛開始懂事時,母親就把它交給了我,而且法杖上還有一個東西…

  

  我打開盒子,一支法杖靜靜的躺在盒子內的白色襯布上。杖身是一種烏黑但泛著深藍色光澤的金屬,手柄則是另一種銀色的金屬,並且被雕刻成龍的樣式,一顆緊閉著嘴巴的龍頭。

  

  我們三個人看著那顆龍頭都沒有說話。我拿起那支法杖,一陣冰冷而麻木的感覺緩緩的爬上我的手臂,我可以感覺到這它在在幽幽轉醒,依然是我記憶中那種不趁手的感覺。我指著其中一個箱子揮了一下,箱子極慢且不穩定的飄向我用法杖指著的架子上,使用的感覺就像靈敏度很低的滑鼠。

  

  「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不好用啊。」我放棄了用法杖施法這件事,我、莉亞還有奧古此時都圍著我手上這支法杖,想檢查出它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一般會給小孩子這種法杖嗎?我從來沒見過整支都是金屬的法杖,一般法杖就算要用到金屬頂多也是手柄的部分而已……而且為什麼是龍?」奧古拿過法杖,好奇的對著一旁的小盒子一揮,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隨後奧古痛呼一聲甩開了手上的法杖,法杖的尖端敲到地板噴出了一撮火星。「它燙我!」

  

  「你小心一點,它有點脾氣。」我從地上把法杖撿起來,「會用龍其實在我老家那邊挺正常的,維爾萊族是北方三族裡唯一崇拜龍神哈菲茲的民族,我父母都是維爾萊人,我也是。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在信仰這些舊神話了,但還是保有在各種物品上加上龍圖騰的習俗,房子、船隻、雕塑,並且隨身物品裡面基本上一定會有龍的圖騰。以魔法師來說最常見的就是在法杖上。」我用手指轉著手上的法杖,仔細的檢查著,「我怎麼都沒想到呢?」

  

  「你覺得這支法杖就是線索嗎?」莉亞問。

  

  「有可能,問題是藏在哪裡。」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三個人都輪流傳閱這隻法杖,試圖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或試著對法杖施法看看能不能讓藏起來的東西現形,但除了莉亞也被法杖燙了一下之外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靠著架子坐在地上嘆了口氣,盯著法杖握柄的那顆龍頭發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龍眼的陰影讓那雙眼睛彷彿始終都盯著注視它的人看一樣。在我換了一個角度,把龍的正臉轉過來面對我的時候,我感覺到它似乎在我手裡開始蠕動起來,我剛把它湊近仔細觀察,握柄的龍頭突然張開嘴巴,用極快的速度發射出一根金色的東西,正中我的眼睛。原本各自在一旁繼續翻找箱子的莉亞和奧古都被我的哀嚎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奧古衝了過來,我則是一手按著那隻被打中的眼睛,一手摸索著拿起剛剛打中我眼睛的那樣東西。

  

  「這東西從龍的嘴巴裡噴出來,差點把我弄瞎。」我把那個東西舉到離自己有點距離的地方一方面讓他們兩個可以看清楚,另一方面也避免又有什麼東西在算計我的眼睛。

  

  那個小東西是一根以我的手指大小來說相當難操作的細玻璃管,兩端分別各有一個金屬材質的半圓蓋子,其中一個蓋子上有個小突起。玻璃管內飄著一縷淡金色的光芒,像液體一樣緩緩流動。

  

  「這是什麼?」莉亞靜靜的看著那根玻璃管裡面流動的金色物質問。

  

  「別問我,我也沒見過這種東西。」

  

  「上面那個,」奧古用爪子輕輕的戳了一下有小突起的那端蓋子,「那是按鈕嗎?」

  

  我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應該跟奧古說的一樣是按鈕沒有錯。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莉亞問,我把那根玻璃管遞給莉亞,莉亞把玻璃管拿在手裏仔細地端詳了一陣子,當她伸手準備按下蓋子上的按鈕的時候我跟奧古連忙把她叫停。「怎麼了?」

  

  「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別在這裡按比較好?」

  

  「同意,我們都不知道裡面的東西是什麼,要是它又噴出什麼奇怪的東西怎麼辦?」我那隻被打中的眼睛還在隱隱作痛。 最後我們三個決定到客廳再按那顆按鈕。

  

  「準備好了嗎?我按囉?」我們三個人在客廳,我把手盡可能伸的遠遠的,莉亞抽出了她的法杖,奧古也在一旁維持一個隨時可以施法保護自己的姿勢。

  

  在我按下按鈕的那一刻,玻璃管裡的金色物質的光芒變得更亮了,整個客廳迴盪起低沉而磅礡的鼓聲,像隻無形的手探進我的體內,抓住了我的內臟,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隨著那鼓聲的敲擊而一起顫動。伴隨鼓聲的還有許多未知樂器的合奏,它們聽起來不像是任何我所知道的樂器,甚至可能不是樂器?因為它們發出的聲音更像生物,但卻是用樂器的邏輯在演奏著,異常的令人不安。隨著詭異的樂聲,響起了許多回音裊裊、詭異而悠長的歌聲。那些唱歌的嗓音大多都是低沉的男聲,但男聲裡頭也參雜著許多聽不出性別的歌聲。不論歌聲高亢或低沉,都可以明確的感覺出它們不屬於人類,那些嗓音分成好幾聲部,並以複雜的規律合唱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聲音似乎並不來自我手上的玻璃管,而是來自四面八方,它們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吟誦著一首曲調怪誕而緩慢的歌謠。

  

  那歌聲貫穿了我的身體,我可以感覺到它們的歌聲在我的血液裡共鳴,歌聲隨著血液一同奔馳到我的心臟跟大腦。我後頸的毛全都豎了起來,隨後那種不安的感覺從後頸慢慢的爬滿全身,我手臂跟尾巴上的毛也都炸開了。但除了不安還有一種異樣的情緒藏在歌聲裡,是…振奮?一種奇異的亢奮透過歌聲滲透進我的血液中,它讓我的情緒莫名的高昂。

  

  奧古跟莉亞的狀況也沒好多少,莉亞不舒服的用雙臂抱緊了自己,奧古直接用手摀住耳朵,鬃毛全部炸開來了,尾巴不自在的捲在腿上。一曲結束,我們三個面面相覷。

  

  「你們聽得懂嗎?」莉亞茫然的問,我跟奧古只能沉默的搖頭,沒有半點頭緒。我沒聽過這種語言,它不像是我認識的任何一種語言,不是通用語,也沒有古文字該有的音節。

  

  「不然試試看這樣,」莉亞拿出手機,打開了手機的翻譯,「再播一次。」

  

  「我不覺得這樣有用…」我不認為可以用翻譯簡單的翻譯出剛剛那首歌的內容。

  

  「沒試過怎麼知道?再播一次試試。」

  

  我聽莉亞的話又播了一次那首歌,但直到那個不舒服的聲音結束,翻譯都沒有任何動靜,最後只是默默跳出沒有收到聲音的提示。

  

  「這麼大聲沒有收到聲音?」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那個聲音只有我們能聽到?畢竟那個聲音聽起來也不像是從那個玻璃管裡面出來的。」我把玻璃管拿來面前徒勞的研究著,裡面的金色光芒仍然在緩緩的流動,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莉亞有點失望的拿起手機把翻譯關掉,然後她看著手機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抱歉,我得走了,我沒注意到時間這麼晚了!我跟朋友約定的時間要到了。」莉亞說著又拿起手機,「我們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以後有什麼事情方便討論。」

  

  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互傳了一個貼圖後,莉亞道了聲再見後急匆匆的離開了。

  

  「晚餐你要吃什麼?」我送莉亞離開之後轉過身問身後的奧古,奧古沒有回答,但他手上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開口也沒有郵票地址,只有一枚黑色的封蠟。「不是吧?現在?」

  

  「對,剛剛它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的桌上,晚餐大概是沒得吃了,有工作了。」奧古將信封遞給我,「喏,打開吧。」

  

  我接過信封,信封碰到我的手便像有生命一般,像一朵怪誕的花一樣在我手上自動展開,裡頭有幾張紙,其中一張是一個男人的照片,照片看起來像被偷拍的,他留著一頭亂髮,額頭很高,從那對蓬亂頭髮裡探出的赤色耳朵和身後的尾巴可以看出照片裡的男人是一名狐狸亞人,保留了人類大部分的外觀,只有少部分身體部位有野獸的特徵。他的眼睛下面積著厚厚的眼袋,蠟黃的臉頰消瘦而凹陷,嘴邊都是鬍渣,他正準備坐上一輛銀色的轎車。跟照片夾在一起的是關於這個男人的一些基礎資料,我大略的掃了一眼,大概知道了男人名叫布姆.柯恩,能使用魔法,是個毒販頭子之類的。

  

  「這種人他們沒辦法自己抓嗎?」我不以為然的翻了翻資料,確定自己沒有看漏什麼重要的資訊,「這是怕我太久沒工作嫌我日子過得太舒服是嗎?區區一個毒販也要刑徒來處理。」

  

  「這傢伙的事情前陣子有上新聞,你沒在關心新聞所以大概不知道,」奧古湊到我身後跟我一起看著資料,「我聽上面說幾個月前追蹤了很久就快要抓到他了,但最後還是讓他給逃了。他跑的時候轟垮了一個地鐵站的入口,死了一個地鐵站的警衛,追捕他的警察還有二十幾個民眾則是分別受了些傷。」

  

  「為了逃跑把地鐵站轟垮這確實是挺混蛋的,但也不到以往需要刑徒出動的程度啊?」

  

  「以前也有刑徒被派去處理掉對國家不利的人的先例,一般人不會知道刑徒這個團體的存在,所以用刑徒來處理這類人很方便。對國家不利不代表那個人一定很危險,只是國家想把他處理掉而已。」奧古懶洋洋的靠在牆上,「不過這次看來應該單純是上面想趕快了結這件事,所以想用你們刑徒便宜行事吧,這傢伙或許不算什麼特別危險的罪犯,但他很會跑。我聽說那個去世警衛的家屬鬧得很大,他們估計是想快點打發家屬,所以急著把這人處理掉,好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是要我們去那邊蹲的意思嗎?」 我拿起另一張紙,上面只有簡單的寫著幾個字『費里曼茜,南碼頭,海桐街276號』,「以前的任務多少還會寫得更詳細一點的,給個大致的時間什麼的。這次是怎麼回事?」

  

  「別抱怨了,工作還是得做的。既然沒有標明時間,我們最好現在就出發。」奧古伸了個懶腰,「不曉得這次會花多久?」

  

  「我希望今天就能解決,上次那種追蹤了一個半月的情況最好不要再來一次。」上一次工作的目標行事作風異常的低調謹慎,我跟奧古埋伏跟蹤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有機會得手。「出發吧。」我把那疊資料跟照片遞給奧古,奧古將它們塞進自己的背包裏,隨後抓住我的手臂,周圍的景色開始融化,我們兩個就這麼墜入黑暗裡。

  

  天上的雲朵呈現傍晚特有的粉橘色與薰衣草色,在天空另一頭殘餘的陽光中緩緩的漂流。帶著海潮味的晚風裡,巨大的機械吊臂靜靜的矗立在碼頭邊緣,它們的陰影被太陽散落在天空的餘暉拉長,靜靜地投在成千上萬堆積在碼頭的貨櫃上。我和奧古站在人行道上,對面的建築就是海桐街276號,看外觀是一間西部菜餐廳。招牌上畫的是一個體型肥胖的醜吉祥物,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應該是某種捲餅,醜捲餅人下面寫了一行字:科達的店。

  

  嗯,店名有夠沒創意。

  

  我跟奧古走到店門前時,一塊斑駁的小黑板掛在沒擦乾淨的玻璃門上,隨著微風輕輕的晃動,上頭的內容大致是在說這家店全天營業。

  

  我們推門而入的時候門上響起了刺耳的電子門鈴聲。餐廳沒多少客人,只有角落坐了一個矮胖的老婦人。一個一臉疲態的女服務員慢吞吞的從後面廚房走出來,把一張骯髒的護貝菜單跟一隻筆塞給我們。

  

  「自己找位子坐。」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變發出令人煩躁的咂嘴聲,「點好餐再按桌上的鈴,要先收費。」她說完便自顧自的又回到廚房裏了。

  

  餐廳的二樓是圍了牆壁一圈的中空設計,越過房子中間的欄杆可以看見一樓的情況。座位是四到六人座的開放式包廂,前後有用布簾遮起來。我跟奧古挑了一個可以看見整間店又不怎麼起眼的位置坐下。我上樓的時候在四處觀察這家店的格局,奧古則是把注意力放在菜單上。

  

  「欸,他們有在賣仙人掌捲餅欸!」奧古興奮的把菜單塞到我面前指給我看。

  

  「仙人掌…蛤?」我正在觀望店內除了正門之外有沒有其他出入口,被奧古突如其來的話打斷了思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專心一點,我們是來工作的。再說了那東西聽起來就很難吃。」奧古總是非常樂意嘗試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但就以往的經驗來說這種嘗試通常的體驗都不怎麼愉快。

  

  「這你就不知道了,之前我跟我哥去吃過一間西部菜餐廳,他們的仙人掌捲餅就很好吃。」奧古說著信心滿滿地在仙人掌捲餅那個小框框畫了兩條線。

  

  「我相信以你哥品味選的店絕對比這家店好得多,就算是一樣的東西我想味道應該會差很多。」我不太贊同的看著奧古畫的那兩條線,嘆了口氣之後開始我的工作。我輕輕搓了一下雙手,一團白色的霧氣凝聚在我的雙掌之間,隨後聚攏成幾顆懸浮的,帶著虹色光澤的白色小球。每顆小球上都裂開一條縫,隨後縫隙撐開,裡面有著一顆眼球,虹膜呈現詭異的色彩,那些斑斕的顏色不停的流動、收縮、擴散。

  

  「真的不管看其次都很噁心。」奧古皺著眉看著那些長著眼睛的圓球,它們正在以一種略微狂躁的方式轉動著眼睛四處張望。

  

  「別抱怨了,又不是我故意要它們長成這樣的。」球形的外型跟眼睛是我的想法沒錯,但我也沒辦法解釋那種奇怪的色彩是哪裡來的,可能我的潛意識裡就覺得它們應該是這種顏色吧。我讓那些眼球飄散到店裡各處,它們開始在陰暗處巡邏整間店的環境。

  

  「你套餐的飲料要什麼?」奧古說著把菜單推過來給我看。

  

  「檸檬紅茶。」我快速瞥了一眼菜單,我對附贈的那些色素汽水不感興趣。「我們是來工作的,專心一點。」

  

  「放輕鬆,我們哪次失手過了?你什麼時後失手過了?」奧古按了一下桌邊的鈴鐺準備點餐,「你每次都能讓目標像睡著一樣倒下去,甚至不會留下痕跡。」那個女服務生慢慢的晃到我們的座位邊,從臉上的表情來看似乎是對我們選了這麼偏僻的座位感到不滿。臭著臉收走了奧古的錢跟菜單,又慢吞吞的下樓了。

  

  「我接下來要仔細檢查這間店的格局,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吧。」我低聲說。奧古聽了對我豎起大拇指,給了我一個『好咧』的表情,然後開始低頭滑手機,不過可以看見藏在他犄角下的耳朵豎了起來,開始不動聲色的留意周遭的聲音。

  

  我往後靠在硬得不太舒服的椅背上,閉上眼睛,將思緒集中在方才那幾顆小球上。小球所見的景象都被投映在我的腦海裡,一瞬間多個不同視角的畫面讓我的頭抽痛了一下,隨後又是一陣暈眩。每次都會這樣,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反正也只是一開始的事情,幾秒鐘後暈眩感就消失了,我開始專心的控制在心裡紀錄看見的東西。

  

  「怎麼樣?」一會之後,奧古看我睜開了眼睛,於是問。

  

  「廚房後面有扇後門,而且是打開的,不考慮打破窗戶的話沒有大門跟後門以外的其他出路了。店裡的人員只有兩個,一個是剛剛那個服務生,一個應該是廚子,她蹲在後門巷子裡的垃圾桶旁抽煙。」我頓了一下,「後門的巷子是條死胡同,唯一的出口接到店旁邊的路口,反方向走會走到街上,正門那條大馬路出去就是貨櫃區。要是目標等等跑了多留意一下。」

  

  「你每次都會考慮對方逃跑的情況,你那個魔法是有辦法失手的嗎?」奧古疑惑的抬起一邊眉毛。

  

  「如果在我專心施法的時候被打斷,有可能。」我摸了摸下巴回想道,「以前就有過一次,我的施法被對方的同夥中斷,我差點就死了。」

  

  快半個鐘頭後女服務生才端著我們的食物回到我們身邊,然後粗魯的把盤子放到桌上。

  

  「哇喔,看來某人心情很差喔…」奧古在服務生下樓之後小聲的抱怨道,然後伸手捏了薯條扔進嘴裡。我則拿起我的飲料喝了一口,隨後因為飲料的味道而皺了皺眉,太甜了。

  

  在我們兩個吃吃喝喝的這段時間外面的天空逐漸暗沉下來,反正我們現在除了等也無事可做,所以我們吃得很慢,幾乎是咬一口滑十幾分鐘手機的程度。南碼頭的這個路段似乎特別偏僻,店外雖然就是大馬路,但幾乎沒看見行人或是車子經過。幾個小時後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原先坐在店裡角落的老婦人也走了,店裡只剩我跟奧古兩個客人。

  

  「你知道嗎?幸好這東西可以報銷,還真的沒有很好吃…」奧古終於面有難色的吃掉了最後一口我的那份捲餅,我剛剛咬了一口實在不能接受那個味道就推給他吃了。當我正要給奧古一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的表情的時候,門口又傳來了刺耳的門鈴聲打斷了我的動作。

  

  一群人魚貫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人臉上帶了口罩,連帽衫的帽子也拉了起來,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亞人,畢竟一群人裡只有他的褲子後面露出了一截赤色的尾巴,連帽衫上也有不自然的突起,八成是耳朵的關係。他很不安的一直在玩弄自己領口的什麼東西,但因為角度問題我看不見。他們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坐在二樓角落的我們,只有一個最晚進入餐廳的高個子亞人看了我們的方向一眼,看他頭上的角,應該是山羊亞人。我並沒有直接看向他們,而是透過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注視著他們,我很肯定那個高個子山羊亞人發現我們了。果不其然,那個山羊亞人跟著同伴們入座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座位後跟他的同伴們說了幾句話,隨後他們好幾個人轉頭過來看向我們的方向。

  

  奧古對我投來詢問的眼神,跟我確認進門的是不是目標。我不動聲色的用手打了個手勢,奧古心領神會的笑了一下,我看得出來那表情就是在說『那就看你表演了,兄弟』。

  

  所幸施咒並沒有什麼特別苛刻的條件,我假裝專心的在看手機,眼角餘光一直在觀察那群人的動靜,他們似乎判斷我們只是普通的客人,就連那個山羊亞人也沒有繼續關注我們的方向了,轉而頻頻望向窗外。

  

  我將注意力放在目標身上,嘴巴用最細微的動作做著口型,儘管不必要,但這是我的習慣。

  

  第一次無意間認識到這個法術的時候,我只覺得它很美,一種筆墨難以形容、寧靜的美。比起咒語,它的構成更像是一篇靜謐的詩章,哀傷而神聖的躺在書頁之間。當它的音節滾過我的喉嚨,吞吐於我的唇齒之間,我只感覺到了虔誠,以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來說,這感覺很新鮮。我對這個法術的了解不算多,我只能透過它的組成來猜測它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處刑方式,但我翻遍了我能找到的所有資料,都沒能找到更詳細的資料,我便也作罷了。

  

  我念完了咒語,無事發生,但我跟奧古都知道並不是無事發生;那個穿著連帽衫的身影伴隨著一聲巨響往前撲倒在餐桌上,然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那群人全都愣住了一瞬間,隨後全都站了起來,我則是伸手準備去抓奧古的手臂,這樣我們可以馬上回到白沙鎮,把這裡剩下的交給普通的警察。但我看見的景象讓我停下了動作: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開始燥動,更準確來說,是在蠕動,從他裸露的手可以看見他的皮膚正在蠕動,彷彿薄薄的皮膚底下爬滿了蠢動的蛆蟲。屍體開始拉長,手腳變長,過程中他的連帽衫帽子沒辦法繼續套住他的頭,於是他的頭露了出來,我看見狐狸的耳朵迅速的縮回他的頭髮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山羊角。

  

  我看見那個第一個注意到我們的山羊亞人抬頭瞪往我們的方向,他已經不是山羊亞人的樣子了,兩隻尖尖的赤色耳朵從他蓬亂的頭髮裡探出來,布姆.柯恩已經恢復了他原本的長相。他沒花多少時間猶豫,迅速的抽出他的法杖,朝我們的方向甩出一串紅色的光束。我正要施咒格擋時奧古已經先我一步將那道法術偏移了方向,那道紅光打中另一邊的座位,將那裡炸成一團火焰。

  

  奧古率先從二樓跳到一樓,他落地時我能感覺到整間餐廳都被他的動作撼動。我瞥見柯恩的兩位同夥幾乎同時用法杖指著奧古,但我反應比他們更快,下一刻我施展的法術在他們的頭部周圍形成一團扭曲的光暈,讓他們痛苦的抱著腦袋,隨後滿臉扭曲的開始無差別的攻擊他們自己的同伴。奧古大手一揮,刺眼的電光在那群人之間炸裂開來,逼得大多數人不得不用魔法防禦,但還是有個人因為反應不及而渾身冒煙的倒下了。柯恩見情況不妙,轉頭拔腿就跑,兩位同夥跟在他身後,還不忘朝天花板的吊燈甩出一發咒語,吊燈瞬間熄滅,伴隨著火星跟碎片灑了一地。

  

  「你去追他們!這裡我來!」奧古大吼,隨後用魔法吹起一陣強風,將幾個人狠狠的甩到牆上,骨頭與肉身擠壓發出了響亮的、令人反感的碎裂聲。

  

  我從二樓跳到一樓,四平八穩的落在奧古身邊,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店門外。我在馬路上一躍而起,隨後踩在一頭巨大的、宛若鬼影的白色生物身上,我放低身姿保持平衡,一手抓著這頭生物,一手隨時準備施法,白色的生物依照我思緒裡的指示展開雙翼帶著我向天空竄升,我在天上很快就鎖定了剛剛逃跑的三人的位置。我收回了集中在腳下生物身上的思緒,它立刻消失,我則在它消失的瞬間穿過了白色的霧氣,穩穩的落到了他們三人的面前。

  

  柯恩看見我立馬朝反方向跑去,跑進了貨櫃區,我來不及抬手就被他兩個手下的咒語逼得不得不躲開。他們的咒語在我前一刻站的地方留下了滿地的焦痕跟燃燒的臭味。

  

  我手指間搓出一抹明亮的閃光,那兩個人周圍迸裂出轟然的雷鳴與晃眼的亮光,魔法造成的震波撼動了他們周圍的空氣,他們周圍的水泥地面因法術的力量而略微下陷。隆隆的回音迴盪在整個碼頭,那兩人呆站在原地晃動了一下,隨後相繼癱倒在地上。

  

  我爬上堆疊的貨櫃,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夜裡的貨櫃區很安靜,我聽到了急躁又凌亂的腳步聲以及喘氣聲,就在我前方一段距離,他沒有跑多遠。我安靜迅速的在貨櫃上移動,我能聽到他的腳步有點遲疑,似乎是因為周遭安靜下來而放慢了腳步,最終我聽見他停了下來,大口喘氣。

  

  我安靜地繞到他身後的貨櫃上,四周很黑,貨櫃區並沒有照明,但我仍然可以清楚的看見他虛弱的撐著一旁的貨櫃在大口喘氣。一股血肉燒焦的氣味跟布料燃燒的臭味刺激著我的鼻子,他小腿的褲管看起來一蹋糊塗,應該是剛剛被某個咒語波及到了,我聽見他齜牙咧嘴的把黏在傷口上的布料撕下來。血腥味更濃了。

  

  我判斷他應該不會發現我,於是起身打算安靜的靠近他。他隨時都會繼續逃跑,我得先把他擊暈。他突然抬頭環顧四週,隨後與我四目相對。

  

  嘖,運氣真背。

  

  下一刻,我剛剛腳踩的貨櫃就被爆炸四濺的火光還有高熱擊飛。但我已經跳下貨櫃,穩穩的落在他面前。我看見他緊握法杖的手往後一收,我身後那些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貨櫃碎片全部朝我飛來,我伸手用法術讓它們懸停在空中,隨後掉在地上。另一串明亮的火焰朝我飛來,被我用魔法擋住後炸開成一大團晃眼的白色火焰, 我用魔法製造強風將火焰吹滅後看見柯恩正背對著我拔腿狂奔,但他的腳讓他的速度大打折扣,我輕輕的朝他的方向拍了一下手,一陣詭異的、銀色的虹光自我兩手之間噴發。那抹光暈發出異樣的、濕漉漉的、血肉擠壓一般的聲響,不偏不倚的轟擊了柯恩的後腦勺,他被法術擊中時整個人頓了一下,隨後開始極度驚恐的尖叫、哭嚎,隨後又無法克制的開始嘔吐,他整個人到在地上,四肢狂亂的揮舞掙扎,似乎想要驅退或逃離些什麼。我不再急著追趕他,因為他也無暇顧及我,法術不會傷害他的身體,也不會帶來一絲一毫肉體上的痛苦,但會將他的意識困在他最恐懼的幻象中。

  

  這個法術給人的感覺不太舒服,我也無意把場面搞得這麼髒亂,但我得確保他不會再逃到更遠的地方。我在仍不停尖叫掙扎的柯恩面前一段距離停了下來,主要是不想被他嘔吐出來的穢物濺到,用咒語將他扔在一旁地上的法杖燒成一團焦黑的灰燼,隨後停止了施加在柯恩身上的法術。法術解除後他抬起那沾滿嘔吐物跟眼淚唾液的臉,一臉恐懼、茫然的瞪著我,他脖子上掛了一個銀色的墜子,我認得那是一種跟人交換外表的道具,所以剛剛我才會殺錯人。我按耐著心底那股不悅,主要是生氣為什麼自己會被這麼簡單的伎倆騙到,浪費了這麼多力氣。他的手在他身後狂亂的摸索,我知道他在找他的法杖,但我剛剛已經把那根法杖毀了。他的嘴唇在蠕動,但沒發出聲音,我從他那不怎麼清楚的嘴型大概可以分辨出幾句話:

  

  「…答應過」

  

  「…說過我很重要…」

  

  「…不會讓我死的…」

  

  「不會死的…」

  

  人在害怕絕望的時候不免胡言亂語。我不樂意繼續看他嘀嘀咕咕,用魔法把他擊暈之後便開始默念咒語,一邊在心理安慰自己至少這件破事可以在今晚解決。

  

  施咒結束後他看起來跟剛剛被擊暈時一模一樣,我上前伸手要檢查他是否確實死了,但在我靠近他前我停下了動作。屍體不太對勁,這回不是像剛剛那樣蠕動,而是散發著一種詭異的紅光。我一開始以為我看錯了,鐵定只是剛剛被法術爆炸的強光閃出來的殘影,但那個詭異的紅色越來越強,越來越明亮,就像屍體本身在悶燒一樣。

  

  我迅速的跳開,因為那具屍體開始迅速的變亮,然後散發高熱,他臉上的每個孔洞開始往外噴著熱氣。我在他發亮到無法直視的時候用法術保護好自己,我不覺得我跑得掉,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強光。

  

  高熱。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到。撐著法術屏障的手被震得發疼。然後一切歸於寧靜,只剩下耳鳴在搔刮我的耳朵。

  

  我是感受到地板的震動才注意到有人靠近我的,看到異常高大的奧古我才發現自己正坐在地上。眼睛跟耳朵還沒恢復過來,一團紫黃色的暈影中我能勉強看見奧古的嘴型有多焦急,似乎在說些什麼,但我聽不太清楚。

  

  奧古蹲在我旁邊,伸手過來扶我,我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跟他說我沒事,我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有發出聲音,但至少奧古口氣似乎沒有那麼焦急了。眼睛跟耳朵都在慢慢恢復,我看見了四周地面一片焦黑,還冒著嗆鼻的濃煙,周遭很多東西都在燃燒。我在奧古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點了嗎?」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奧古在問什麼。「剛剛是怎麼回事?」

  

  「好多了,就是站著有點費力。」我環顧四週,柯恩並沒有留下多少殘骸,我們附近的貨櫃也是,爆炸清出了一大片焦黑的空間。「我不知道,但他應該是爆炸了…呃,應該說他的屍體爆炸了。」

  

  「為什麼會爆炸?威力還這麼大…」奧古也有點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四周。

  

  「不曉得,反正不是我弄的,你也知道我不是喜歡把目標炸到連渣都不剩的個性。」我乾笑了一聲,想緩解一下奧古的焦慮,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手臂,「上面的那些人最好是有個合理的解釋,他們給的資訊裡沒提到這傢伙會爆炸。」我豎起耳朵,聽到了許多腳步聲跟人語聲的騷動。「餐廳那邊你處理好了嗎?」

  

  「當然,店裡面那兩個人看起來快嚇死了,但都沒受傷。」奧古抓了抓後腦勺,「不過我剛剛下手好像有點重了,那些人一時半會是動不了了。」

  

  「好,那我們走吧,有人要來了。」繼續留在這裡要是被逮個現行會很麻煩,我們應該盡快離開,上頭的人會想辦法收拾這裡的情況的。我拉起奧古的手臂,我們在一個轉身中消失在了黑暗裡。

  

  踩在奧古家門前的走道上時我重心不穩的晃了一下,是奧古即時抓住我才沒讓我直接坐到地上。

  

  「你真的還好嗎?」奧古皺著眉把我扶好。

  

  「嗯,擋住剛剛那個爆炸造成的消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睡一覺估計就沒事了。」我掙脫奧古的攙扶,靠到一旁的鐵欄杆上。白沙鎮夜晚的涼風攜著海潮的味道拂過我的臉,稍微讓我恢復了點精神。「那我回去啦。」

  

  「去哪?今晚你睡這裡吧,我擔心你會把自己傳送到海裡。」奧古停下翻找包包的動作皺著眉不贊同道。

  

  「我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而已。」

  

  「不行。」

  

  「但我沒有帶可以換的衣服出門。」

  

  「我可以借一條我的舊褲子給你,衣服明天早上就洗好了。」

  

  「我…唉,好吧。」我知道不可能改變奧古的主意了,所以也就沒再繼續反駁。

  

  奧古從背包裡拿出鑰匙鑰匙開了門,摸索著牆壁找到了客廳的電燈開關,將背包隨手扔在沙發上,我則在沙發上攤坐著,並沒有注意奧古在做什麼。風信子的花香還在,但明顯淡了許多,我瞥了原本放著風信子的窗檯一眼,風信子已經沒剩下幾朵花了,怪不得香味變淡了。

  

  「我先洗澡喔,還是你要先洗?」

  

  「嗯?喔,你先洗吧,我還想再休息下。」我看奧古已經把身上的衣服褲子都脫掉扔進浴室門外的洗衣籃,一副已經準備要洗澡的樣子,於是就讓奧古先去洗澡,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實在不想離開沙發,我把奧古剛剛扔在沙發上的背包靠到其中一側扶手上,當成枕頭躺在沙發上。

  

  浴室的方向傳來了淋浴的水聲,我盯著天花板那個方形的淡黃色電燈,眼皮慢慢的沉重了起來,睡意沖刷著我的意識,周遭的聲響慢慢變得朦朧起來。

  

  彷彿我剛閉上眼就又被奧古叫醒,他肩上掛著浴巾,身上只穿著一條內褲,胸口、手臂跟大腿上都還沾著一層濕亮的水氣,他手裡拿著一疊東西。

  

  「這裡是乾淨的浴巾,你剛剛說你沒有換洗衣物,這條是我的舊短褲,很久沒穿了,但是是乾淨的,你將就一下吧。衣服仍洗衣籃就行了,我等等一起拿去洗。」

  

  「就不能隔天早上再洗嗎…」

  

  「不行,剛剛扛著你的時候你身上都是燒焦的臭味,」奧古皺眉道,「一想到那是烤亞人的味道我就覺得噁心,去洗一洗。」

  

  我接過了奧古遞來的毛巾跟短褲,慢慢地晃到了浴室門口,把衣服扔進洗衣籃後進浴室準備洗澡。

  

  奧古的租屋處是棟老式的公寓,浴室裡的樣式也頗有年代感。牆壁上貼著樣式復古的墨綠色亮釉磁磚和印花磁磚,鏡前燈燈座的油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鵝黃色的燈光透過頭頂上的半圓形霧面燈罩灑了下來,可以聽見裡面的舊燈泡發出了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我拉上浴簾,扭開水龍頭,靠在冰涼的磁磚牆壁上沖著熱水,閉著眼睛享受了好一陣子之後才開始用洗髮精搓洗身上的毛髮。從氣窗飄進來的蟲鳴被打在浴簾上的水聲掩蓋了大半,奧古的洗髮精跟沐浴乳都是同一個牌子,散發著跟奧古身上一樣涼涼的薄荷味。

  

  我洗好澡,將自己身體烘乾之後拿起奧古借給我的短褲,褲子對我而言太大件了些,後面掛了條長長的布條,末端有顆扣子,我知道那是為了讓掛在尾巴根部避免褲子滑下去的設計,但對我而言沒什麼用處,畢竟我的尾巴沒有奧古的這麼粗,所幸褲子用的是束繩,我使勁把繩子拉到最緊打了個結,褲子才勉勉強強的掛在我的腰部以下,雖然對奧古來說這件是短褲,但穿在我身上幾乎已經是長褲了。

  

  我走出浴室的時候奧古已經躺在床上看手機了,床邊的地板上也已經鋪好臨時的地舖。運轉中的洗衣機後陽台上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褲子還行嗎?」

  

  「感覺像穿了裙子一樣。」我每走一步,寬鬆的褲襬就在我小腿邊飄盪,不過值得高興的是它沒有繼續下滑的趨勢了。

  

  「對了,這個,你把它忘在口袋裡了。」我鑽進地舖的棉被裡後奧古說著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個東西遞給我,是今天在法杖裡找到的那個金色小玻璃管。「這東西還是不要隨身攜帶了吧?壓壞了怎麼辦?」

  

  「喔,謝啦。我差點把它忘了。」我接過玻璃管,把它塞進我的包包裡。

  

  「這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奧古翻過身趴在床邊問。

  

  「想辦法…翻譯看看吧?我也沒別的想法了。」說實話我沒有任何頭緒,我甚至連那是哪裡的語言的不知道。

  

  「你要怎麼翻譯一個你從來沒聽過的語言?」

  

  「不曉得,我目前還沒有想法。」我調整了一下棉被的位置,「這個之後再說吧,我睏了。」

  

  「好吧,那我關燈囉。」奧古翻身下床,關掉了電燈,然後躺回床上。

  

  「晚安。」奧古道了聲晚安,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可以想像他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的樣子。

  

  「晚安。」我也回一句晚安,幾乎是一翻身拉上棉被就睡著了。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奧古已經不在床上了,浴室的方向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奧古房間裡的冷氣依然轟轟的吹著。外頭的陽光儘管沒有直接照到屋裡來,但仍然明亮得讓剛睡醒的我連連眨眼。我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要下午一點了。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睡回籠覺的念頭,起身走出房門。

  

  「啊,我把你吵醒了嗎?」我走出房間時看見奧古就站在浴室裡,嘴裡還含著他的牙刷,顯然也是剛睡醒沒多久。

  

  「沒有,我自己醒來的。」我說著打了個哈欠。

  

  「啊,你起床要洗澡齁,我快好了,再等我一下。昨晚洗的衣服應該已經烘乾了,在洗衣機裡。」奧古口齒不清的說著,加快了刷牙的動作。

  

  我穿過狹長的廚房來到屋子後面的陽台,從洗衣機裡抓出了我昨天的內褲。隨後對著剩下的的衣服揮了揮手,它們便隨著我的指示自動掛到了曬衣架上。我拿著我的內褲回屋裡打算洗個澡時,奧古已經洗漱好正在廚房用一個盛滿冰塊的杯子裝水喝,他身上也只穿著一條內褲。

  

  「衣服幫你晾好了,你之後記得收。」我邊打哈欠邊走回屋內,側身從奧古身邊擠過去的時候提醒了他一句。

  

  「謝啦。」

  

  我快速的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聽見奧古在客廳似乎在跟誰說話。

  

  「…不用,好,知道了,我們會盡快過去。」奧古盤腿坐在沙發上,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把通話介面滑掉。

  

  「好消息,昨天那團混亂應該是處理好了,他們有那個心的時候辦事效率還是很快的。壞消息,上面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麼事,要我們兩個去做任務匯報紀錄的時候好好說明一下。」奧古點開了類似行事曆的東西,似乎在檢查日期。

  

  「我還指望他們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那個混帳會爆炸呢,」想到昨天那個讓我心有餘悸的光景,我還是很不爽。「所以呢?現在要出發嗎?」

  

  「不用,我說了你的狀態不太好,要他們多給我們一兩天休息一下。」奧古關掉行事曆,轉而打開了外送平台。

  

  「嘿,我早就沒事了。昨天也跟你說過睡一覺就好了。」我不禁皺眉,「而且這是工作,再怎麼拖最後都是要去的不是嗎?」

  

  「我知道,但你想想,現在已經下午了欸?」奧古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所以呢?」

  

  「所以,既然一天已經過去了一半,為什麼要把剩下半天浪費在工作上呢?」奧古一臉不可置信,彷彿是在問我怎麼可以到了現在還想著工作,「我都快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勤奮還是懶惰了,有時候你對這工作比我還認真。」

  

  「我一直都很認真,我只是想趕緊結束工作。」

  

  「老兄,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彙報跟紀錄主要是我的工作。」奧古轉頭看我還是一臉不以為然的樣子,一派悠閒的笑了笑,「好啦,他們都準了兩天假了,我們只管享受就好,後天早點去首都把事情解決了就行。你看,午餐吃這間怎麼樣?」

  

  ***

  

  國防總部大樓位於首都舊城區西邊,從外觀來看就是一排平平無奇,、在首都舊城區隨處可見的老式房屋,頂多是大間了些,作為一千多年前反抗教會的反抗軍總部,這棟房子在那時就被魔法改造過,所以即使外觀看不出來,建築的內部規模還是非常宏大的。

  

  「我以前一直以為刑徒會有專屬的秘密部門,藏在國防總部某處之類的,結果意外的很無聊。」我百無聊賴的翹著椅腳,奧古則是攤在在一旁另一張椅子上看著手機。距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我們面前的辦公桌依然空無一人。我們人在國防總部地下6樓的紀錄部門辦公室,這裡是存放所有案件檔案紙本備份的地方,應該是國防總部裡最無聊的地方。

  

  「我們在無關人士的眼裡就是兩個來處理事情的普通警察啊,這種偽裝本身就夠隱密了吧。」奧古說著打了個哈欠,「唉,早知道就不這麼早起了。」在奧古「爭取」來的兩天假期裡我們基本上整天都待在奧古家,把他前陣子買的電動打完,餓了就點外送,遊戲玩累了就睡,過得非常糜爛。

  

  「這是你的主意。」我說著也打了個哈欠,昨天我原本是提議早點休息的,但奧古想一口氣通關到遊戲結局,結果就是我們凌晨三點才終於把遊戲關掉準備睡覺。「我覺得上一代的故事寫得比較好,這一代遊戲感覺有很多地方說得不夠詳細,結局也沒有交代後續什麼的。」

  

  「砍掉了很多東西吧,大概是發現要全部做完的話遊戲絕對不可能準時上市。他們已經延後兩年多了,再拖下去他們的公司八成會被玩家給拆了。我也覺得這一代的故事有點粗糙,上一代遊戲的角色刻劃比較深,這一代的角色大部分…」奧古話沒說完,一個滿臉倦色的女矮人急匆匆的推門走進辦公室。她頂著沒有光澤的褐色長髮,身上飄著一股廉價的香水味,手上抱著一小疊文件。

  

  「哇!你真是太準時了,波爾小姐。我們的社會就是需要你這種守時的人才啊。」我故作驚喜的樣子張開雙臂,挖苦的說道。被晾在辦公室乾等還挺令人不爽的。「畢竟可不是所有人這麼有教養,懂得守時這個觀念的。要是那些缺乏水準的垃圾能跟你看齊,那世界一定會更美好的,你說是不是?」波爾小姐瞪了我一眼,沒多說什麼,快步走到辦公桌後坐了下來。她把手上的資料放到桌上,從裡面抽出了一個白色的資料夾,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小機器,我認出了那是一個錄音機。

  

  「準備好就直接開始吧。」波爾小姐冷冷的說。

  

  「你不打算為你的遲到道個歉什麼的嗎?」我不悅的問。

  

  「我沒有義務對和案件無關的事情做出回應。而且我忙得很,剛剛臨時被叫去開會,我應該有發通知給你們延後會面時間,既然你們自己錯過了那也不關我的事。」波爾小姐把她那頭難看的棕髮順到耳後,拿起一份檔案,我看見上面用迴紋針別著柯恩的照片。

  

  我剛想回嘴,奧古就在椅子下用尾巴拍了我的小腿一下,奧古用眼神示意我別跟她多費唇舌。

  

  「行,那開始吧。」奧古圓滑的說,波爾小姐從抽屜裡拿出一隻筆跟幾張紙,她將筆的筆尖朝下點在紙上,接著筆便在不借助其他外力的情況下立在紙張上。隨後波爾小姐清了清喉嚨,按下桌上那台黑色小錄音機的錄音鍵。

  

  「柏蘭歷1556年,四月7日,上午11時06分…」波爾小姐唸著日期跟時間,那支立在紙上的筆開始跟著飛快的書寫著,在唸完需要紀錄的時間後,波爾小姐示意我們可以開始說話了。

  

  奧古詳細的說了執行任務那天發生的事情,我則是在一旁對奧古漏掉的部分做補充。

  

  「詳細的的說一下他是怎麼…爆炸的。」在我們簡單的描述過整個過程後,波爾小姐一臉疑惑的問。

  

  「他在發光。就像某種高溫的東西從他體內燒出來一樣。一種紅色的光。」我皺眉,「你們就不能在行前的任務內容裡提一嘴他可能會爆炸之類的事情嗎?他當時要不是往貨櫃區跑,而是跑到街上怎麼辦?」

  

  「給你任務指示的從來不是我。」波爾小姐的聲音裡有明顯的不悅,「而且這件事情的發生在我們預料之外。」

  

  「你是要說你們一開始不知道他是一顆該死的炸彈囉?」這群人就不能再謹慎一點嗎?

  

  「是的。」

  

  「一群沒用的東西。」我小聲的抱怨了一句,波爾小姐顯然是聽到了,我可以看見她塗了過厚粉底的的太陽穴抽了一下。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波爾小姐的語氣裡可以聽出壓抑的不滿。

  

  「沒了,啊,不對。」波爾小姐正要按下停止錄製按鈕的手停了下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他可能還有同夥,他爆炸之前嘴裡在念著一些可能會有人來救他之類的話。就這樣,沒了。」

  

  「好了,你們可以離開了。」

  

  我跟奧古走出辦公室後,辦公室的木門在我們身後碰的一聲關上了。記錄部門是個放眼望去幾乎無窮無盡的空間。數不清的、天花板一樣高的架子堆積在這邊,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裝滿文件的紙箱,還有許多鐵製檔案櫃,這些事物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不管見面幾次,她的態度永遠都那麼令人不爽。她這種矮人為什麼不乖乖待在地底下挖他們的石頭,偏偏要上來禍害我們?」我憤憤的抱怨道。

  

  「你這麼說就有點種族歧視了。你不孤單,我聽說很多人也很討厭她。但你也別老想著跟她吵,浪費力氣而已。」奧古伸了個懶腰,拉了拉久坐的身體。「我們沒那麼急著回去吧?今天晚上住我家吧。」

  

  「不用啦,我自己去找間旅館住一晚就行,總不能每次來都麻煩你爸媽。」以往每次來首都的時候都會上奧古家打擾,歐文夫婦每次都很熱情的招待我留下來吃晚餐跟過夜,我很喜歡奧古的家,但說實話還挺不好意思的。「而且我對我們在法杖裡找到的那個東西有點想法,我想我應該知道去哪裡找人幫忙。」

  

  「行,但來我家這件事你不能拒絕,要是我媽發現我的朋友跟我一起回來,然後我還讓對方自己在外面吃飯過夜,我今晚可能會被趕到街上,然後我爸會像處理獵到的鹿那樣把我處理掉。我的頭會被鉅下來掛在客廳牆壁上。」奧古繪聲繪影的說,「所以為了我的小命你必須來。」

  

  「好吧好吧,我會過去的。」我抬起手臂到奧古抓得到的位置,「那走吧。」

  

  奧古抓住我手臂的一瞬間,我們兩個出現在一個上坡街道上。我已經來過奧古家很多次了,面前這間有著玻璃櫥窗的老房子就是奧古的老家。透過櫥窗看得見屋裡的牆上掛滿了時鐘,還有幾座巨大又做工精緻的老爺鐘。

  

  「爸?」我們推門而入時奧古朝櫃檯試探性的喊了一聲,但沒得到回應。店內沒有開燈,只有櫃檯裡面一個小小的檯燈還亮著。整間屋子都是一個溫暖的木頭色調。屋內正中間的長桌上擺了很多工具跟切割過的木頭,還有一些鐘面的金屬零件,整間店充斥著木屑與木材的氣味。這裡的空間對我跟奧古的體型來說不算寬敞,我們側著身體繞過長桌,歐文先生正聚精會神的在組裝一小組精密的金屬零件,並沒有注意到我們靠近。

  

  「爸!」奧古的聲音嚇得歐文先生整個人抖了一下。

  

  「為什麼不出個聲!你想嚇死我不成?」歐文先生一邊抱怨一邊取下眼鏡用衣角擦乾淨後重新戴好。「啊,白也來啦?歡迎。」他起身給了我一個歡迎的握手,歐文先生的身高只到了我的胸口,我在他靠近時聞到一股木材與木器漆的味道。「你們還沒吃午餐吧?你媽做了一些三明治放在冰箱裡。」

  

  「媽人呢?」

  

  「在院子裡吧。」歐文先生說完又坐回座位繼續擺弄那些金屬零件了。

  

  我跟奧古來到店鋪後方,奧古進入廚房時小心翼翼的彎腰穿過廚房的入口。這裡就是奧古家的廚房,如果不是我剛剛親自從店鋪走進這裡,我會覺得這裡跟店鋪是兩間不同的房子。跟歐文先生的店鋪不一樣,這裡充滿了綠色的色調,各種香草植物在各個角落的盆栽裡欣欣向榮的生長著,牆壁上甚至爬了大片的藤蔓。水槽後方的窗戶匡漆著綠色的油漆,外頭就是奧古家的院子。奧古從冰箱抓了兩個三明治,他把其中一個塞給我,他自己則往嘴裡塞了另一個。

  

  我們從廚房側邊的後面進到後院,後院的植物種類讓剛剛在廚房裡的那些花草相形失色,可以看見一個帶著遮陽帽,略微矮胖的身影靈巧的穿梭在花叢中,歐文太太一手拿著粗麻袋,一手拿著修枝剪,將一些不健康的枝葉剪掉並放進麻袋裡。

  

  「媽!我回來了。我帶了白一起回來喔。」奧古嘴裡還塞著三明治,有點口齒不清的喊著歐文太太。

  

  歐文太太聽到聲音後直起身體雙手叉腰朝我們看來,幾秒鐘後她將修枝剪收好塞進後口袋裏,大步朝我們走來。

  

  「哎呦,終於知道要回家啦?」嘴上這麼說,但歐文太太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奧古也很配合的彎下身,更準確來說是幾乎要蹲下來了,讓歐文太太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後歐文太太轉向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散發著清新的枝芽與泥土芬芳的擁抱。

  

  「好久不見啊,白。哎呀,你是不是瘦了?」歐文太太放開我後開始上下打量我。「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不懂得怎麼照顧自己。你今天要留在我們家吃飯對吧?晚餐我會煮豐盛一點的。」她給了我甜甜地一笑,隨後轉身拿出剛剛的修枝剪,準備繼續工作,但又想到什麼一般轉過身來。「奧古,你上次是不是答應過這次回來要幫我架花棚?」

  

  「我上去放個東西馬上來。」我跟著奧古上了樓,來到了奧古的房間。奧古把自己的包包扔到他的床上,然後整個人躺了上去。奧古的房間非常整潔,一看就知道歐文太太有來打掃過,奧古在白沙鎮的房間絕對沒有這麼乾淨。書櫃上的東西就沒有這麼整齊了,零零散散的放了幾本漫畫、一些參考書,旁邊還有幾張裱了框的獎狀,看上面的內容似乎是數學競賽的獎狀。牆上則貼著遊戲海報,奧古真的很喜歡那款遊戲,認識他這麼久以來時不時會看他拿出來玩,他總說第一代是經典中的經典。

  

  「我都忘記我答應媽要幫她處理花棚的事情了。」奧古將臉埋在枕頭裡磨蹭,從他的哀嚎聲看起來似乎很不想面對架花棚這個工作。

  

  「需要幫忙嗎?」我把奧古書桌前的電腦椅拖出來坐下,老舊的電腦椅發出了嘰嘰嘎嘎的抗議聲。

  

  「不用啦,你不是還要去搞清楚那個小玻璃瓶是什麼東西嗎?」奧古在床上翻身,把自己的棉被揉成一團抱在懷裡,「而且媽不會讓客人幫這種忙的,所以你去做你的事情吧。不過可以跟我透漏一下你打算怎麼做嗎?你想到翻譯的方法了?」

  

  「我父母去世之前他們是雲杉林的成員,一個獨立的、主要研究古代文明跟古代生物的考古學會。它的成員是各路學者跟專家,總部就在首都。」我用腳轉了電腦椅一圈,「我們在儲藏室時我提到的那位教授也是成員之一,小時候我常常被帶到那邊。」父母去世後我很少過去那裡了,最後一次踏進那個地方印象中是三年前的事情。

  

  「你要請那個教授幫你翻譯嗎?」

  

  「不,但我認識另一位擅長語言學的教授,他或許可以幫忙。」

  

  「那你快點去吧,他們會下班的吧?」

  

  「真的不用我幫忙嗎?我可以明天再去也沒關係。」

  

  「噯,不用,我當初會說要幫忙處理花架也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爸媽搬那種重物。」奧古說著從床上跳起來,「好啦,那我先下去了,你忙你的,晚餐前回來喔。」說完他就一溜煙的消失在房間門口了。

  

  首都晚春的天氣比南部的白沙鎮冷很多,就算現在時間才剛過中午不久,氣溫依然十分涼爽,街道上可以看見不少行人仍然穿著外套。我面前就是雲杉林總部的大門了。外觀上跟首都舊城區裡的其他房子差不多,都是淺色的石材砌成的外牆,有著一些古典優雅的雕花,實木大門旁有一面古老、看起來飽經滄桑的黃銅門牌,上面刻著幾行小字:

  

  *雲杉林*

  *成立於946年*

  

  我握住大門上那沉重的銅質門把,不禁陷入了沉思,明明從父母去世以來,我一直在試著避開跟他們有關的事物,但這幾個禮拜我卻一頭紮進這個漩渦之中。我抬頭望著眼前的大門,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錯覺,總覺得光滑的門面在緩緩的拉長。我輕輕甩了甩頭,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就這麼簡單。

  

  我推門而入,一切都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一排排高聳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每個書架上都還架著一把滑梯,讓人可以爬上去拿到上頭的書。正中間走道上併排放著許多長桌,光潔的桌面反射著木頭溫暖的光澤,大門正對面的牆上掛了一副巨大的油畫,一個赤著腳、頭戴花環的女子悠閒的靠在樹蔭下,纖細的手指撥弄著手上的吉他,輕柔而恬靜的樂聲從畫中傳來,畫裡的女子閉著眼睛,身體隨著旋律輕輕地搖擺,畫中的世界時不時有風吹過,女子的髮絲隨風飄揚,在樹葉篩下的陽光中閃閃發亮。天花板有一副巨大的骨架,屬於某種大型的海洋爬蟲類,它正用優雅的泳姿在空中洄游。

  

  「請問要找誰?」我的左手邊書架上傳來一道低沉而陌生的嗓音,話語中夾雜著微乎其微的口音。我循聲望去,一隻身材高大的老虎站在書架的梯子上,他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深藍色運動外套,似乎正在把書放回書架上。儘管他剛剛詢問的語氣溫和有禮,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還是讓我收住了腳步。

  

  「我要找…」我話還沒說完,一聲巨響從後方傳來,然後是一聲慘叫。我跟老虎都嚇了一跳,一起轉頭望向噪音的來源。

  

  「是怎麼…」老虎低聲喃喃了一句,用的是東方的語言。儘管我跟昭然叔住了這麼久,還是沒辦法完全聽懂東方話。老虎迅速而敏捷的從梯子上跳下來,他踩到地面時我才注意到他體格有多魁武,身高比我整整高了一個頭。

  

  我跟老虎一起往發出噪音的地方走去,主要是我好像認得那個慘叫聲的主人。

  

  我們推開一扇木門的時候,老虎迅速而熟練的用腳攔下了一團往外衝的小小黑影,然後彎腰把那團正在掙扎的東西抱了起來。那是一隻長著一層一層多節的黑色甲殼、體型跟一隻梗犬差不多大的蟲子。身體長了許多短而圓鈍的刺,正在老虎手上拚命的揮舞牠帶著硬甲的的七對足,有著兩顆白色大複眼的頭部現在正不滿的用大顎發出威嚇的「吱吱」聲。

  

  我的目光飄向房間內的一張辦公桌,以及倒在辦公桌旁邊地上的一個人影。

  

  「謝謝你,馮,幫了我大忙,要是牠們跑出去把什麼重要的東西啃了就糟了。」羅賓遜教授正扶著辦公桌站起來。這個滿臉落腮鬍,花白的頭髮在後腦勺紥成一個小馬尾,又高又胖的男人其中一隻手的腋下也夾著一隻跟老虎手上一模一樣的蟲子,那隻蟲子正在嚼著一張紙。羅賓遜教授把那張紙從蟲子嘴裡抽出來後看向門口,然後他看見了我。在一聲驚呼之後我被拉進了一個足以勒斷我骨頭的懷抱裡。他剛剛抱在懷裡的那隻蟲現在被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可以想像牠有多不舒服。

  

  「教授,你要把我勒死了。」我呼吸有點困難的說,一旁的老虎好奇地挑起一邊眉毛。

  

  「喔,我真的太久沒看到你了!幾年了?三年?四年?」羅賓遜教授終於放開了我。這個跟熊一樣大隻的男人後退幾步,伸手扶了一下眼鏡。

  

  「喔對,要介紹一下。」羅賓遜教授把站在一旁的老虎拉了過來,「馮,這位就是我們之前說到的白。白,這位是馮,我的助手。」

  

  「久仰大名,蒼雨先生。教授常常提起你。」老虎露出一臉和煦的笑容,這並沒有讓他帶給我壓迫感降低多少。他伸出他的大手跟我握手,那隻手飽經風霜,他掌上的肉墊讓我連想到老舊斑駁的皮革。「我叫馮肇霖,請稱呼我馮就好。」

  

  「叫我白吧,這麼正式怪不好意思的。」放開他的手後我看向馮手裡還抓著的那隻蟲子,「話說為什麼這裡會有沙鼠婦?」

  

  「這些啊,是我跟西部那邊的養殖場要的,我原本只是要一些死掉的教材好舉例說明一下人工養殖的經濟動物,結果養殖場那邊好像誤會了,寄了好幾隻活生生的過來…」羅賓遜教授把剛剛他抓到的那隻放進門邊的一個特大號木箱裡,然後把馮手上那隻也拿過來放了進去。「我訂的飼養箱還沒來,只能先拿牠們寄來時的木箱子將就一下,但牠們攀爬能力好像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

  

  「如果你只是要講解為什麼不去超市買人家宰好的呢?」我看著木箱裡的兩隻沙鼠婦開心的啃著箱子底部的蔬菜葉。「超市一定有吧?」

  

  「超市幾乎找不到完整的,多半是已經挖出來的肉,或是處理好的腿。而且超商賣的多半是比較小隻的,體型不夠大沒辦法用來上課。」羅賓遜教授邊說邊東張西望的不知道在找什麼。「奇怪,應該有三隻的才對,還有一隻跑哪去了…」

  

  隨後一聲響亮的碰撞聲讓我們三個人都轉頭望向教授的辦公桌,有隻沙鼠婦在我們說話的同時悄悄地爬上桌面,把桌上一整壺咖啡推倒了。

  

  儘管馮跟羅賓遜教授兩人迅速的衝到辦公桌邊,一人拿起咖啡壺,一人把桌上的文件拿開,但還是有不少紙張被咖啡泡濕了。

  

  「白?能幫個忙嗎?」羅賓遜教授把咖啡壺放到一邊,然後抓起桌上那隻在咖啡裡掙扎的大蟲子。那隻大蟲正在奮力掙扎,把身上沾到的咖啡甩得到處都是。

  

  「有沒有考慮上完課之後把牠們給烤了?」我避開羅賓遜教授手上那隻正在把身上的咖啡到處亂甩的蟲子,對著桌面跟地上的咖啡一指,咖啡全都飛回到了咖啡壺裡,隨後對著馮手上那疊濕透的文件轉了一下手腕,一陣熱氣拂過後那疊文件煥然一新,還在微微冒著煙。

  

  「臉上那些你還是自己擦吧,我這裡有紙巾…」我伸手進包包裡要拿紙巾出來的時候,碰到了某個冰冷的小東西,我才想起來我這次來是為了什麼。我把紙巾遞給羅賓遜教授後拿出了那個小玻璃管。「差點忘記了,我這次來是要找埃雷拉教授的,有點事情要請他幫忙,他今天有來嗎?」他們兩個聽了我的話之後對視了一眼。

  

  「你晚了一步。阿圖羅他去曼桑尼亞參加研討會了,昨天才剛出發,現在人已經在船上了。」曼桑尼亞是另一塊大陸上的國家,這下就算最快可能也要三個禮拜埃雷拉教授才會回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苦惱的皺了皺眉。「你找他要做什麼?」

  

  「有個東西想請他幫忙翻譯,一首歌。」那東西應該姑且算是歌。「我不知道那首歌用的是什麼語言,所以想問問看埃雷拉教授有沒有什麼想法。」

  

  「你可以把檔案傳給他啊,我覺得在船上有點事情做他應該會很樂意。」

  

  「這是另外一個問題,那首歌是用一種我不認識的裝置保存的,它在播放的時候我們沒辦法把它錄下來。」

  

  「你讓我越來越好奇了,能讓我看看嗎?」我把手上的玻璃管遞給教授,就算在我手裡拿了這麼久,它也一點沒有因為我的體溫而變得溫暖,那圈玻璃依舊冰涼。

  

  羅賓遜教授將手上的大蟲遞給馮之後接過那根玻璃管,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坐著研究起來,但幾乎是剛坐下就又興奮的蹦了起來,又跳又叫的。

  

  「這是存音瓶,是伊米提亞的科技!你從哪弄來的?!這東西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那時候維爾莉特她還很高興在我面前炫耀……」他話沒有說完,他的興奮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冷卻下來,「喔…這…應該就是她當時給我看的那一支。」他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這次眼神中多了幾分哀傷,「確實是同一支,上面的刻度是一樣的…」

  

  「抱歉,不是有意要打斷你們,但能告訴我伊米堤亞是什麼嗎?」馮在我身後把蟲子放回木箱之後開口問。

  

  「一個曾經存在在大海裡的古老文明。」羅賓遜教授小心的把存音瓶輕放在桌上,「在群星時代消失的古老文明之一,有著比現代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先進的科技。白帶來的這個存音瓶是伊米堤亞眾多科技產物中我們少數可以理解的一項科技,它可以儲存聲音中的魔力。」

  

  「既然他們這麼強大,為什麼會消失?」

  

  「好問題,我們不知道。我們這麼積極的研究他們留下來的科技跟遺跡,一方面是想重現他們的技術,另一方面也是想找到他們消失的原因。目前可能的推測有很多,首先群星時代本身就是一場可怕的災難,生物大規模滅絕、溫度下降導致大海結冰、全世界陷入一片黑暗…雖然他們那個深度的海底受影響的程度應該不大,但不能排除他們被群星時代毀滅的可能性。另外有人說是海底火山爆發或是地震,這也有可能,畢竟他們的城市就在地震帶上。」羅賓遜教授邊說邊搓了搓他的鬍鬚。「還有一個比較冷門的說法是傳染病。」

  

  「白,你播放過這支存音瓶裡面的東西,它有造成什麼傷害嗎?」教授拿著存音瓶,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我。

  

  「有鑑於我人還好好地站在這裡,沒有。但我得提醒一句,那歌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羅賓遜教授聽了我的話後按下了存音瓶上的按鈕,那個怪誕、緩慢而悠遠的歌聲迴盪在辦公室內,羅賓遜教授愣了一下,然後馬上從桌上拉過來一張紙開始抄抄寫寫。有鑑於我已經聽過兩次,多少有點心理準備,我身上的毛也沒那麼炸了,盡管還是很不舒服。馮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沒有炸毛,也沒有被嚇到,但他的耳朵平平的往後貼,一臉警戒的盯著存音瓶。音樂結束後羅賓遜教授滿意的對著他剛剛抄寫的那張紙點點頭。

  

  「這倒是解釋了為什麼這個歌聲這麼的讓人不適,唱歌的應該是人魚,存音瓶一同保留了人魚歌聲裡的魔力。值得高興的是歌詞是人魚語,我可以試著翻譯看看。」羅賓遜教授說著起身走向一旁的書櫃,似乎在找著什麼。

  

  「人魚語?聽起來不像啊?」我聽過人魚語,聽起來絕對不是歌聲中唱的那樣。

  

  「伊米堤亞時期的人魚語是現代人魚語的雛形,聽不出來很正常。他們使用的發音是同一套,但文字組成跟語句語法完全不一樣。」羅賓遜教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髒髒的小本子,封面已經脫落到看不清楚上面的圖案與字跡,「幸好他們當時跟陸上文明的交流很頻繁,所以有不少將伊米堤亞人魚語翻譯成古文字的資料被留下來,我們可以先把這首歌翻譯成古文字之後再來解讀。」

  

  「需要幫忙嗎?」我看著羅賓遜教授興致盎然的翻開那本髒兮兮的小簿子,一邊拿起筆準備開始翻譯,心想自己應該要出點力。

  

  「你知道人魚語怎麼發音嗎?」我搖搖頭,「那在把它翻譯成古文字這部分你應該幫不上忙,不過等等我把它全部翻譯成古文字之後就要你來解讀了,你解讀古文字的速度比我快多了。」他邊說邊看向桌面,隨後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你可以在我翻譯的期間幫我點忙,最近快要期中考了,我忙著改學生的期中作業,我樓上那些缸子很久沒顧了,你上去幫我看一下吧。」

  

  「好啊,我還記得日常的維護怎麼做。」我準備轉身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他又叫住了我。

  

  「啊還有,能再順便麻煩你幫我調個海水嗎?我幾天後要換水。」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二樓有一間很大的房間是教授用來照顧他的活體珊瑚樣本的,雖然在我看來比起研究那更多是他的興趣。我扭開了一扇掛著『請隨手關門』小木牌的門,一股我十分熟悉、淡淡的海潮味充斥著我的鼻腔。房間內沒有其他光源,窗簾是拉上的,整間房間溢滿了魚缸藍色的燈光,而缸子中的珊瑚則全都因為藍光而散發鮮豔而迷幻的螢光。

  

  佔據房間最大面積的是正中間的三口巨大寬闊的淺缸,天花板那些閃爍蕩漾的粼粼波光就來自它們。它們缸口的高度只到了我的腰,深度也不過我的一隻前臂。淺缸最主要的用途就是方便整理跟拿取裡面的東西,三口缸裡都整齊的擺放了階梯一樣的網格狀支架,一個一個陶瓷製的小基座就穩穩的安插在那些格子裡,每個基座上都有或大或小、姿態各異的珊瑚,當然也有很多已經生長到基座之外,攀附蔓延到了支架或缸壁上。缸子裡有一些不起眼的小魚在支架之間穿梭,那些小魚是負責吃藻類或是多餘的餌料的。

  

  房間內挨著牆壁放著幾口非常大的魚缸,大到讓奧古整個人躺進去都沒問題。這些魚缸就跟研究沒什麼關係,完全是教授的個人興趣了。裡面放的不是支架,而是真正從海裡來的礁石。可以從礁石的擺放跟珊瑚種類的挑選看出精心設計過的痕跡,每一處石頭的堆疊或是空間的留白都可以感受到一切都精巧得恰如其分。我的眼睛下意識的在魚缸中搜索,最後在一塊半掩在底砂裡的小礁石上看見了我在找的東西:一小簇矮胖、像菌類一般攀附在石頭上的珊瑚。它像是長在礁石上沒有莖葉的花,整體是深藍色,邊緣圍了一圈金色的細鬚,口器周圍還有一圈金色的花紋,好幾朵緊蹙的生長在一起。儘管配色相當鮮豔,但跟整個魚缸這麼多花枝招展的珊瑚比起來就顯得毫不起眼。我會對這種珊瑚特別有印象,單純是以前在這裡幫忙的時候教授總要介紹一下這種他個人最鍾愛的珊瑚,原因也沒什麼特別的,單純是因為它生命力強,好養又耐看,他總是說金色跟藍色是大自然創造出來最般配的顏色組合。

  

  我突然想起我剛剛答應幫教授調海水這件事,我忘了把海水素拿上來。我打算下樓把海水素拿上來,一轉身發現馮就站在門邊,嚇得我整個人抖了一下。我很久沒有這樣被人突然出現嚇到了,正常來說我是可以察覺到有人靠近的,而且門是關著的,代表他是開了門走進來又關上了門,我怎麼會沒注意到?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嚇你。我注意到你忘記拿海水素了,所以幫你拿上來。」我這才注意到他兩手都各提著一個白色的有蓋塑膠桶,我認出上面藍色的標籤是教授常用的一個海水素牌子。「看到你好像看得很認真,正在猶豫要不要出生叫你。魚缸裡有什麼嗎?」他把兩個白色桶子放在門邊,朝魚缸走來。

  

  「喔…呃…沒有,只是我很久沒有回來了,想說看看魚缸還是不是我記得的樣子。」我下意識的打算往旁邊挪動腳步,隨即又意識到這樣似乎有些失禮。但在我行動之前馮的腳步就已經精準地停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也不近。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向魚缸。

  

  「教授很喜歡那種珊瑚,每個缸子裡都放了一些。他以前也是常常跟你說他有多喜歡這種珊瑚嗎?」房間內的光線很昏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

  

  「是啊,都聽到耳朵長繭了。謝謝你幫我把海水素提上來,我正準備下去拿呢。」我決定動手開始這些缸子的日常維護了,我照著記憶中的印象,將魚缸裡的馬達一個一個的關掉。

  

  「需要幫忙嗎?」馮在我把整個上半身探進淺缸底下的鐵架裡面找馬達開關的時候問。

  

  「嗯…那能幫我裝一下調海水用的自來水嗎?用水槽旁邊的那個大桶子。」我聽見馮的腳步聲走向水槽,然後是扭開水龍頭開始放水的聲音,我也終於摸到了馬達的電線連到哪個延長線的開關,關掉過濾馬達後從淺缸底下爬出來。

  

  我走到角落的流理台,看著一堆用過卻沒洗的玻璃容器嘆了口氣。教授的壞習慣就是東西用完了不會馬上洗,會就這樣堆在水槽裡,然後放到忘記。我朝流理台水槽裡面的那些髒器具揮了揮手,水龍頭自動扭開,那些玻璃製的器皿開始自動清洗,發出叮叮咚咚的脆響。我轉身打開一旁的小冰箱,教授所有的珊瑚飼料跟營養劑都冰在裡面,以至於冰箱內部散發著一股很微妙的魚腥味。我把許多瓶瓶罐罐跟夾鏈袋從冰箱裡搬出來擺在流理台上時,一個洗乾淨擦乾後的大號玻璃量杯自動飛到我面前,我將它伸進一旁的魚缸裡撈了半杯海水,開始照著我記憶中的順序跟用量往量杯裡滴營養劑或是灑入粉末狀的飼料。

  

  在我調配那杯讓人看著沒什麼食慾的珊瑚飼料時,我的眼角餘光注意到馮似乎正盯著我這邊看,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有什麼問題嗎?」我轉過頭看向他的方向去詢問,才發現他並不是在盯著我看。馮非常專心的盯著那些被我施了法術而自動清洗的玻璃容器。

  

  「沒什麼,只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非常神奇。」

  

  「你是指魔法嗎?」

  

  「是啊。」馮終於把目光從那些器皿整齊有序的清洗動作中移開,「在我的家鄉,使用魔法被看見是有可能被處死的。」

  

  「我不能說很意外,魔法在很多國家眼裡都是邪惡的,尤其是那些教會發展得不錯的國家,其實在柏特蘭這裡也是,他們也還在嚷嚷著魔法是惡魔的力量。你的家鄉也是個教會發展興盛的地方嗎?」我找了一支湯匙開始攪拌量杯裡那個呈現深綠色的液體。

  

  「教會,你是說西方人的神嗎?我不認識西方人的神,也不認識他們口中的魔鬼,他們從沒來過我們這邊。在我們那裡,人們把魔法稱做邪術,他們相信邪術是魑魅魍魎用來蠱惑人的把戲。」他的話語中夾帶著一些東方的方言,是某個我沒聽過的詞。

  

  「嗯…那個吃妹亡倆是什麼意思?」我用我拙劣的東方話基礎試著模仿剛剛聽到的陌生詞彙。大概是聽起來真的很滑稽,馮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的笑聲令人聯想到秋日篝火的餘燼,他身上的那股壓迫感減輕了不少。

  

  「對那些會吃人害人的精怪的總稱。」馮臉上還是掛著剛剛笑容的影子,「你有東方話的底子,誰教你的?」

  

  「我的養父,他也是東方人。嗯…至少有東方血統,他是在柏特蘭出生的,但他三不五時講話會帶著一點東方話,他總說他小時候是說東方話長大的。」儘管用詞上跟馮有些不一樣。不過從馮對家鄉的描述來看,他所居住的地方應該跟昭然叔所謂的東方不是同一個國家。「不過既然你的家鄉對魔法這麼不友善,那那些有天賦的人怎麼辦?」

  

  「天賦?什麼天賦?」馮不解的抬起一邊的眉毛。

  

  「使用魔法的天賦啊。」

  

  「我以為那是透過一堆儀式跟學習就能學會的,原來它講求天賦嗎?」

  

  「是,也不是。如果想要得心應手的使用魔法,那確實需要大量的練習。但再多的練習也沒辦法彌補沒有魔法天賦這件事。」我一邊思考一邊將湯匙也扔進水槽。「天賦是使用魔法的第一道門檻,沒有天賦、沒辦法施展魔法的話注定成不了一個魔法師。不過就算能施展魔法,在魔法方面的造詣也非常仰賴與生俱來的天賦。如果天賦不高,那在魔法這個方面就算勤能補拙,也頂多是比常人優秀一些。」

  

  「聽起來很殘酷。那天賦不夠高的人怎麼辦?」

  

  「很殘酷,但也是事實。一個資質平平的人可以靠後天努力讓自己對魔法的運用達到一個很不錯的水準,但恐怕永遠都贏不了那些天賦異稟且付出同等努力的人,畢竟在起跑點上就落後了一大截。如果只是有天賦,但不足以使用魔法,那有兩個選擇,一是乖乖當個普通人過完這輩子,另一個是去嘗試成為一個魔術師。魔術比魔法複雜很多,必須要理解術式符文的圖形跟文字之間的組合邏輯,但同時它的入門又十分簡單,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魔力也能成功啟動魔術的符文,所以不少沒辦法使用魔法的人會去鑽研魔術。羅賓遜教授就是一位厲害的魔術師,可能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了。魔法的門檻高,現在反而更多人寧可仰賴現代的科技,起碼方便簡單很多。」

  

  「要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或者天賦高不高?」

  

  「天賦高低只有真的去學了之後才能確定。至於有沒有那個天賦能使用魔法,有些人在正式開始學習魔法之前就會無意識的施展魔法,多半是因為害怕或生氣之類強烈的情緒,但這情況很少見。」我開始在整間房間裡來回走動,把量杯裡的綠色液體倒進不同的魚缸裡,帶著碎屑的綠色液體被缸子裡的造浪馬達吹散後漂散到整個魚缸。「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還有另外一個方法,要試試看嗎?」

  

  「要怎麼做?」

  

  「嗯…首先挑個你能放鬆的姿勢,我推薦坐著,當然你要站著也行。」我把手上的量杯放到一旁,從流理台邊拉了張椅子過來。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他的坐姿相當端正,甚至有幾分緊繃的意味,他將雙手放在大腿上。我側身靠在他旁邊的魚缸上,我可以感覺到魚缸內海水的冰涼隔著玻璃跟毛皮滲進我的皮膚裡,因為剛剛關掉了所有馬達的關係,現在的室內非常安靜,我幾乎可以聽見馮的呼吸聲。「現在,閉上眼睛。專心的聽、專心的感受。尋找一種存在你體內,但不是心跳也不是血液的聲音、溫度或是律動。魔法來自心靈,它的呈現方式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它通常會以某種你熟悉的事物來呈現,最有可能的是來自你回憶裡的某些元素,不論好壞。它要是出現的話你會知道的。」

  

  馮配合的閉上眼睛,看得出他非常專心,我也不由得放輕了自己的呼吸。我們就這樣靜默了幾分鐘,直到我有點懷疑馮可能不具備使用魔法的天賦時,我注意到馮的眉毛稍稍動了一下。他眉毛的動作很細微,要不是他臉上的花紋,我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他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在改變,我可以看見他的眉毛往眉心聚攏,他的耳朵完全往下壓,身體也變得更僵硬了些。雖然應該是我的錯覺,但我總覺得他看起來很…害怕?

  

  「我想…我覺得我找到它了。」馮開口時快速的調整了自己的狀態,又回到了剛開始時的平靜模樣。「接下來該怎麼做?」

  

  「深入的去感受它,然後引導它,先試著把它引導到你的手上。」馮因為更加專心而微微皺眉,他原本平放在大腿上的手無意識的緩緩抬起來。

  

  「然後呢?」

  

  「嗯…繼續維持將它集中到手掌上,然後用想像賦予它你想讓它呈現的特質,比方說更明亮、更熱之類的。」馮還是沒有張開眼睛,但眉頭皺的更深了。我看見他兩隻手之間的空氣冒出了幾撮轉瞬即逝的亮光,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後,一撮小小的金色火苗出現在他的雙手之間,靜靜地燃燒著。馮緩慢的睜開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那搓小小的火苗。火苗很快就消失了,馮仍然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剛剛是…成功了嗎?」

  

  「是的,以第一次施魔法的人來說你的表現非常優秀,通常最後一步都是會失敗的。多練習,很快你就能熟悉施展魔法的感覺了。」

  

  馮還是愣愣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突然有點好奇他剛剛在尋找自己的魔力時感受到了什麼。

  

  「是說,你剛剛在感受體內的魔法時你感覺到了什麼?」馮沒有馬上回答,仍然看著自己的手,但我可以從他的眼神看出他在思考。

  

  「音樂。」他很簡短的答道,「一首音樂。」他沒有繼續說的意思,我也不打算追問下去。

  

  「我總是說,遇到一個好老師比埋頭死讀書有用得多。」羅賓遜教授從門後一蹦一跳的跑來我們身邊,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邊多久了,「對魔法的掌握果然還是必須讓魔法師來教。」他邊說邊把手上那張紙遞給我,「我翻譯好了,接下來靠你了。」

  

  我接過那張紙,在每一行我看不懂的拼音下面都寫了一行古文字,我向後靠在魚缸上,就著房間裡藍色的燈光打量紙上的文字。

  

  「我就不考慮押韻的問題了,反正轉這麼多手翻譯也沒什麼好押韻的。」我從包包裡抽出一支筆,把紙壓在魚缸上方便開始將翻譯下來的字句寫在古文字的下方,馮跟羅賓遜教授則圍在我旁邊,湊過來想看我寫了些什麼,「嘿,兩位,給我點空間好嗎…」翻譯不難,沒有什麼我特別不熟悉的單詞,我只花了幾分鐘就把整首歌的歌詞翻譯出來了。

  

  『我們輝煌的時代即將回歸

  伊米堤亞燦爛的榮光將再次照耀屬於我們的深海

  兄弟們,我們應當前行,我們的戰場在前,家園在後,我們勇往直前,我們不必回頭

  我們的敵人將在我們面前恐懼顫抖,深知他們的命運已成定局

  兄弟們,我們應當戰鬥,我們的皮膚與鱗片必會撕裂,我們的血注定染紅大海

  我們的敵人將在海水中溺斃,沉入深海化作淤泥

  兄弟們,我們應當乾杯,不為別的,只為今夜過後我們再無回頭

  我們輝煌的時代即將回歸

  伊米堤亞燦爛的榮光將重新照耀屬於我們的深海』

  

  「有意思…」羅賓遜教授搓著自己的鬍鬚喃喃道,「這首歌的歌詞不在任何一首已知有記錄的伊米堤亞歌曲裡。」

  

  「你確定嗎?會不會其實有記錄過,只是你忘記了?」

  

  「我很確定這首歌不在目前的紀錄裡。我可能不記得人魚歌曲的旋律,但我記得大部分有記錄的歌曲的歌詞。」他有看了一眼我手上那張紙,「這些詞我完全沒印象。」

  

  「從歌詞來看可能是軍歌?」馮雙手抱胸,低頭凝視著我手上那張紙。

  

  「我不是什麼作詞作曲的專家,但以軍歌來說這首歌也太不能提振士氣了吧?」我沒聽過多少軍歌,但印象中軍歌的歌詞不會這麼悲觀的,「他們聽起來像是不打算活著回來了。」

  

  「或許海底的居民對於歌詞的審美觀念跟我們不一樣?」馮搔了搔下巴,說出了他的猜測,「同一片陸地上的不同國家都會有不一樣的價值觀念了,何況是一個那麼多年以前存在在深海裡的文明。它們用字遣詞的角度跟我們現在的認知有出入應該不算奇怪?」

  

  「是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羅賓遜教授拿出手機對著我手上那張紙拍了張照片,「魚人跟人魚對歌曲的看法跟我們陸上的居民很不一樣,他們更多是把歌曲當成施展魔法的一種方式,而不是陸上人普遍認為的藝術。」他一邊端詳著自己拍的照片一邊說,「我們聽到的那首歌也帶有魔力,或許它其實有另外的用途,比方說威嚇敵人之類的。」

  

  「威嚇敵人?」確實整首歌給我的感覺很不舒服,但是如果是在戰場上,這種程度的不舒服應該牙一咬就能挺過去才對,「它確實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但這種程度的威嚇還不如直接朝敵人施魔法。」

  

  「存音瓶裡的魔力也是會衰退的,我們並不知道這個錄音是什麼時後錄的,所以就算放到現在只能讓我們這些聽眾起一點雞皮疙瘩,但在當時可能可以讓人直接失去意識。」

  

  「所以照這個說法來看,伊米堤亞之前可能遭遇過敵人?」聽了我的說法,教授只是搖了搖頭。

  

  「沒聽過,至少根據目前我們對伊米堤亞的了解,他們從來沒有遭遇過外敵,甚至可能根本沒經歷過什麼戰爭,畢竟生活在那種深海裡不會有多少人過來進犯。他們的遺跡是損壞得很嚴重沒錯,但目前推測那不是被武器破壞的。它們更像是隨著時間被海洋侵蝕崩解的,或是被某些生物破壞的。如果真的是生物破壞的,學界也更傾向於相信是因為他們文明沒落後無人護理他們的城邦,才讓那些生物給拆了。」

  

  我沒有說話,看著手上那張紙思索著。我母親確實留了一些東西讓我去找,但目前得到的線索都很破碎,一首沒有被記錄過的歌曲,一本看不懂的日記。我想起紙條上那句話的後半段:『在歌聲中尋找』,一首沒有文獻紀錄的歌是能找到什麼?就在我還在默默的惱火的時候,教授的聲音從一旁飄了過來。

  

  「對了,白,你之前沒去看過伊米堤亞的遺跡對吧?」教授似乎在手機上找著什麼,從我的角度可以看見他應該是在翻行事曆,「我下禮拜要去那附近的研究站幫忙,雖然工作內容跟遺跡沒什麼關係,但研究站就在遺跡附近,你要不要一起來,親自過去看看?我跟他們說你是我的學生的話研究站的探索裝備你就可以借去用了。」

  

  「下禮拜…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首都的港口。早上會開始清點設備,預計下午出發。如果你要來的話我會建議早點到。」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一看,羅賓遜教授把行事曆發給了我。

  

  「我要考慮一下。」

  

  「決定了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如果你要帶朋友一起來的話也很歡迎,但也先跟我說一聲,我好幫你們準備東西。」

  

  ***

  

  晚餐過後,我已經洗好澡躺在奧古房間一張行軍床上。這張行軍床是奧古晚餐前從閣樓的儲藏室裡搬下來的,每次我來奧古家都是睡這張床。

  

  奧古半掩的房門外浴室方向傳來的水聲停了下來,沒多久只穿著一條內褲,還一身濕氣的奧古就推門走進房間,整個人撲在自己床上。

  

  「剛剛晚餐的時候都沒機會問,所以你有問出什麼結果嗎?」奧古把自己的棉被抱成一團,翻過身來抓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我把手伸進背包裡翻了一下,把下午那張抄著歌詞的紙抽出來遞給奧古。奧古接過紙之後仔細地讀了一遍。

  

  「這是什麼歌?」

  

  「不知道。」我真的覺得我最近太常說不知道了。在奧古看著那張紙條的時候我也大致的跟奧古說明了下午時的事情。

  

  「你打算要去嗎?那個遺跡。」

  

  「我懷疑就算我真的去了又有什麼意義。」我翻了個身,把手枕在後腦勺,望著奧古房間的天花板。天花板的電燈燈罩內有隻小蟲子在鵝黃的燈光中爬來爬去、四處摸索著,但總是會掙扎的滾回燈罩中間,發出微小的噪音。「我在想要不要乾脆放棄去搞清楚這些破事,我這些年什麼都不知道不也活得好好的?」

  

  「這樣好嗎?你不是想搞清楚守護者到底是什麼嗎?」

  

  「我還真不知道我想不想。照常理來說,我就應該把那本日記扔盡儲藏室,然後繼續一無所知的過完這輩子。」那隻蟲子還在燈罩裡,看得我開始有點煩躁了,我翻了個身面朝奧古的床,「我離我爸媽、守護者或其他諸如此類的事情越遠,我就越不容易做惡夢、失眠跟頭痛。我對他們的死早就沒多少感覺了,但夢境永遠都會讓我重新體驗一次當下的情緒。所以合理的選擇就是避開它們,就像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那樣。」奧古聽著我的話,伸手摸了摸他下巴的鬍子。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我就支持你。」他把那張抄著歌詞的紙遞回來給我,「但這個還是要答應一起去的吧?」

  

  「蛤?為什麼?」我有點訝異的看向奧古。一般來說奧古對這種考古學相關的事情都沒什麼興趣才對。

  

  「深海裡的遺跡欸!你這輩子能有幾次親自去那種地方?」奧古皺著眉,一副『你怎麼這麼傻呢』的表情看著我。

  

  「我很意外你竟然會對這類事情感興趣。」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能出門玩的事情我都很感興趣啊。何況這在深海裡欸,不是普通的觀光景點,是深海裡的遺跡欸!」奧古激動的比劃著手勢試圖讓我理解這件事有多難得。

  

  「那你要一起去嗎?」

  

  「欸?可以嗎?我可以一起去嗎?」奧古把上半身撐了起來,滿臉期待的問。

  

  「教授說可以帶朋友,只要提前跟他說一聲就行。」

  

  「那我要去!我這輩子都還沒能去過海底欸!那底下有什麼啊?」

  

  「我哪知道,我也沒下去過。」我拿出手機,準備傳訊息給教授跟他說我打算一起去,奧古抱著枕頭又躺回床上,然後突然「啊」了一聲。

  

  「你是不是該把歌詞的翻譯傳給莉亞?你不是要幫她嗎?」奧古不說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不算是,當時單純是沒什麼頭緒所以想試試看她會不會剛好知道些什麼。」我站起來,打開奧古書桌上的檯燈,把那張歌詞放在桌上拍了一張照,然後把照片傳給莉亞。

  

  莉亞很快就讀了訊息,她立馬傳了一個震驚兔子的表情符號,然後是聊天室最下面顯示她正在輸入訊息。

  

  『你翻出來了!?』我把奧古的電腦椅拉出來坐下,一腳蹬了一下奧古的床頭,讓整張椅子轉動起來。

  

  『嚴格來說不是我,但我有出點力。』我在訊息內大致的跟莉亞說明了下午翻譯歌詞的事情時,我感覺到椅背被一個重量往下壓,奧古整個人趴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我的頭上,一隻手臂環過我的肩膀,自顧自的調整了我手機螢幕的亮度好方便他看清楚我的手機畫面。

  

  「要不要也邀莉亞一起去啊?」奧古突然在我頭上沒頭沒腦的蹦出一句。

  

  「邀她去哪?」

  

  「伊米堤亞遺跡啊,她對守護者的事情這麼上心應該也會答應吧?機會難得,人多一點路上熱鬧嘛。」

  

  「對剛認識的人發出這種邀請太奇怪了吧?而且我也不想管守護者的事情了。」

  

  「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她一定會想去看看的吧?到時候她可以自己去找她想找的東西,我們可以參觀我們自己的啊。」

  

  「唉,好吧,那就問問看,反正她也不一定會答應…」我嘆了口氣,告訴了莉亞遺跡的事情,並問她要不要去。

  

  莉亞回覆得很快,答應得非常爽快。於是我把時間地點發給她,順便禮貌性的問了一句她有沒有辦法趕到首都,畢竟三天要從白沙鎮來到首都其實時間不算充裕,不過莉亞表示她沒有問題。

  

  「好了,三天後沒意外她會出現在碼頭的。」我打了個呵欠,把手機插上充電線放到奧古桌上。

  

  「那還是早點休息吧,我們明天最好早起處理請假的事情。」奧古也打了個哈欠,然後倒回床上,雙臂緊緊抱著他的枕頭,尾巴往牆上的電燈開關拍了一下,關上了房間的燈。「晚安。」在我躺回行軍床上時奧古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從枕頭裡傳來,沒多久我就聽見身邊傳來輕柔穩定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