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国家,是禁忌的世界,飘荡着人类不能接近的瘴气。”
“在这里,过去存在着吞食人类,支配大地的异形一族。”
“……”
车载音响中的音乐某一时刻起停止,替换为了一个我未曾听闻过的故事,我放开垫在脑袋下的手,在车后排支撑坐起,透过驾驶座间的缝隙看向仪表盘,虽然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早已关掉了大部分语音功能,而这也并非什么紧急提示,这段录音并不应该被放出来,这条操作并没有按照我的默认设置处理。
有什么直接跳过,或者更改了我车子的设置,而不是终端的,并且似乎,没有什么恶意。
十几秒后,一旁位子上的终端,发出刺耳的提示音,告知我车辆的目的地遭遇了未授权修改,变为了附近的某一研究所,尚未发现其他隐患,并询问我是否进入紧急避险状态,强制接管车辆,以最大程度保护生命安全。
研究所……我没有理会终端,默默想着。
自我醒来,我所遇见试图邀我前往,有异样表达欲的研究机构,似乎有些太多了,还是说在这样特殊且极端的境况中,科研人员往往能能比其他本更加敏锐的职业从业者,更加直观的感受到绝望?
我不确定,只是静静的听着故事,这故事不知道是何人所作,有关爱、理解与拯救,那些我未能切身理解的概念,但我还算喜欢。
所以我挪了挪终端,蜷腿,再次躺倒在后座。
设置这段程序的人能够悄无声息的骇入车辆,但没有阻止终端发出警报,甚至没有任何言语,只是自顾自讲着故事,大约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那就这样了,反正这段行程,我本就没有什么短期目的。
……………………
过了大约四十七章的时间,换了七十三个姿势后,我感到了轻微且持续的惯性,车在减速,大概是要到目的地了。
这台车一开始就加速过数次,算上时间,应该已经开出去很远 。
想着,我把终端放进空间键中,随后手搭上副驾驶的椅背,用力坐起身来,双臂拄在腿上,看向窗外。
随着我目光的注视,车窗外的景物也逐渐放缓脚步,向我致意,最终在数秒钟后停下,伫立于一旁。
“总有一天,希望也会来到你身边。”
“像这样温柔的邂逅……”
念诵故事的声音也渐渐放缓,收束到这一章的末尾,最后传出一下轻微的“咔哒”,似乎是书籍合上的声音。
“方才多有冒犯,但还是非常感谢您能前来,不过既然您没做任何反应,想必还是对此行感兴趣的,那就请进来吧,我们想展示的就在里面。”
“我们”……
音箱内第一次传来故事以外的话语,且声音没有什么变化,我意识到这轻缓悠扬,如同旁白在陈述的腔调,并非是合成所制作,而是某人所录下的真实声音,这让我感到了些许不适。
但也只是一些,我晃晃脑袋,打开车门下了车,看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一栋相当规正的三层小楼,占地面积不大,一眼望去能看到边缘,比那些标准的研究中心规模小了不少,更像是一些园区的公司办公楼。
而此时车正停在入口的玻璃门处,而不是一旁的停车场。
再没有进一步的指引,或许他们并不介意我直接离开。
所以我把车装进了空间键中,迈步走上台阶,站到玻璃门前,看向四周与里侧。
玻璃门后是一个浮雕的屏风,阻挡着外部的视线,没有设置前台,或者迎宾机器人,随后我注意到上方有个卷帘门,只是收了起来,门也没有锁,应该是提前打开了。
没再多做停留,我推门走了进去,绕过屏风看向这间研究所的内部,只是出乎我意料的,后面并非我预想中的电梯,办公室,会议室,或是小间的实验室,而是……
一个搭建起来的舞台。
这个舞台不小,横长几乎占据了楼层长度的全部,红色的幕布被收拢在两边,而舞台的中央,木质台面上树立着一个展示台,一片红布下盖着方型的什么东西,看上去也不小,再往前一些,舞台前面不远处,摆放着一台灰色的布艺沙发,刚好能容一个人躺下的大小,沙发的左侧则是一把椅子。
我前走几步,向周围看了看,发觉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装修过的痕迹,比如柱子或房间拆除后的不平整,仪器家具挪走后的印痕色差,还有一些胶带的残留痕迹。
这些在最开始的装修时应该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只不过在时间的吹拂下又显现出来。
他们没有专业的装修知识,大概。
正想着,四周天花板上的灯忽然亮起,洒下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本层的空间,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于舞台中央出现,站在那个展示台旁,面向我。
那是个略有消瘦的青年,留着一头棕黄色的卷发,穿着宽松的白大褂,与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只是脸上一片模糊,仿佛打着马克思,仅能清晰看到一双薄唇。
“您好,如此冒昧的邀您前来,是想请您见证一件事,”他平静的陈述道,“我们想知道,在衰亡过后,再次出现智慧生命时,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们想邀请人来见证,在这已没有‘人’的时候。”
会死。
“嗯,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根据联网的数据显示,您似乎是在最后一个人类死亡的一年后,在同一地点登记在网的,”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这不太正常,我的预设库中没有对此情景的应对逻辑,机能也不支持对此做出专业性的预设和分析。”
“但即便刨去这条,现在的情况也足以判定,衰亡已经过去,或按同等情况处理。”
我从兜里拿出终端,试图关掉他的语音功能,但只得到了无效的反馈。
“此刻只待您来启动,见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想知道,但你们不会知道。我在终端上输入了这行字。
“好想知道。”老者。
“我们不会知道。”女士。
“但它将会知道!”他说,声调骤然高昂,做出抬手的动作,同时一阵风从舞台侧方吹来,摘落了那块红布,露出其中的事物,“你也会知道。”
“当前进行项目:开灵。”
“受擢升者:奥丁。”
我的目光随之落在那个展示台上,那个箱子里面是……一只黑色的,活着的鸦,我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品种,只能看出它的体型相对比较大,或许是渡鸦。
我不清楚他的项目究竟是什么,但通过他的描述大概也能猜到,他想通过某种技术强行提升这只鸦的大脑,开启它的智慧,来观察会发生什么。
它会死,所以我不会启动这个程序。
只是当我的目光落在它身上五秒后,他忽然一改之前的腔调,激动的高声唱道,“看,你也想知道!”
随着他的言语,另一块红布从天花板飘落,盖在展示台上,而后二者带着它一同缓缓沉入舞台下方,幕布暂落。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恶趣味的引导陷阱,我的注视便是启动的指令。
于是我拿出终端,尝试接收这里的权限,然后停止实验,只是片刻后终端便提示我,这里的权限并未处于开放状态,我无权接管这里。
“我们保留了自己的权限,没有随着最后一人的死亡而开放,”不知何时,他的投影已经坐到凳子上,在腿上摊开了一本书,“而且在有效信号传输范围内,应该没有组织留下的自动程序,能够攻破我们的防火墙,能做到的太远了。”
“这个手术时间比较久,需要些时间,”他看向我,“要继续听故事吗?”
我回忆了一下空间键内存有的当量数,而后又前行数步,走到沙发旁,躺倒在上面。
反正无事可做。
……………………
在某个瞬间,我意识到我的认知能力在急剧下降,大脑仿佛锈蚀般艰涩,几乎难以容下自我,他的声音也已如同歌声般悠远缥缈,而且,似乎,有什么,滴落在,我身上。
雨?可是,为什么……
我集中起仅存的意识,睁开眼,解析眼前的画面。
蓝,熟悉到陌生的蓝。
雨,纯粹的水润湿我的眼。
是那里。
支撑力转变为浮力,我被浸润,毛发在飘扬。
意识被鞣制的间隙,几个词于意识的海中浮起,由浮沫拼接。
奥丁,智慧,知识,历史……
海洋,蒸发,云层,降雨……
拼接,溶解。
阖眼。
头痛,并非水压。
我的大脑似乎在从内裂解,再被粗暴的搓回原状。
直到水轻柔的将我拂盖。
清凉。
清澈。
清澈。
我意识到我的认知能力在逐渐恢复,虽然仍然难以思考。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这个过程?
或许在那些知识被装进那只乌鸦,并激活的瞬间,我已经断线过了。
至少自我正在恢复。
于是我停下了思考,顺应某种力的支配,张开嘴,吐出一个气泡。
气泡。
空泛的形体让我意识到,我沉入了那片海中,第一次。
我睁开眼睛,感到不合时宜的干涩,不知是因为海水,还是虚弱的倦怠。
短暂的聚焦后,我的视线随着那个气泡扬升,飘至海面。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从这里被带走的,正急不可耐的回归,乘坐名为我的介质。
泡影未能进行第三类接触便被扰动击碎,海面如同被不断敲击的屏幕,闪烁,回响,拥抱,只是无边无际。
激烈的交融,浮沫。
莫名感到些许安心,以及未曾感到过的坦然。
或许这里就是曾经浸没我的羊水,只是我又该如何再次诞生。
或许是待到大雨落尽,天空再坠落一滴新水。
来与去。
有也无。
我不想思考,悬浮。
比我更久远的什么托举着我,细碎的浪声也在温和的唤我安眠。
小憩。
在阖眼前的最后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并非雨滴的什么,击穿了屏幕,来到彼侧,而后向着更下方沉去。
好像是,一片骸骨,一支黑羽。
……………………
我睁开了眼睛。
自然,但在此时显得有些太不自然的晨光落入我的眼中,透过三层楼板与其间大量杂物上,密密麻麻的小洞。
脸颊凉凉的,身下的沙发还有些湿。
故事不知何时已停止,他怔怔的着仰头,看着漏下的阳光,所坐的凳子也遍布了细密的小洞。
似乎是感应到我醒了,他转过身面向我,用那一如往常的腔调说道,“好大的雨啊……”
“我的预设库中没有对此情景的应对逻辑,机能也不支持对此做出专业性的预设和分析。”
“而且,地下主机群遭受过量损坏,所有实验全部终止,我也即将下线。”
“最后……”
他看向手中那本满是洞眼的书。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空无一物。”
“直到公主遇到了她的龙。”
“咔哒。”
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