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柴犬酒馆比平时热闹一些。
三桌客人,一桌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在玩骰子;一桌是下班后的上班族,在聊公司的事;还有一桌坐着一对年轻的浣熊情侣,共喝一杯鸡尾酒,尾巴缠在一起。大柴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牧野站在吧台后面,手里的调酒壶有节奏地摇晃着,冰块碰撞的声音混在爵士乐里,像一首即兴的打击乐。
门被推开时,他正在给那对浣熊情侣调第二杯酒。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上排列的酒瓶,看到那个高大的白色身影走了进来。
雪影今天没有穿连帽衫,没有戴棒球帽,没有戴口罩。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T恤和黑色长裤,白色的短发被夜风微微吹乱,整个人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像是走进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店。吧台边唯一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他把双肘撑在台面上,对牧野说:“上次那杯‘冰山融化’,再来一杯。”
牧野看了他一眼。雪影的眼睛里有血丝,和醉酒的状态不同,是那种好几天没睡好、眼皮底下泛着青色的疲惫。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从酒架上取下金酒和接骨木花糖浆。冰块入杯,量酒器倾斜,柠檬汁沿着勺背缓缓流下,最后是苏打水和薄荷叶。
他把杯子推到雪影面前。
雪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牧野没有催他,转身把那对浣熊情侣的第二杯酒做好,让大柴端过去,然后拿起一块干布,开始擦一只已经干净的玻璃杯。他在等。等雪影自己想说话的时候开口。
酒馆里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骰子撞击的脆响,冰块在杯壁上的碰撞,大柴的笑声。这些声音裹着雪影,但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雪影开口了:“我拍这部戏之前,推了一部戏。”
牧野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竖起了耳朵。
“大导演,大制作,大IP,”雪影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剧本我看了一夜,第二天跟经纪人说,我不拍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黑色的眼睛看着吧台台面上那道被无数酒杯底磨出的细小划痕,“经纪人气疯了。导演的助理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剧本很好,导演很好,角色也很有挑战性,但我就是没有办法点头。一想到要在片场待四个月,每天按照别人的要求笑、哭、愤怒、沉默。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着牧野:“我是不是疯了?”
牧野放下手里的杯子和干布,认真地看着雪影的眼睛。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字:“不。”
雪影等着他继续说。
牧野歪了歪头:“你只是累了。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是那种演了太久、忘了怎么不演的累。推掉一部戏,给自己喘口气的时间,我觉得挺正常的。”
雪影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你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不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
“我外婆说的,”牧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犬齿,“她说,人如果觉得一条路走不下去了,不一定是你走错了,也可能是路该转弯了。”
雪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吧台上:“下次来,我给你带一包好的咖啡豆。你店里的速溶太难喝了。”
牧野笑了:“那我提前说声谢谢。”
雪影戴上墨镜,转身走向门口。他推开门时,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吧台上那棵薄荷盆栽的叶子。他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柴端着一摞空盘子走过来,凑到牧野旁边,压低声音:“那个北极熊又来了?他到底谁啊?总觉得在哪见过。”
“一个客人。”牧野把雪影留下的钞票收进零钱盒里,“一个需要路转弯的客人。”
大柴挠了挠头:“你们说话怎么都跟打哑谜似的。”
牧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同一时间,便利店里的夜班刚刚开始。
墨尾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着今晚要上架的货品。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拆箱、扫码、上架,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安静。店里的冷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偶尔有顾客进来买一瓶水或一包烟,他低头结账,找零,说一句“谢谢光临”。
十一点过后,顾客渐渐少了。墨尾趁着空闲,走到员工休息室,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小绒布袋,袋口系着抽绳。他回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落在掌心里。
那颗银铃铛,被牧野擦亮的那颗。
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银铃铛泛出柔和的光泽。虽然纹路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无法清除的锈痕,但整体已经亮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副锈迹斑斑的样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铃铛的表面,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然后他拿起红绳,重新穿过铃铛的小环,系好,戴回腕上。他拨了一下铃铛,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颗铃铛,想起了牧野蹲在吧台后面,低着头认真擦拭的样子——圆滚滚的背脊微微弓着,尾巴因为专注而一动不动,耳朵微微向后转着,像是在听铃铛被擦亮的声音。那个画面让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十一年后会再见到那只小熊猫。更没有想过,那只小熊猫会蹲在他面前,花那么长的时间,把一颗生了锈的铃铛一点一点擦亮。
墨尾低下头,用爪子握住那颗银铃铛,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牧野睡到自然醒。
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肚腩从T恤下摆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下午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见。墨尾。”
牧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半分钟,尾巴从床沿垂下去,轻轻晃了晃。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牧野走到了青梧高中门口。
秋天的阳光不再像夏天那样毒辣,带着一种温和的金色,洒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叶子还没有变黄,依然是浓郁的绿色,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而深邃,刻满了岁月的纹路。
牧野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叶子。他忽然想,五岁那年的自己,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到了那只蜷缩在树根旁的小黑豹?
“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牧野转过头。墨尾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黑色的皮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牧野:“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拿铁。”
牧野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谢谢。”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各自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并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一点铺垫。
最后是墨尾先开口了。他没有看牧野,而是看着树干上某道深深的纹路:“这棵树,我每年都会来看一次。”
牧野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特意来的,”墨尾说,声音很轻,“就是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他顿了顿,“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在这里再遇到你。”
牧野张了张嘴,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的爪尖在上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谢谢你还留着那颗铃铛,我也记得那天的银杏叶是金黄色,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那时候为什么要送你铃铛?”
墨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当时说,‘你别哭啦,我把这个送给你,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铛,我会来救你的。’”
牧野握着杯子的爪子微微发抖。他想起来了完整的画面:五岁的自己蹲在一只蜷缩的小黑豹面前,笨拙地解下手腕上的银铃铛,系在对方细细的腕子上。那只小黑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挂着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笑了,带着一点鼻酸:“原来我说过这么帅的话。”
墨尾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他低下头,也笑了一下,非常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牧野看到了。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喝完了那杯咖啡。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棵树在替他们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