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楞。
车辆驶过一处裂痕,在久未维护,已略显破败的路面上产生些许颠簸,胳膊上皮肉与窗痕的交流加深片刻,轻微的痛楚将我从窗外的景象与谵妄中唤回,车面板的屏幕上也适时显示出一行字体。
“艺术馆E-T口即将到了,目前路面状态畅通,预计将在半小时内抵达。”
啊,要到了。
我从手掌的支撑中抬起头,活动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副驾驶侧的窗外,偌大的建筑仿佛已经近在眼前,不过终究还是有些距离。
这座艺术馆实在太大了,它设计之初是作为一个终录性质的场所,计划收录目前所有艺术形式中,一定评价标准以上的艺术作品或者它们的复制品,所以最初预计占地面积就接近一个小型城市,层数接近四位数,但这么大的面积与体积,即便不考虑结构强度问题,也引发了游览者出入的不便,注定了它的功能必须极具复合性,再加上艺术品在馆内复杂错综的排布逻辑,导致这座艺术馆的设计完全超出了当前建筑学理论应用的极限,在不断的摸索中才最终建造完成,也最终成为了另一件艺术史上的奇观。
虽然无法与星界那些忽视物理规则的造物相比。
而我现在正穿过的城市,就是那座艺术馆功能性方面的补充。
“这座艺术馆本身,便是倒数第四个收藏品……”终端浮现出已经读过数遍的介绍文字,我轻触两下屏幕,再次在未涉足处之前停下。
窗外建筑物开始变得稀疏,在某一时刻过渡为隔离的树林与各式园艺,道路的指向也逐渐单一,变作直行道,指向一个地点。
抬头看向那座艺术馆,傍晚的阳光下已隐约能望见些许灯光,我想起七日前搜索这座艺术馆的时候,终端提示我前往需要提前预约,因为在衰亡中过得太久,为了保证更长久的存在与运行,这座艺术馆关闭了绝大多数功能,且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维护,甚至某些相对不重要的区域已经放弃维护,而完全重启这偌大的博物馆,使其恢复到能接待客人的状态,则需要一些时间。
道路逐渐行至尽头,巨型建筑在我眼中愈发清晰,阴影投射在车上,形成一种厚重的压迫感,这条八道的行车道也最后一次分流,地图上说是去往地下停车场的路。
在转角处,我停下车仔细看了看,前方不远处台阶高耸得略显没有实用价值,一旁也适时配有几台与石阶同质感的电梯,似乎在以某种差异的规律运行,但是没有供车辆进入的螺旋车道。
这么大的区域,不太可能不靠机动车移动,对一般人来说太花费时间了。
想着,我将车放入空间键,慢慢走到了电梯上,抬起头仰望这座外观并不算出众的艺术馆,产生了种走进巨兽口中的错觉,也许更像是,沉入水银的海中?它给我的感觉……密度,很大。
大门已为我打开,我也没有驻足,走入似乎是石质浮雕的门内。门内的环境像是一条甬道,但内高很高,相当的宽敞,双向的双车道,地面材质也足够粗糙,能够提供摩擦力,再走几步便能看到数十辆一模一样的车辆停在入口右侧方。
我走上前看了看,均是较为小型的车辆,类似于游览车,限乘四人,整体框架没有那么结实,而且最高时速较慢,后备箱倒是很大。车辆停放处旁边,能看到明显的缝隙,边缘圆润且整齐,应该是在刻意提醒游客,这些车辆应该是从地下层通过地块移动转移上来的。
在这个时代,常见物体的能源都已转为使用可控且轻便的电核,早已不会有烟雾等污染产生,除非是采用某些特殊部件的特殊型号,噪音也都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除开细节性能差异以外,不会有什么差异,这样做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方便管理,以及尽可能的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危险。
想着,我把空间键拿出,平铺依附在地上,取出了我自己的车。坐上驾驶座,面板上的屏幕也适时亮起,显示出数据库中未曾收录,艺术馆特有的字体。
“今天天色已晚,得知您久经奔波,不知需不需要先行泡澡用餐,修整一下?”
这里的智能中控没有警告我,可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授予了我最高权限,或者干脆判断已经没什么所谓了,所以没有制止我。而且它知道我最近的行程,且只使用了文字提示,没有使用语音,应该已经接入了我的个人信息。
我想起那些浸没过我的水,温暖的,冰冷的,滚烫的,冰结的,深邃的,漂浮于空的,阻遏、共生于我的。
手指在终端上悬停,最终点了两下,确认前往最近的浴场,接收指令后,车辆自行启动,在车道上匀速行驶,开出甬道后左转,沿着似乎是弧形的道路前进。
再次拄在车门上,我倚靠着车窗,注意到右侧正对着入口处甬道有一个不算小的横向石碑,上面用相同的艺术字体写着“艺术馆”三个字。
大约是有相关的目光感应,或者动作感应,手中的终端同步接显示出了文字。
“如果在大陆上用‘艺术馆’这个词作为特指,那一定是指的这里。”
我没有在意导游词,只是把终端固定在了车前板上一个方便看的位置,然后继续观察着周围,不过这附近还只是外侧,周围没有什么艺术品,只是一些纪念品店,外加一些百货,一些衣物,还有些无所谓的杂物。
应该是为了方便入住,所以浴池的位置里入口处并不远,只是发了会呆,车就已经停在了一个似乎是石质的二层建筑前,造型似乎是西域那边的风格,石质老旧泛黄,应该是有特意做旧,终端上显示说这是仿造某个古代著名浴场建造的,大部分复刻,小部分优化在这里,并恢复了使用。
随手把终端放进兜里,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才发现左侧还有一个风格看上去格格不入的洗浴用品专店,右侧则是一个镶嵌在建筑整体里的宾馆。
不过也只是看了两眼,我便走上台阶进入了这座浴场,经过一个短促的前台这转角,就看到了里面的浴池,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可以直接经由台阶走进水中,水池周围十数根石柱支撑起二楼的阳台,浴池中水汽蒸腾弥漫,几乎要溢至二楼,看上去已经预热了许久。
站在此界与彼界的临界点,我伸手掬出一捧雾气泼在脸上,水汽渗入毛发的缝隙,稀释眼液,湿润灌没皮毛之后才感到包容且覆盖的温暖。
轻吸一口气,我将兜里的空间键转换为戒指形戴在无名指上,抬手褪下全身衣物,只拿着终端走入雾中。
台阶高度在20-30厘米之间,如正常的台阶一般,而非常见浴池内的大跨度台阶,比较方便走下去,虽然水所带来的浮力仍让我感觉到些许失衡。
水面没过脚踝,片刻之后感到舒适的暖意,温度不算很高,还在舒适的区间,但这样的温度,是怎么升腾出这么多雾气的?
继续向下迈步,水面没过膝盖,我伸出手在雾中随意勾画,刻下短暂的留白,我意识到这些雾也许全都是水汽,但我并没有感到呼吸不畅,所以这大概不是水汽,或是使用了什么特殊技术。
再几步后,水面浸过私处,我意识到平缓的台阶并不适合作为凳子使用,在水中,所以向另一侧走去,坐到跨度较大的台阶上,直至水面没过胸口,才在水压的作用下,感到呼吸被些许阻遏。
我向后仰去,倚靠在略有弧度的台阶上,水面沾湿了后颈与下颌。
因为台阶边缘较为圆润,且水提供了些许浮力,所以没有感到不适,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虽然一直在车上旅行,但确实有些累了。
我一直很累。
倦怠。
于恒久的见证,离散的长憩中被唤醒。
………………
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有些眩晕,鼻腔已经被水汽浸湿,眼睛也感到有些干涩,应该是已经有些缺氧,且体温过高了,这身毛发并不利于散热。
深吸几口气,摇晃着从水池中站起,我拿着终端向出口处走去,打算找个吹风机吹干身体散热,然后去休息区躺一下。
只是当我走出雾气后,却发现地上我脱下的衣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套浴衣和三条叠放在一起的白浴巾,还有几小盒洗浴用品,手中终端轻微震动,震颤掉些许水渍,显示出文字提示我,说衣服已经被收走了,会在烘干后送还给我。
没有在意,只是抖了抖终端上的水,我把终端放进空间键,拿起地上浴巾擦了擦毛发间的存水,然后拿着剩下的两条干浴巾和浴衣向休息区走去,我的身体结构与人类有些差异,不适合一般的洗浴用品,更适合宠物用的毛发护理剂一些。
淋浴的水温可以自由调节,稍凉些的水温让我体温迅速降了下来,呼出几口热气后,我从空间键中拿出毛发护理剂挤在身上,涂抹均匀后再冲掉,冲干净后就关掉了水阀,用浴巾擦干身体再吹干。
我没有根据推荐前往宾馆入住,只是穿上浴衣,躺在空旷休息区的角落,盖上了浴巾。
……………………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我意识到,“艺术”这个概念,如今实在是太庞大了。
我不太清楚人类是怎么定义“艺术”这个概念的,但在我看来,大约是模糊的,或是具体的,表达的方式,先验的信息的交互。
而科技发展至今,表达的方式已经太多样,且可以表达的东西也太多了,绘画、雕刻、建筑、音乐、文学、舞蹈、戏剧、电影、游戏……到最后,以至于直观的,人类身体可以理解的,信息的注入也被开发出来,部分效果甚至接近某些危险的药物。
而这些,在这座艺术馆内均有收录,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分区就主要收录了,所能追溯到的,历史中最久远的绘画类艺术品,不过这里的藏品也不完全是按照时间类别排列分类,具体包括了时间递进,创作区域,思潮,类别,作者,作者关系,历史背景等复杂的逻辑,以更复杂的方式统筹运算,保证每个藏品只出现一次。
这些布局落实到实际建筑设计上,就导致了各区域层块间错综复杂的链接方式,我没有在意推荐,仅是随意的乱逛,就在路上发现了包括电梯,楼梯,横穿多层的滑梯,甚至速降绳索,据介绍说,附近也有车辆升降的平台。
虽然有它自身的排布逻辑,但总体上还是会让人感觉复杂到混乱。
缺少足够对照,以及计算。
我虽然有一些记忆,但对各地区的文化和历史还是缺乏知识,很难体会到一些跟文化有关的藏品,演出,最多也就能感受到一些直观的美感和震撼,记忆,所以走的比较快,上层比较现代的些的藏品,我更能理解一些。
但即便是我这样粗略的游览,走到顶层也花费了我接近一年的时间,同时我的意识也濒临了极限,下层的艺术品还只是会对审美、记忆力有所负担和改变,而高层那些短频的,长段的信息注入,则会直观的对精神,感官,认知,激素,承受能力,产生生理性的影响,乃至负荷。
我的舌头已经有些发木,皮肤钝化,时不时出现耳鸣,眼睛近视,手臂遍布微注射痕迹,但经过允许后,那些信息仍可以驳接入我的神经,对我高歌吟唱。
即便我都会如此,普通人真的可以承受这样的负担吗。
我不确定,不过只剩最后一些路了,顶层的藏品也相对比较稀疏,只消三日,我便走到了这一层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副巨大的画挂在墙壁上,不远处还有一个展示柜,不过似乎没有盖玻璃,且旁边还有一具白骨。
我停下车,把终端和车放回空间键,缓缓走到那幅画前,抬头观看。
这幅画其实很简单,是一个黑色细线框的圆,里面填充着混沌的色彩,看上去让人有些不适,不过这幅画似乎是被毁坏了,被人泼洒上了白油漆,过量的油漆溢至画框外,堆积在地上,油漆桶也胡乱的扔在围栏外面。
大概,不是艺术品本身设计?
我踏过干涸的油漆,走到近处,看向一旁的名牌,上面写着这幅画的名为“方向”,不过下面还用白油漆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人类的心灵,已经变得过于充盈。”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这大约就是人类创造力极限的总和了,结算至衰亡。
我向前又走了几步,才发现近侧的墙上还伸出了一个操作终端,附有名牌,走上前去,发现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串数字,“479001601”,名牌上写的是“强智能艺术馆中控系统”。
在我看完后的片刻,屏幕上的字体转换,显示出其他言语。
“您好,Death先生,这是艺术馆内现有藏品的数量。”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以动作回应,只是静静的看着屏幕,。
我感到我并不喜欢有“什么”“称呼”我。
短暂的停顿后,文字再次刷新。
“您可能会想,这是否就是人类创造力的全部了,事实上,不少到达顶层的游览者都发出过类似感慨,但这只是事实的一部分,艺术创作工作在衰亡发生前仍在进行,只不过愈发的艰难。”
“同时他们给予这套系统这么强智能以及算力的原因,除其中一部分是作为中控以外,另外就是希望利用纯混沌基准点算法,组合出新的‘艺术’并实践,且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只是在衰亡发生后,最后死亡的相关人员,也就是这座建筑的总设计师,全面关闭并禁止了这些功能,具体原因,您可以在他的尸体旁找到答案。”
有些长的一段话,刷新了接近半分钟,它早已记录我的阅读习惯。
我眨眨干涩的眼,向着那具尸骨走去,他坐倒在展览柜旁,旁边右手侧有一个石头垒成的小塔,还有白油漆写成的一行字。
“为创造而创造,实在是一件很简单且无趣的事。”
同时一个黑色的光球浮现在一旁,与展览柜齐高。
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先去管它,而是站起,看向那个展览柜内的物品,那只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木质球体,比足球略小两圈,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只不过它并没有名牌,转而代之的则是下方两行字。
“因为美的组合太过有限,故遗忘对生灵来说,应是一种”
“恩赐”
中控第一次直接发出声音提醒,“把手放上去后,您将会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内,逐渐失去在这里的全部记忆,除了最后这层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即使失去记忆,但在这里受到的生理性创伤,应该也是不可逆的。
想着,我将那个光球捞起,放入空间键,在触碰的过程中,我知道了那是“贪婪”,接着把手放到木球上,短暂的触电感后放开,向着天台走去。
通往天台的路仍然有些复杂漫长,但中控只打开了必须的门为我引路,我猜已经有不少人这样选择过了。
推开最后一扇门后,我明显能够感到一些记忆已经消散,在过往中刻下留白,能想起在这里最远的东西,大约是在一个月前,浓缩为一粒与一瞬的史诗。
天台除了这个入口,似乎空无一物,只是被一人多高的围栏包围着,透过缝隙,能看到下方的云层,而就在附近,一个能明显感到向前凸出如同跳水台的部分,那围栏上有一扇门。
我向那里走去,将空间键变作戒指吞入腹中,拧开门把手,而后,向下走去。
沉入呼啸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