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雒·杂谈 涂余篇-初识

  涂余找到阿团其实纯属意外。

  彼时他追猎一缕乘黄的气息已三月有余,心神倦怠,只是随性挑了一处远离大陆、四面环海的孤岛落脚歇息。

  海岛渔村刚遭过一场毁灭性的海上风暴,巨浪拍垮了大半临海木屋,断木、破碎船板、湿透的渔网杂乱堆在滩涂之上,遍地狼藉。

  海风裹挟着咸腥湿气,卷着泥沙一遍遍扫过空荡村落,沿途屋舍门窗大开,锅碗瓢盆翻倒在地,街巷里看不见半缕人烟。

  按照沿途逃难流民的说法,风暴预警传来的当夜,全村男女老少尽数乘船渡海逃难,没有一人留守。

  涂余本意只是寻一间不漏风的空屋睡上三天,休整完毕便折返大陆,继续漫无目的游荡。

  他早已对乘黄轮回不抱期许,此前所有转世躯体尽数夭折,希望反复落空,早已磨平了他焦灼的执念,只剩麻木的等待。

  他甚至暗自觉得,或许上苍劫里逃逸的半枚乘黄心,本就注定永世无法归位,残缺,或许才是他最终宿命。

  可命运向来最擅捉弄人。殚精竭虑、踏遍四海时,遍寻不得分毫踪迹;心灰意冷、无心求索时,偏偏狭路相逢。

  退潮后的浅滩白沙冰凉,碎贝壳被海水冲得铺满岸边。滩涂礁石旁,孤零零坐着一只极小的小虎兽。

  看着不过六七岁模样,身形瘦弱单薄,四肢细得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折。身上衣衫是五六块颜色不一的粗麻布胡乱缝补拼凑而成,领口磨破抽丝,袖口短到遮不住手腕,布料被海风海水浸得发硬,紧紧贴在单薄脊背。

  头顶毛茸茸的白色虎耳耷拉着,尾尖蔫蔫垂在沙地上,周身绒毛沾满沙粒,却半点没有狼狈哭闹的模样,只睁着一双漆黑通透、不染一丝杂念的眼眸,呆呆望着无边海面,眼神是全然懵懂的空洞。

  涂余驻足在滩涂入口,月白衣袍被海风扬起。他起初只当是遗漏的流民幼崽,心底毫无波澜,转身便打算径直离开,懒得插手异族琐事。可天狐神魂本能微动,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金色气息,顺着海风飘入鼻腔。

  那是他刻入神魂的味道,折磨到他要发疯,是他苦苦追求到现在的味道。

  涂余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漫不经心的倦怠瞬间褪去,内里只剩一片冷寂的茫然,无半分狂喜。

  这些年,他推遍星象、走遍荒漠冰河,动用天狐半数推演秘术,次次算错轮回方位,眼睁睁看着无数乘黄转世枯骨化土,执念早已被漫长等待磨得麻木。他本已做好终身残缺的准备,打算就此放下寻觅,四海闲散度日。

  偏偏在最无心的时候,得偿所愿。

  他心底生出一丝浅淡自嘲,原来穷尽人力终是徒劳,万物得失,从来只凭天意摆弄。

  他缓步走到礁石边,居高临下看着蹲坐沙地上的幼崽,语气散漫随意,带着一丝嘲弄:“小鬼,你叫什么?”

  小虎兽缓缓抬起头,眼尾还有未干的浅淡泪痕,只是哭哑了嗓子,早已流不出眼泪。他盯着涂余好看的眉眼看了半晌,脑袋轻轻歪了歪,语气软糯迟钝:“......不知道。”

  从记事起,村里所有人都只喊他小鬼、野崽,从来没有人给他取过名字。

  “你在这干什么?”涂余又问,目光扫过远处空荡荡的渔船残骸。

  “老叔和白哥出海去了,让我在这等他们。”小虎小声回答,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冰凉的白沙,指缝塞满细沙,“他们说很快就回来。”

  涂余一眼便看穿了内里缘由。风暴将至,海面巨浪滔天,出海无异于送死。

  所谓出海,不过是流民体面抛弃累赘的说辞。渔村人逃难口粮紧缺,路途凶险,带上一个不能劳作、只会消耗粮食的幼崽,只会拖累全队。

  他们编造了一句温柔的谎言,把他独自留在绝境里,借着出海的名头,混进逃难人群远走他乡。

  不过,这小鬼能在风暴里活下来,运气真是不错。

  海风呼啸,海浪一遍遍撞击礁石,发出沉闷轰鸣。整片海滩除了风声浪声,再无半点人声。涂余垂眸,语气平淡,不带怜悯,不带恻隐,继续追问:“你爸妈呢?”

  这句话像是戳开了小虎勉强维持的平静。他耷拉下虎耳,漆黑的眼眸快速蒙上一层水雾,肩膀微微向内蜷缩,声音细若蚊蚋:“死了,大家说他们刚到这里,生了我就死了。”

  双亲早逝,同族邻里虽然平日善待,但风暴一来就转头将他遗弃等死。短短数日,他失去了世间所有依靠。

  涂余沉默片刻,环顾四周死寂荒芜的渔村。潮水还在慢慢上涨,看这样子,再过两个时辰,风暴就会再次袭来,这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小虎兽,大概率活不过今夜,被风暴卷走撕碎,最终悄无声息消散在这片海滩,和之前所有乘黄转世,落得一模一样的结局。

  他心底没有生出半分不忍,最先盘算的依旧是资质:神魂纯净无外邪,肉身完美无暗疾,无根无亲,无任何世俗牵绊,心性温顺懵懂,急需依靠便于控制,完美契合所有条件。

  良久,涂余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绯色狐纹隐匿在皮肤之下,眉眼温和松弛,刻意收敛了天狐的血脉威压,看上去只是一个容貌清俊、气质闲散的过路人。

  “他们不会回来了。”涂余直白戳破谎言,语气平静无起伏,“这片海岛马上会被潮水淹没,夜里还有风暴,你留在这里,会死。”

  小兽瞳孔微微一颤,懵懂的茫然第一次裂开一丝恐慌。他其实隐约明白,老叔他们不会归来,只是不敢承认,只能靠着那句谎言硬撑。此刻被直白点破,心底瞬间空落落的,无边恐惧包裹住瘦小的身躯,下意识往礁石深处缩了缩。

  涂余看着他慌乱却不敢哭闹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礁石,抛出选择:“我要离开这座海岛,去往大陆。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没有许诺温饱,没有许诺庇护,没有说会善待他,只是简单给出一个选择。

  小虎抬眼望向眼前的人。白衣不染风沙,眉眼温润,即使从来没有见过,不知善恶,但也是他绝境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亮。

  身后是必死的孤岛,是抛弃自己的同村人,眼前是唯一的生路。他没有多余的思考,也没有丝毫戒备,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涂余,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低低的吐出一字:“好。”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猜忌防备,纯粹是绝境里本能的信任。

  涂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一切命中注定。无心插柳,偏偏得偿所愿。他伸手,掌心干净温热,递到他的面前。

  “起来,走了。”

  小虎小心翼翼伸出沾满细沙的小手,轻轻搭了上去。

  彼时滩涂海潮漫上二人脚踝,冷咸海水浸透鞋边。幼兽细小的手掌牢牢扣住涂余指节,力道轻得一碰就散。涂余垂眸看着小兽头顶毛茸茸耷拉的灰虎耳,神色依旧平淡。

  他从这一刻起,便彻底明晰。

  这场无心邂逅,是天意馈赠,亦是宿命枷锁。往后十余年的温柔、纵容、朝夕相伴,从牵手这一刻,就全部写好了结局。

  小虎的名字?嗯.....想名字还挺麻烦,初见时候这个小家伙就像一块单薄的糯米团子,怯懦,胆小,就叫阿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