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说到做到。
他没有告状,没有找老师,也没有叫上大柴去堵人。他在一个课间独自去了高二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是德牧三人组常聚的地方。
德牧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摆出防御的姿态:“你来干什么?”
牧野站在他面前,没有绕弯子:“绒灰爸爸的照片,给我。”
德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嘲讽的笑容:“哦?那只小柴犬跟你告状了?他说了什么?说他爸是个——”
“他什么都没说,”牧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是我自己查到的。你们手里有一张他爸爸的老照片,用那个威胁他。”
德牧的笑容僵住了。
牧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你爸在城南开修车厂,去年因为税务问题被查过,后来找人平了。你妈在街道办事处上班,你舅舅是片区民警。”
他每说一句,德牧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在威胁你,”牧野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有办法查到你家的事。但我不会用那些事来对付你。”
“你把照片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不找绒灰麻烦,我也不提你家任何事。”
德牧盯着他,眼神在愤怒和忌惮之间摇摆。他身后的哈士奇和另一个跟班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德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当着牧野的面删掉了。又把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也清空了,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牧野看:“没了。”
牧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
德牧在背后叫住他:“喂,你怎么查到的?”
牧野没有回答,甩了甩手径直离开。
德牧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天下午,绒灰的课桌上出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没事了。”
绒灰看着那张纸条,眼眶红了一整个下午,但他没有哭。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夹进了课本的最后一页。
两天后的傍晚,柴犬酒馆还没开始营业。
牧野在吧台后面整理酒架,把新到的几瓶利口酒按类别排好。大柴在楼上帮他妈搬货,楼下只有牧野一个人,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柠檬和薄荷的气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黑柴脑袋探了进来,三角耳紧张地立着,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了眨。
“学长……”
“绒灰?”牧野放下手里的酒瓶,“你怎么来了?”
绒灰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在门口,两只爪子攥着书包背带,尾巴紧张地贴在腿侧。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衫,身上带着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我……我有事想跟学长说。”绒灰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我想跟学长学调酒。”
牧野愣住了:“调酒?”
“嗯!”绒灰用力点了点头,耳朵跟着晃了晃,“学长在酒馆上班,有时候会很忙吧?我……我可以帮忙。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很认真:“学长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学长做点什么。”
牧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湿润的棕色眼睛里盛满了认真的光,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尾巴尖,看着他用力攥着书包带的爪子,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
绒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是有规矩。第一,不能耽误学习;第二,不能耽误你回家帮你妈看店;第三——”牧野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果汁,放在吧台上,“先从不用酒精的调法学起。”
绒灰用力点头,尾巴尖开始愉快地卷起来:“好!”
教学从最简单的开始。
牧野拿了几个调酒壶、量酒器、冰块和几种果汁,站在吧台后面给绒灰做示范。他握着调酒壶的姿势很稳,手腕发力,冰块在壶里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次。
“先学摇壶。手腕要稳,不是胳膊发力,是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腕。
绒灰站在他旁边,认真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然后拿起另一个调酒壶,试着模仿。
第一下,壶盖飞了出去,冰块撒了一地。
绒灰的脸唰地红了:“对、对不起——”
“没事,”牧野弯腰把冰块捡起来,“我第一次学的时候,把壶甩到墙上去了,砸了个坑。”
绒灰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感消散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调酒壶,这一次更小心了。他学着牧野的样子,握着壶身,手腕发力——冰块在壶里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动作不太流畅,有些僵硬,但壶盖没有飞出去。
“对,就是这样,”牧野在旁边指导,“手腕再放松一点,对,很好——”
绒灰摇完一组,放下壶,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抬头看向牧野,眼睛亮晶晶的:“学长,我摇得对吗?”
牧野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在绒灰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他自己身上,在他第一次成功调出一杯酒的时候,在他发现自己喜欢做这件事的时候。
那是找到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光。
“……摇得挺好的,”牧野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再多练几次就更顺了。”
绒灰用力点头,又拿起调酒壶,开始练第二组。
冰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回响,哗啦,哗啦,哗啦。
牧野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歪向一边的耳朵,看着他因为认真而轻轻咬住的下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簇亮晶晶的光。
他忽然觉得,让这双眼睛亮起来,比调出一杯完美的酒还要让人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绒灰每天放学后都会来酒馆待一个小时。
他不干扰营业,总是在营业前到,学完就走。他学得很快,从摇壶到量酒到基本的配方,每一步都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他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
牧野教了他一杯最简单的果汁特调——橙汁、菠萝汁、一点青柠汁和姜汁汽水,摇匀,倒入加满冰块的杯中,用薄荷叶装饰。
绒灰第一次独立完成这杯酒的时候,端起来,凑到嘴边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形容词意义上的亮——是真的亮了,瞳孔微微扩张,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好喝!”他抬起头,看着牧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学长!我调的!好喝!”
牧野靠在吧台上,看着他那个压不住笑容的样子,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嗯,你调的。好喝吧?”
绒灰用力点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酒,眼睛里那簇光久久没有熄灭。
那天晚上,绒灰走后,大柴从楼上下来,看到牧野在吧台后面发呆,尾巴轻轻晃着。
“想啥呢?”
牧野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刚才看绒灰的眼神,像老父亲看儿子。”
“……滚。”
大柴哈哈大笑,躲开了牧野扔过来的抹布。
牧野没有告诉大柴,他刚才在想的是:绒灰刚才调酒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自己。
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站在吧台后面,握住调酒壶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样亮着光的。
那种找到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