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记

  幽山记

  这是一个发生在很久之前的故事,关于我和一个人、一个少年的故事。

  他是我下山之后邂逅的第一个人。

  他很有意思,见过许多我没见过的,他很是老成,老是想着家,国之类的事。

  他很有才华......

  第一次遇见,是在通向山坳的路口。他趴在轿子的窗檐,朝着幽山山顶望去,一闪而过的,依稀记得是一张我没太留意长相的、极度委屈的脸。

  在幽山的山脚,有一座很大的宅院,碧瓦红墙,每日子时敲响的钟声,在九幽台都能听到。他离去的方向,不需要想,就是那了。

  从很久以前,那户人家就把贡食放在西院正中的大理石台上供幽山的生灵自主取食,每夜的钟声,似乎就是为了通知山里的大家已经投放贡食的信号,不过每次我都会在第二日日出后才去,独享没被吃几口的美餐。

  有了这个前提,故事就这样推进了。

  我第二次遇到了他。

  这次的他有些不同了。

  他身着一袭银白色长袍,细碎的琉璃坠闪闪发光,在日出时最是显眼,自我刚刚进西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歪着头,跪坐在大理石台上,头时不时的点一点,似是睡着了。

  偷懒的修行是没有效果的,我学起了师父。三两步跨到他面前,轻轻的站起来,朝他的头狠狠的连敲三下。

  “哎哟!”

  他吃痛,有些僵硬的抬手捂住头,醒转过来。

  “功成身退”,我很快跳开,走到石台中央,自顾自的吃起了依旧没动多少口的贡食,不知是不是山里的其他生灵对这些供食不甚厌恶,几乎没怎么动。

  他似是看见我了,瞪着满满都是惊讶的眼瞳看着我。

  我好奇,于是也抬起头,看着他。

  稚嫩的脸庞,惺忪的眼。

  对视了有一会儿,他突兀的把上身俯下,双手向上摊开。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这姿势倒是像极了我第一次拜入师门的样子,只是人做起来实在是怪异的紧,我细细分辨,才反应过来。

  他就一直趴着,是什么意思?想要拜我为师的意思吗?

  可我还没出师,是不能授徒的。

  他执意一直趴着,一动不动,也不是一动不动,微微可见他的背起起伏伏。

  怎么办?总觉得这样一直不动不太好,至少别让他失了面子。

  思来想去,师父下山已久,空荡的九幽台确实乏味,因此我决定不如就收下他?至少可以陪陪我。

  想到这,我开始有些兴奋了。来了趣味,我学着师父,努力的将灵气外放,推动周围的风呼啸,风势渐强,吹动着我身上的毛发翻飞。

  做足表面工作,我慢慢朝他走去。

  这样的灵气消耗是很大的,且控制起来很困难,导致周围的一众花草在灵气的荡涤下慢慢有了生长之势。

  终于在我快要脱力的时候,我走到了他的面前。慢慢的收回外放的灵气,调理了一下内息,我举起前爪,朝着他的头轻轻印去,礼成。呼,真是艰难。

  就这一会儿,他的头发已经湿润了,脸庞汗如雨下,连气息都混乱不堪,对于人来说,这样的威压可能确是强了些,但他抵抗住了我任性的威压,真是辛苦他了。

  毕竟他已经算是我的徒弟了,自己的徒弟总得爱护吧?

  于是安慰般的,我把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脑门上。

  他愣了一下,抬起了头,惊喜的看着我。眼神错愕,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喜极而泣”的成分。

  这是怎么了?是为遇到一个好师傅而开心吗?

  我还在疑惑,却突然感觉到九幽台的封印咒带正在被撕裂。

  我受到了惊吓,什么情况?后跳一步,弓起背,面朝幽山方向,龇起毛发。

  这是怎么了?我焦急。

  想不透,就不想。直接去看看就好了。

  拿定主意后我正准备转身正准备上山时,我想起了面前的少年。

  这个小徒弟怎么办?

  来不及考虑,九幽台要紧。我随意咬断一截爪尖,放在他面前,也不管他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徒弟,要来九幽台找我。

  三步并作两步,我跑开了......

  回到山上后我细致的检查了很多次,却没有丝毫异样,或许是被追赶的鹿误撞了封印之类的吧......

  第二次见面,以这样的怪异结局收场,直到很后来,我心里都毛毛的。

  为了查清发生了什么,我再没去过那座大宅子。

  远离大宅子已经八九天了,自然,也就没再见过他。

  有些惦记他,毕竟是我第一个徒弟,不知他情况如何,当时实在是来不及详细的告诉他,只能留一爪尖,引他上山,至于他是否明白我的意图,我不清楚。

  时不时会冒出他那长相和我完全不同的脸蛋,那错愕的眼神真是惹人怜......

  唉,一切都是虚妄,牵挂着别的,是道之大忌,还是管好自己,好好修行,等师父回来才是正理。

  这样想着,为了防范于未然,我不再偷懒,每天认真测算五行,行卜筮之事。

  今日属金,曰从革,言的是变化。我失笑,就是不知道这九幽台千丈,屹立千年,独今天,却是能变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卜不可忤。

  时至正午,九幽台依旧云雾缭绕。眼前一众山岳,尽览无疑,站在台上远眺,有种不太真实的安全感,似乎是来自脚下清凉沁人的坚实质地,又似乎是来自身后清风吹过,咒带飘动发出的“唰啦”声。

  我蹲坐在九幽台上,正准备伴着风声入定修行,却突兀的听到咒带的异样响动。

  睁开眼睛,我警惕得向响动的地方看去。

  不远处,他一席白衣,在这早春“踏雪”而来,仿佛是回应卜筮结果般的皮影戏桥段,有一丝滑稽。

  有些拘谨的站着,表情歉然。

  “没,没扰着您吧?”他开口说话

  我轻轻歪歪头,又来了,这惹人怜的眼神。

  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不好久站,向九幽台慢慢走过来。

  “这就是您住的地方?”

  废话,不然我在这里干嘛?我依旧是没理他。

  “那,此处?只有你一个?”

  当然不,我还有我的师父,他下山辅佐当世圣君了,很快就会回来......

  “你......应该也很孤独吧?和我一样。”

  ......

  又是一场寂静,没有表示,除了清风卷起的咒带声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个人坐朝一旁,或许是年龄尚幼,没有定力,不一会儿就摆弄起九幽台上的各式各物。

  我也转过头,尽量放空自己起了些许波澜的心情。

  “这有台玉琴!?”

  他突然惊怪道,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幼时是很喜欢弹琴的,只是为了五年后的弱冠礼,最近不常碰了”

  一架琴而已,大惊小怪。

  我依旧没有搭理他,吐纳间,自顾自的眺望眼前一座座亘古的山岳,却是找不到半点儿入定的心境。

  悠扬的琴声传来,似小桥流水,又是千丈瀑布。似委曲求全,又是内含抗争。似无可奈何,又是故意而为......好宏大,好温柔的琴声。

  琴声?

  我被这突兀却显得合情合理的琴声吸引,转眼又见一幅泛着光华的水墨丹青,少年轻抚琴弦,琴音氤氲而起。

  师父尤其喜欢音律,我时常坐在他旁边听他抚琴,一弹就是数个时辰不停歇,琴曲一首接一首......

  我,想念他。

  下山那么那么久,师父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伴着着琴声,心里闪过无数师父的身影。

  他第一次见到我,收我为徒的时候,他第一次教我凝聚灵气的时候……他第一次,抚琴的时候……

  很快,一曲终结,思绪渐回。

  我快速的舔舐右爪,将莫名的腥咸擦净。

  “我想和你说个故事。”

  少年轻声说着,挪了挪身形,摸出一壶酒。

  “这是一个励志的故事。”

  我确认脸擦的干干净净后,转过头,期待般的看着他。

  “有这样一个美丽,强大的国家,百姓和乐,政事平顺。明君育有二子,兄弟和睦,家国幸福。”

  少年拔起酒塞,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口酒。

  “美好的故事总有不幸,不惑之年的明君却被其中一个逆子所杀,这个弑君的乱臣贼子听信小人谗言,夺取了明君的一切,却没夺得传承国统的国之气运。”

  “他收买了大臣,谎称明君病逝,并把国之气运传给了他。自此,无能的昏君登基,不仅贬斥了自己的弟弟,还在宫廷大行奢侈、舞弊之风,国力行将不复,国之栋梁不复,百姓民不聊生。”

  又是很大一口酒,少年面色微红。

  “更严重的是,边疆战事四起,恐怕不需几年,国将覆灭......”

  少年已经有些熏熏然。

  “这个时候,他的弟弟从民间寻回了遗失的国之气运,便从边疆起兵,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号,一呼百应,围昏君于后宫内,重新掌握了国权,自此政通人和,战事平定,百姓再次回到了和平中......”

  “......”

  还在怀疑为何没了后续时,却听见“扑通”一声,少年重重的趴了下来。

  来不及考虑故事的内容,我赶快过去查看。

  少年醉倒了。

  这算是什么酒量?三两口,就醉了?

  我又靠近了些。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为什么......不是我.....”

  ……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的少年时不时的说着一些迷糊的梦话,又是“国以民为本”,又是“黎民百姓”,又是“平息动乱”,总之离不了济世报国。

  现在正是太平盛世。我不明白为何他这么说。

  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他心里有着大爱,有着怜悯天下的心性?

  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他睡在九幽台,于是我把头探了过去,抵住他的额头,渡了一些灵气过去,引领着灵气刺激他的灵台,荡涤他的身体。

  太阳渐渐隐于山头,落霞红晕,烧着山那头的云染上了深深的朱砂色。

  少年渐渐醒转,仔细分辨了一会儿,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刚才的窘态般的。

  “失礼了......”

  他面色尴尬得说到。随后客套了几句就赶快下山了,说是有时间再来找我。

  人已经走出很久,我才反应过来,什么都没有教给他,反倒是听了他一个故事,看到他喝酒,喝到醉……

  这样的师父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我失笑。

  师父曾叮嘱过我,人和我不同,需格外留心,保护好自己。

  人有七情六欲,会有好的,就会有坏的。

  他经常和我谈起当时圣君,所有的细节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大加赞赏的正是圣君的大爱之心。他说过,人世间莫过于大爱,最是难得。

  至少我运气很不错,我认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他的言行,到他的琴音,从他的故事,到他的呓语...他是心怀天下的。

  我能感觉到嘴角泛起的微笑。

  从那次见面之后,他每过八九天,就会来找我。多数是他说我听,他每次来都会弹一弹那张玉琴,不过大多数曲子我都叫不上名字。

  我也不再纠结于师徒的名分是否名存实亡,他也没有向我讨教什么,现在想来,毕竟一时幼稚的举动。似乎他也不在意的样子,我也就将他完全当成普通朋友来相处了。

  每次来,他都会带上一个小故事,有时也会说说他自己的事,虽然每次提到自己的事都是一笔到过得粗略一说。

  比如我知道他是京城大户人家,他有个对他还不错的哥哥.......

  不过最让我感兴趣的更多是那些一个又一个的小故事。

  京城的花,集市的繁华,严肃巡逻的士兵,街头巷尾的细碎小事,富人才能用的华丽得马车,挂满流苏的少女闺房......

  这是另一个世界,是和眼前的壮阔美景,粗犷或清秀的崇山峻岭成鲜明对比的另一个世界,他像是一个沙粒般的窗口。虽只是浅谈,但透过他而看世界,见到的是另一番广阔的风景。

  又是一次清风吹拂的正午,他按照承诺上了山。

  而这次的他仿佛有些心事,琴也弹的马马虎虎。

  “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坐在山崖边,迷茫的看着远处,素白的衣衫飘动。唇齿轻启吐露出这句话,仿佛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如果有这么一件东西,曾埋藏于国库里,可以决定人之生死国之兴亡,但某天却遗失了,被一个不知情的,无辜的人拿到了。作为上位者,应该把这件东西拿回来吗?”

  我疑惑,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没有预兆。

  应该是得拿回来的吧?毕竟是决定人之生死国之兴亡的东西.......

  “拿回来对吧?如果我告诉你,不拿回来,生灵将涂炭,拿回来却会让这个无辜之人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会拿吗?”

  我歪着头,惊怪的看着他。

  这是不需要考虑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一步跳出,奔向花圃。

  我带回来一束长在花圃里,已经非常壮硕的不知名的草,一株争抢养分的杂草。

  “是想说,舍弃一个,救活全部的意思吗?......”

  他的眼里依旧充满深深的游移不定。

  为什么会这样讲?他眼睛里深深的“斩不断”到底是什么?我对他的事越来越好奇。

  “这不是那么好判断的事......相信我。”

  “算啦,何必自找烦恼?来来来,我们来喝酒。”

  说着又拿出了那个酒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仿佛刚刚那句“我们来喝酒”是白说一样的。

  又是“扑通”的一声,我已经习惯性的见怪不怪了。

  跳上桌子,我们前额轻碰,我又一次将灵气渡给了他......

  这仿佛成了酒后必然的余兴了,每次他提到一些对他来说过于超前的东西,总是“小喝一盅”便大醉不起,最后只得我亲自渡灵气给他才能缓解,然后窘迫的离去,很是滑稽。

  他经常和我讲喝酒能让他觉出活着的意趣,难得快意一回,所以不加克制的让自己醉倒。人不大,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话。

  人生难得快意?我觉得他在山上时,我就很快活,听着他讲小时候干的事,什么什么时候和哥哥一起偷看几位姨娘洗澡啦,什么什么时候被父亲罚抄书导致没吃晚饭,第二天起来笔头被吃下去啦......

  这就是快意人生啊?何须借酒?我既羡慕他,又不理解他。

  或许这就是我和人的区别吧。

  很快,我变得渴求那一个又一个的小故事,甚至想亲自去看看,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豪不克制的哈哈大笑,并坚定的说着“我一定会带你去京城转转”这样不切实际的话。

  还会附上一句多余的话:“你想什么我都能从你大眼睛里看出来。”

  说完就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我开始慢慢希望他可以再多呆一会儿,哪怕是不碰琴,不说故事,就这样,一人一兽坐在九幽台的崖边,看看风景,偶尔喝点小酒,使点小性子。

  甚至作为余兴的喝酒,我也越来越渴望。

  作为修行者,自然是不能沾酒的,至少不能喝酒,至少不能喝醉酒。沾了酒破了戒,有些事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听人说,你很厉害。”

  有一天,他认真的看着我,像是探求新知识的稚儿。于是我也认真的看着他,希望自己能给出他希望的答案。

  “我听人说,玄灵兽是雌雄同体的。”

  ......

  ......

  ......

  半时辰后,他哭笑不得的捂着包扎过得脸朝我举了举手里的酒壶。

  这个登徒子......

  “别生气啦,我只是这么听说,所以问问嘛......”

  所以这就是你问这个问题的理由?

  “我见你看着我的酒壶很久了,要不要尝一口?”

  话锋一转,他小心翼翼的问我。

  这是在引诱我破戒吗?师父叮嘱过,出家人不可以喝酒的......

  ......

  有什么关系,反正师父也瞧不见......

  “要不......还是算了吧?”他轻轻的询问了一句,似乎松了口气。

  ......

  每天在我面前醉生梦死,都问出这个问题了,还想反悔?

  我一步跳上桌,四爪并用抓起了酒壶。

  一口酒下肚,一阵腥辣霎时传遍全身,我活活抖了个激灵,这酒?......

  抬头一看,他低着头向我走来,紧接着,只剩下了眼前的黑暗......

  ......

  ......

  事情变得有些怪异了。

  “二皇子殿下,动手吧。”

  二皇子?

  这是我既黑暗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接着听到的是一阵静默。

  “殿下,只是一只灵兽而已。”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我慢慢醒转过来,但全身仍是无法动弹。

  “这是为了天下殿下,动手吧。”

  一阵静默后,再次响起的声音让我顿觉不妙。

  我慢慢的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四方的大厅,大厅古朴,我猜这应该是那座大宅子。我似乎是趴在一个水池上,水池里的水温温的,屋檐房顶,挂满了明黄色的咒带。

  “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我就不一样了。”

  是他的声音......

  我开始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来却无法挪动分毫。

  “你能认我为徒,我真的很高兴。”

  高兴?

  我停下了挣扎,他似乎是在和我说话。

  “这个祭坛是为你建造的。他们说你每日都会下来吃东西。”

  “我和皇长兄不同,我天生注定不能得到灵兽的认可,继承国统。”

  “你接受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祭坛?什么国统?

  “现在,国境狼烟四起,我若再不行动,可能真的得灭国了......”

  “你......是无辜的......”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接下来,又是一场静默。

  这是?什么意思?你,你别拿我寻开心。

  我开始拼命的挣扎。

  站起来!

  等我站起来,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看你还敢不敢这样对你的“师父”......

  “还记得那个问题吗?那个你很快就做出回答的问题。”

  他惨笑。

  “你就是那件东西......或者说,你是国之气运。”

  我楞了一下......国之气运......?

  “大哥被小人蛊惑,刺杀父王后,他谎称父王病逝后,将国之气运传给了他......为了一己私利,他登基称帝,就像我和你说的那样,他荒唐透顶,大肆败坏国力......但故事就是故事,我没有军队,没有朝臣......我无法起兵对抗......唯有继承真正的国之气运。”

  “这样,骗局就会被揭露,我会担当起大哥无法担起的责任,我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我,只好这样做。”

  稚嫩且哽咽的声音,诉说着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显得那么荒诞可笑......

  “你放心,我承诺过,我会带你去京城的,你的尸骨万年不化,我会亲自抱着你看遍整个京城,我还会把一个一个建筑的讲给你听,把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介绍给你。对了对了,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个最好的葬礼,只有帝王才能享受的那种哦......”

  依旧是稚嫩的语调,仿佛在向他的父王炫耀自己刚学会的剑招,眼底却深深的韵着泪光,讽刺至极。

  “我真的......不得已,哪怕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选择让你去死。”

  他抽泣着靠近了我一些,轻轻的跪坐在一旁。

  “上清真人伤重,弥留时说过,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救活这个国家的唯一的办法。”

  上清?上清......

  我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是吗?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临死前告诉他的救国之法......

  这算是?师命吗?

  哈哈哈哈......

  “我不得不将你杀掉,把你留在我身体里的灵气正真变成我自己的,然后继承国之气运......我要拯救身处战乱的国民。纵使我万般不愿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为你的国......

  你为你的君......

  你为你的民......

  这真的很好,这是大爱啊。

  好一个大爱......

  一个容不得我的大爱?

  所以就牺牲了我?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吼!!!!!!!!”

  我不顾一切的嘶吼。我疯狂的朝他吼着,怒着,哭着,怨着。

  四周的咒带亮起,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我低下头,听到他哭泣出声......

  是舍不得么?就像一双旧履一样,将舍弃的时候百般不舍,但却再也不会穿在脚上,必定是要被丢掉的。

  好讽刺......

  “殿下,准备吧,这不是杀人,这是救人。”

  声音再次响起。

  杀人和救人......对啊,我不是人......我只是......

  “只要,只要你开口,你和我说一句,你不想死,我一定不会杀你的。”

  他猛然抬起头,期待奇迹般的哽咽着,声音温柔的就像师父......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这布满房间的咒带。

  他让我开口说人话。

  太绝望。

  太绝望......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悲伤导致不停起伏的腹部却慢慢不再那么明显。

  我看着他。

  他是我下山之后邂逅的第一个人。

  他很有意思,见过许多我没见过的,他很是老成,老是想着家,国之类的事。

  他很有才华......有才华到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把我团团围住。

  他擦掉了眼泪,微微哽咽着。走到了我面前。

  他轻轻把我抱了起来。暖暖的。

  我闭上了眼睛。

  真香,是九幽台的沉香气息。

  我感觉到,他把额头轻轻的抵在我的脸上。

  轻轻的蹭了蹭。

  我感觉到他的胳膊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