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雒·杂谈 阿团篇-来由

  西海沿岸的兽族与异种的战争已经持续整整三年。战火从内陆山林一路烧到海岸线,良田焚毁,山林焦枯,弱小的普通兽人们无处容身。

  阿团的父母是一对虎族夫妻,无强横战力,无部族庇护,战火烧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乡,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既不敢加入兽族联军,也无法维持现在的生活,左右皆是死路。

  思虑半月,二人敲定唯一生路:舍弃世代栖息的海岸线,搭乘远洋流民木船,横渡西海,去往无人涉足的南荒外岛。传闻那里无战火、无部族纷争,草木丰茂,足以安稳过完余生。

  临行前夜,妻子才察觉腹中胎动,她已怀胎九月,距离临盆不过十日。丈夫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决意按期出海。内陆战火每日逼近,再滞留半月,夫妻二人大概率会被u战火波及,一死了之。带着身孕出海九死一生,还有一线生机。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海鸟低掠海面,风里裹着咸涩潮气,是暴风将至的预兆。可沿岸所有船只尽数要在当日起航,迟一刻便会被沿岸兵卒扣押。

  丈夫将仅存的两张兽皮裹住妻子腰身,牢牢绑在船舱横梁上,木船狭小简陋,没有船帆加固,仅凭两双木桨驱动,船上除了夫妻二人,再无旁人。

  入夜之后,天象彻底崩坏。

  墨色乌云压着海平面,将整片夜空遮蔽得密不透风,天地之间只剩黑白两色。狂风最先席卷海面,原本平缓的西海瞬间翻涌,数丈高的海浪层层堆叠,雪白浪尖裹挟着碎石与断枝狠狠砸落。瓢泼暴雨垂直倾泻,雨珠坚硬如砂砾,打在木船木板上噼啪作响,短短半柱香,船身木板便被雨水浸透,缝隙开始不断向内渗水。

  妻子蜷缩在船舱角落,腹部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绞痛。宫缩毫无预兆地密集袭来,浑身筋骨不住震颤。

  她牙关紧咬,喉间压抑着细碎痛哼,冷汗浸透内层布衣,和冰冷雨水黏在一起,冻得四肢血脉近乎凝滞。

  “撑住,马上找浅湾避险。”

  丈夫一手死死攥住船桨稳住偏移的船身,另一只手紧紧拉住妻子手腕,一双碧瞳在暴雨里绷紧,眼底满是慌乱。

  他自幼生长在海边,熟知西海风暴规律,这场是非常暴乱的气旋暴潮,近海所有浅湾都会被巨浪吞没,根本无处避险。方才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的木船,此刻被侧方巨浪狠狠拍中,船体直接歪斜四十五度,船舱进水瞬间过半。

  横梁绑绳被巨浪扯断,妻子顺着船板滑向船舷,丈夫飞身扑过去,单手扣住她小臂,另一只手拼命扒住船沿。木船早已不堪重负,船底发出不堪重负的木质开裂声,第二道更高的浪墙从黑暗里翻涌而来,直面船身。

  “我拉着你,绝对不会松手。”

  丈夫的话音还混在风雨轰鸣里,浪头轰然撞上船体。整块船舷直接碎裂,巨大的横向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硬生生将他五指崩开。他本身就只是普通兽族,肉身力量远不及自然伟力,又在风浪里耗损大半体力,指尖皮肉瞬间撕裂,鲜血被雨水冲散。他眼睁睁看着妻子被船体惯性甩回船舱,自己却被浪头裹挟,脱离木船,坠入无边黑海。

  下坠的最后一瞬,他隔着漫天雨幕看向船舱里脸色惨白的妻子,嘴唇反复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汹涌海水彻底吞没身形,瞬间被暗流撕扯,卷入深海暗流,连尸骨都无法浮上海面。

  妻子亲眼看着丈夫消失在风浪里,精神瞬间濒临崩溃,腹部剧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剧痛已经蔓延至神魂,意识开始反复昏沉。

  残缺的木船失去操控,顺着表层洋流漫无目的漂流,时而被浪头抬起,时而重重砸落海面。她凭借本能死死扒住剩余的船板,任由冰冷海水漫过腰腹,腹中胎儿已经开始向下挤压产道,生死一线。

  风暴持续整整一夜,天光微亮时终于缓缓消退,乌云散开,海面归于平缓,只剩漂浮的断木、残破渔网遍布海面。这块仅剩三分之一的船板,顺着回流漂到一座孤岛西侧浅滩。这座孤岛便是西海边缘的渔村,村落依山而建,三十多户人族渔民,世代靠近海捕鱼为生,从不涉足远洋,与世隔绝。

  清晨出海补网的两名渔民最先发现了她。

  彼时的她,半趴在浅滩淤泥里,下半身浸泡在海水之中,衣裙全部撕裂,浑身布满海浪碎石划出的血痕,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耳后浅淡的虎纹已经开始褪色,血脉力量濒临耗尽,唯有腹部依旧高高隆起,胎动频繁。两名渔民对视一眼,心底各有盘算。

  落潮渔村规矩封闭,几乎没见过外族兽人。可昨夜风暴损毁了村落大半捕鱼工具,村落渔获储备不足,若是放任女子死在滩涂,尸身腐烂会污染近海水源,后续全村都会断了生计。

  权衡利弊之后,二人合力将她抬回村落最边缘一间废弃柴房,铺了一层干燥稻草,没有多余救治,只给了一碗温热的米汤。

  全村人都知晓柴房里躺着一只濒死虎族人,却无人过问。村落族长私下定下口径:不主动施救,不主动驱赶,生死全凭天意。

  本身他们就和内陆的人没有什么联系,更何况现在大陆陷入战乱时期,没人愿意给自己招惹隐患。

  往后三日,女子靠着每日半碗米汤吊着一口气。她全程清醒,没有昏迷,每一次宫缩都要耗尽仅剩的精血。她没有哭喊,没有求救,只是整日睁着眼望向远洋海面,等待丈夫归来。

  她心里清楚,丈夫生还概率趋近于零,可这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精神支撑。柴房阴暗潮湿,稻草发霉,蚊虫滋生,外伤开始发炎化脓,持续高热灼烧她的经脉,她全靠最后的母性和期盼强撑着。

  第四日黄昏,落潮时分,胎动彻底爆发。

  柴房里没有灯火,只剩落日透过缝隙漏进的细碎红光。女子独自蜷缩在稻草堆上,无人接生,无人帮扶。她咬碎了下唇,满口腥甜,指甲深深抠进身下腐草,将稻草攥成碎末。

  整整两个时辰,精血源源不断从体内流失,最终伴随着一声微弱至极的幼崽呜咽,一只毛发雪白、体型瘦小的小虎崽落在稻草之间。

  是一只白色的小虎,出生时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光,随后立刻内敛。

  女子低头看着浑身通红、双目紧闭的幼崽,干涸的眼底终于落下两行泪水。泪水滴落在幼崽绒毛上,瞬间被体温蒸干。她抬手颤巍巍抚摸幼崽头顶,指尖力道轻得不能再轻,这是她和丈夫留在世间唯一的念想。可她体内气血彻底枯竭,外伤严重,连多看片刻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小虎崽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啼哭,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证明。

  听到儿子的哭声,她欣慰的流出两行泪,半柱香后,她瞳孔彻底涣散,手臂无力垂落,呼吸永久断绝。至死,目光都落在幼崽身上,没有闭合。

  柴房外闻讯聚集了全村二十余名壮年村民,隔着木门冷眼观望。

  死者已矣,只剩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幼崽。村落内部连夜召开议事商议,现场争执不断。

  一派主张直接将幼崽丢入近海,顺水冲走,一了百了,杜绝后续寻亲报复的风险;另一派主张留下,渔村靠海为生,信奉因果轮回,杀害初生幼崽会冲撞海神,引来风暴报应。

  最终村长敲定折中方案:留下养着,准则只有一句话——饿不死即可。

  不会匀出村民孩童的口粮,不会缝制合身衣物,不会庇护不受村落孩童欺凌,不会医治小病伤痛。

  村落里一对无子嗣的狼族老渔户,也就是后来小虎口中的老叔,看他可怜,自己膝下无又子,就接手照料了过来。老叔年过六十,腿脚患有风湿,无法长期出海捕鱼,平日里靠捡拾滩涂贝类糊口。一同帮忙照看的,是村里父母早亡、寄居在老叔家的年轻犬族白哥,时年十九岁,性格寡淡惜命,不过干活很利索。

  往后五年半,是小虎的幼年。

  好歹有人照看,他的幼年虽然过得很艰难,但好歹也能体会到家的感觉,老叔对他还算不错,但也算不上很好,有口吃的就行,身上的衣服是后面那家的大娘用碎布头缝的,看着破旧,不过也算是能穿。

  村落里所有人都称呼他“野崽”“小鬼”,从无人给他取名。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陪他玩耍,孩童肆意投掷石子取笑他没爸没妈。

  老叔家没地方给他住,他就住在母亲殒命的柴房里,几捆干草,一张破布,就是他的床,村民路过柴房都会绕道而行,眼神里带着一丝排斥与同情。他自幼学会了沉默、退让、低头,学会了尽量缩小自身存在感,不哭闹、不索取、不反抗,老叔名义上是收养了他,但是如果自己惹到了别人,也会招来责骂。

  他隐约知道自己和旁人不一样,自己无由无来,村民说自己的父母刚来就死了,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此生仅有的依赖,就是每日给他饭吃的老叔和白哥。哪怕二人偶尔也会对他流露出厌恶,他依旧本能地将二人视作唯一的依靠。

  五年零七个月,平静彻底破碎。

  气象观测的海鸟成群内迁,海面水温骤降,天边长期笼罩黑云,近海海水持续浑浊。世代居住海边的村民一眼辨认出,特大风暴即将登陆落潮岛,威力远超五年前那场近海气旋。村落狭小,房屋低矮,根本无法抵御风暴,唯一生路是搭乘渔船逃往内陆。

  渔船承载额度有限,能容纳全村现有村民已是不易,所有非必要累赘一律舍弃。粮食、家禽、大件家具尽数抛弃,更不用说一只毫无用处、只会消耗淡水粮食的小虎崽。

  全村连夜收拾行装,所有人达成默契:舍弃小虎。

  直白丢弃太过刺眼,渔村畏惧海神因果,不愿背负主动弃杀幼崽的业债。白哥最先想出说辞,由他和老叔出面安抚小虎,其余村民提前分批连夜登船撤离。

  撤离前夜,夜色漆黑,海风已经开始呼啸,树木枝干剧烈摇晃。所有人都在慌乱搬运物资,只有小虎独自坐在村口沙滩,看着忙碌的人群,心底莫名惶恐。

  他敏锐察觉到所有人都在逃离,却听不懂缘由。

  老叔走到他身前,面色麻木,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白哥站在侧后方,神色冷淡,没有丝毫波澜。

  “我们要驾小船出海补最后一次渔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跑,等我们回来。”老叔语速平缓,语气没有起伏,是提前排练好的话术。

  小虎抬起头,毛茸茸的白色小脸满是懵懂,小声发问:“所有人都要走吗?”

  “只是临时出海,天亮便回。”白哥补充了一句,简短生硬,没有多余解释。

  阿团没有任何怀疑。五年半的生存本能告诉他,听从二人的指令,才有食物,才能活下去。他乖乖点头,安安静静坐在礁石之下,目送两人快步走向隐秘滩涂,登上小型接驳船,快速汇入远处三艘满载村民的大船。

  大船没有片刻停留,连夜扬起船帆,借着夜风全速远离落潮岛,彻底消失在海平面尽头。

  半个时辰后,第一波风暴正面登陆孤岛。

  狂风掀翻村落所有木屋,砖石、木料、农具漫天乱飞,近海巨浪翻越海岸线,淹没整片低层村落。

  小虎藏身的海边礁石向内凹陷,形成天然避风死角,恰好避开了正面风浪。碎石从头顶擦过,巨浪拍在礁石外壁,水花飞溅湿透他全身,他死死抱住礁石根部,蜷缩身体,凭借孱弱的幼兽体质,硬生生扛过了破坏力最强的首轮风暴。

  整整一夜,孤岛哀嚎、木料崩裂、海浪轰鸣不绝于耳。

  次日破晓,风暴主力过境,狂风减弱,暴雨停歇。整座落潮渔村彻底从地表消失,只剩满地断木、淤泥、破碎陶片,地表被海水浸泡成软烂泥滩,寸草倒伏,生灵绝迹。蛇虫、鸟兽、家畜尽数被海浪吞噬,岛内死寂一片。

  小虎慢慢松开抱紧礁石的手臂,浑身肌肉僵硬酸痛,骨头缝里全是阴冷湿气。他衣衫全部被淤泥撕裂,碎布松垮挂在身上,浑身沾满黑泥,原本白色的绒毛变得灰扑扑的。他环顾四周,熟悉的村落荡然无存,视线之内,空无一人。

  起初他只是茫然。他按照约定,一动不动坐了整夜,乖乖等待两人归来。可海面空空荡荡,没有船帆,没有人影,连飞鸟都不见一只。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升至中天,海风燥热,滩涂淤泥散发出腥腐气味。等待的时间无限拉长,懵懂慢慢褪去,恐慌顺着脚底往上蔓延,吞噬四肢百骸。

  他开始小声呼喊。先是喊老叔,声音软糯细弱,被海风轻易吹散;再喊白哥,喉咙干涩发紧,声调不断颤抖。无人应答,只有海浪往复撞击礁石的回声。

  呼喊逐渐变成哭泣。最开始是低声啜泣,肩膀剧烈抖动,眼泪混着脸上淤泥冲出两道浅色痕迹。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五年半所有的漠视、欺凌、饥饿、寒冷在此刻尽数涌上来。

  他趴在冰冷的白沙淤泥上,放声大哭,哭声稚嫩破碎,在空旷海滩反复回荡。

  没有安抚,没有回应,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的哭声。

  他从日上中天哭到夕阳西垂,声带反复充血、水肿、撕裂,喉咙火辣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感。

  哭声从洪亮转为嘶哑,最后彻底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口无声哽咽,胸腔剧烈起伏,嗬嗬地吐着漏气的哑响,眼底泪水彻底流干。

  喉咙彻底沙哑之后,连细微的漏气哽咽都渐渐停了,极致尖锐的悲伤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再慢慢滋生出无根的迷茫。

  他年纪太小,分辨不出“欺骗”与“遗弃”,不懂人性里权衡利弊的自私。在他浅显的认知里,老叔和白哥是仅有的给予食物、会让他待在人群里的人,是等同于依靠的存在。他们说了会回来,却消失在了海平面尽头。

  他抬手摸向自己刺痛肿胀的喉咙,指尖一碰就泛起钝痛,连吞咽唾液都钻心难忍。

  海风卷起细沙打在脸颊,他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眨了眨通红干涩的眼睛。脑子里没有连贯的疑问,只有细碎、混沌的不解:是不是自己没有乖乖坐着,所以他们不回来了?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吃饭太慢、躲闪太慢,惹人厌烦了?

  他不懂欺骗的含义,不懂遗弃的含义。他只能模糊感知到,所有能给他一口饭吃的人,全都离开了。曾经容纳他的村落没了,唯一的依靠没了,熟悉的天地彻底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何所有人都要抛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吃什么,夜晚要躲在哪里避风,栖身的柴房已经被彻底摧毁,老叔的家也消失不见了。

  暮色浸染海面,落日把海水染成暗沉的橘红,潮水顺着沙粒缝隙无声上涌,一点点漫过脚踝,冰凉海水钻进破烂布片,顺着骨缝浸透四肢。

  晚风裹挟深海湿冷寒气,吹得他单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却没有力气挪动半步。短小的虎耳彻底蔫耷贴在杂乱的绒毛里,细弱的虎尾平铺在微凉白沙上,尾尖无意识轻微抽动两下,随即彻底僵住。眼白爬满血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视线死死钉在空旷海平面,连眨眼都变得迟缓。

  此前五年半,他虽活得毫无尊严、温饱不济,却始终有明确的生存定式:等待投喂,低头沉默,安稳熬过每一天。可此刻所有定式全部崩塌,前路一片空白。

  深入骨髓的恐惧悄无声息包裹住瘦小的身躯,不是直面风浪的害怕,是对未知余生、孤身存活的本能战栗。

  他就这么枯坐到星月升空,孤身一人,守着一片死寂的荒岛海滩,在无边寂静里,缓慢接纳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事实。

  直到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呼唤,那声音散漫至极,却成了阿团世界里仅有的希望。

  “小鬼,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