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在报刊亭干了快五年，这几年里他学会了分辨假钞，学会了强买强卖，学会了在有人问“有碟吗”的时候面无表情地从柜台下面拖出那个纸箱。

  老板娘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来半天，坏的时候一整周都不见人，后来她儿子从外地回来，把她接走了。

  长鞭站在报刊亭前面，围裙还没解，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钥匙，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他没去送，报刊亭不能没人看着。

  他把柜台重新码了一遍，烟按牌子分好，杂志按日期排好，饮料从旧到新摆成一条线，空瓶子攒了一麻袋，他叫了收废品的来，卖了四块钱。

  最近街上流行卖槟榔，长鞭要了一个尝，不好吃，辣嘴，老板说城里人都流行吃这个，长鞭说流行的不一定是好的。

  那一天难得晴天，南方的雨下了快两个月，墙壁渗水，衣服也晾不干，长鞭以为自己在南方待了几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但那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站在报刊亭外面愣了很久。

  巷口走来一只白猫，黑色的尾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风吹过来的时候领子会往一边飘，露出锁骨的形状。

  头发比他上次，不对，他没见过他。

  长鞭看着他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熟，也许是因为那条尾巴，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蓝的，和长鞭一样都是蓝的，双眼下方均匀地分布着几颗媒婆痣。

  他靠在报刊亭的窗口，手肘撑在柜台上，尾巴搭在台面上，一摇一摇的。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烟，看了一眼饮料，看了一眼那摞花花绿绿的杂志，然后看着长鞭。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长鞭移开视线。

  “一瓶汽水。”那人说。

  “五毛。”

  “之前不是三毛？”

  “那是三年前的物价。”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柜台上。长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橘色的汽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你是新来的？”那人问。

  “不是。”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你在看。”

  “那是王阿姨，她走了。”

  白猫的尾巴在柜台上扫了一下，把一张飘落的榕树叶扫到地上。

  “你是老板？”

  “不是……算是吧。”

  那人把汽水喝完了，空瓶放在柜台上。

  “这片我以前来过。”那人说。

  “嗯。”

  “那时候不是你在。”

  “你说过了。”

  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借个火。”

  长鞭把打火机扔给他，那人接住了，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谢了。”

  他把打火机放在柜台上，长鞭拿回来揣进口袋。

  “你叫什么？”

  “你呢？”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他们都叫我暗尾。”

  长鞭看着他黑色的粗大尾巴，也许这就是他名字的来源。

  “我叫长鞭。”

  “很酷的名字。”

  长鞭挑了挑眉，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名字酷。

  暗尾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这报亭生意怎么样？”

  长鞭想了想。“不怎么样。”

  暗尾把空汽水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底，又放回去。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管得着吗？”

  暗尾从柜台上直起身，把手插进口袋里，尾巴垂在身后。

  “走了。”

  “嗯。”

  暗尾转身往巷口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个月我来收钱。”

  长鞭低下头，把暗尾喝空的汽水瓶拿起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他把瓶子放在脚边的纸箱里，和那些等着退瓶的瓶子放在一起，拿起下一本杂志，封面上的标题是

  “寡妇的情人”。

  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