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些人，都是奥能成瘾依赖症的患者，而且已经是晚期……”

  德川信义愣在原地了，要不是“老师”的话，他还以为躺在床上的是一副石膏。

  这是房间的内室，屋子的角落里有着老旧的电暖气，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用湿毛巾擦拭躺在床上的人的身体……可……擦拭的真是“身体”么？信义看到这些人的身上到处都是灰色的、类似水泥的块状斑点，毛巾上的水沾到上面后很快就会蒸发，而且这些皮肤变得非常坚硬，擦拭的时候甚至能听到摩擦的声音。

  “这……这是……”

  “石化病，一名奥术师过度使用奥术，长期无法补充奥能而导致的不可逆损伤。”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病……奥术和奥能是不会对人体造成损害的。”

  “那是因为日本奥术师协会一直以来来都在避免谈论这个问题，网络监管的存在也会让这些消息在第一时间被删去。”“老师”一边给德川信义展示着房间内的状况，一边走到一名患者床前，抬起那只已经几乎有一半变成“水泥”的脚，“21世纪的人类狂妄自大的以为自己掌握了这种宇宙的力量，终于在今天迎来了反噬。”

  “这是不可能的！奥能早就被证明了是一种可以利用的清洁能源……”德川信义有些语塞，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只是人类目前没有办法找到大量利用这种力量的科学……不……就算奥能真的如你所说是什么洪水猛兽，那拯救人类的也不是所谓的‘弥赛亚真主’，而是人类本身！奥能成瘾依赖症是一种病，病需要医生来治疗。”

  “但你不可能忽视信仰带来的安慰剂效果，如果一个人一心求死，就算是很小的疾病也可能会击垮他，而如果一个人有了信念，就算是癌症也有可能凭借意志力将其战胜。”女人放下腿，然后将一本病例递交给德川信义，“不过不幸的是，这不是病，而是人类本身的罪孽。”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德川重工’这个公司么？”

  “了解过一些……好像是个专门生产奥术用品的现代化制造企业。”这句话是实话，德川信义虽为家主候选人，可实际上有些东西他一直在拒绝接受和了解；舅舅德川幸司说，信义就好像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因为信义总是对周遭一切事物抱有天真的幻想。

  难道说，造成自己这副模样，真的就如同萩原千夏所说的，是因为自己是在一个几乎没有危险的环境中长大的么？如果所谓的“成熟”意味着，自己要变成自己所厌恶的模样，信义宁可不要这样的长大……可当现实露骨的出现时，自己能否做到处变不惊呢？他不清楚。

  “世界奥术联盟严厉禁止将奥能用于工业制造，除了为避免奥能敏感者和非奥能敏感者的先天不同爆发更激烈的矛盾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奥能所带来的生产效率几乎能够和现代流水线相媲美。对于德川重工、或是川崎重工、日本电力公司这样的巨型企业来说，比起为了生产某种产品重新定制一条流水线，使用奥能敏感者更加划算……毕竟流水线可不会自己买咖啡喝，更不会产生消费需求，反而还需要花钱进行维护。”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明显变得愤怒，“日本经济的衰落是每个人都看得见，但却都假装无事发生的事实，企业们为了维持高利润，只得避免奥能限制条约，招募奥术师进入制造业领域，然后进行无情压榨，这里的每一个患者，在来这里之前基本都有从事高强度奥术劳动的经历，日本的劳动法和奥术师协会却都无法保护他们的权益，连续工作12个小时的奥术师会严重透支自己的奥能，想要得到补充，就必须利用符纸……而协会却全世界独一档的，颁布了符纸禁令，这导致想要‘生存’就必须求助于黑道和黑市提供的走私符纸。如此一来就形成了闭环，满脑肥肠的企业、低效的协会、唯利是图的黑道、甚至远在太平洋对岸的美国，整个日本社会通过方方面面达成了对底层奥术师的剥削，使其一辈子成为他人的嫁衣。”

  “黑道……可是我之前看新闻说，之前南部地震的时候，政府陷入混乱，黑道反而维持了基层社会的稳定，他们为灾区的人民提供救援和食物……”信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其实有意无意的产生了想要为华北组辩解的心理因素，这其中不乏自己和方欣楠的关系在里面，只是这样的心理变化他自己压根觉察不到，“把社会问题归咎于黑道是不负责任的，黑道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奥术师协会。”

  “听人说话要把话听完，我举个例子日本目前最臭名昭著的两个黑道，华北组和东岛会，你觉得哪个黑道对你所说的日本基层社会起到了维稳的作用？”

  “就我的了解……应该是华北组吧？毕竟东岛会可是什么都干，而且其内部架构也鱼龙混杂，甚至还有参与人口贩卖的嫌疑，而华北组顶多干的是走私，他们填补了因为某些原因造成的市场空缺。”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位朋友，为什么华北组可以基本上垄断日本的地下符纸供应，而不是东岛会呢？”“老师”旋即从桌上抽出一张符纸在信义眼前展示，上面印着衔尾蛇和白头鹰的图案，这是合众国生产的符纸，“这是华北组在市场上最为炙手可热的商品，这些东西在美国生产，在日本销售，东岛会的人不是白痴，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利润，但他们却没有选择在这其中染指华北组的业务，理由很简单：东岛会是一个本地的黑道，而华北组是一个外来者。”

  “外来者？”

  “我举一个例子，黑手党的诞生地意大利西西里岛，却是欧洲的旅游天堂，游客在那边反而还会受到黑道的帮助，比如帮忙找丢失的东西，提供导游服务，而外来的俄罗斯黑手党却会在那里进行绑架和勒索的勾当。这是因为意大利黑手党扎根于本地，和当地行政机构有很深的联系，需要一个稳定的‘市场’也就是旅游带来的财政收入，获取可持续性的稳定收入，黑手党如果造成游客恐慌，会对那里的旅游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出于这样的理由，他们会为游客提供保护；而俄罗斯黑手党是外来者，他们才不会管什么可持续性收入，长长抱着干一票就走、竭泽而渔的心态，因此他们才有胆子对游客出手，进行绑架等活动。将日本奥术师社会的现状进行类比的话，东岛会就是意大利黑手党，而华北组就是俄罗斯黑手党，东岛会不敢染指符纸走私是因为禁令的存在，协会能够随时清算他们，华北组则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德川信义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位“老师”的观点每一句话德川信义都十分认可，但合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驴唇不对马嘴。嘛……说到底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下田寺，索性自己假装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不过想要找到证据眼下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我听说最近有个很有趣的传闻，虽然有可能是小道消息和阴谋论的集合体，但这也反映了目前人们这种对奥术剥削‘链条’的担心，那就是德川作为日本奥术师协会担任的行政长官的家族，竟然打算和华北组联姻……听了我上述的分析，如果这两个利益集团绑定在了一起，你觉得日本的奥术师处境会变得比以前更好么？”

  “我……”

  “这也是我们弥赛亚真理教的目的，奥能是这个世界上不该出现的东西，因为这个世界有奥能存在，人类才会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如同蝗虫一般，人类想要真正获得解放，就必须将奥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更加不幸的是，即便信义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努力，可他不仅没有找到能够帮助下田寺的证据，而且貌似还触及到了那些他不愿意了解的东西……他承认，自己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告诉萩原千夏情报来源的原因，就是因为情报来源是德川绘里香……而在福岛的宴会上，绘里香说过一句话。

  ——“我亲爱的哥哥，看来你真的对德川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么？

  即使是到现在，他也弄不明白绘里香这句话的意思，她所知的是“老师”说的，德川重工存在违规使用奥能进行工业生产、压榨奥术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德川绘里香会知道那些受害者都是这个教会信徒……他尽可能的不去多想，有些东西他光是想想就会感到害怕，二他本人又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人类刻在DNA里面的生存本能会让信义产生维持住“表面”的惯性思维。

  “这么看来奥能可能真的是危险的东西……”

  “啊——看到你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就放心了。其实我一开始入教的时候，也有一个老师对我说了一样的话，我一开始也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可当我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后，我就没有办法再活在谎言中了。”老师拍了拍德川信义的肩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本包有塑料封皮的书，“我们从来都不强迫别人加入我们，这里所有的成员都是自愿的。这样吧，这是我们主教大人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写下的著作，免费送你了。毕竟咱俩在这里能够聊这么久，还是年龄差距挺大的人，这算是一种缘分。”

  “嗯……谢谢。”

  “我们下周还有公益演讲活动，如果可以的话，来和我们一起吧，人类毕竟是社交动物，和自己观念一样的人在一起，你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话毕，这位老师便跑去照顾其他奥能成瘾依赖症患者去了，信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学习现代奥术学专业毕业的德川信义，深知在苏联解体到21世纪初，人类对于奥术和奥能的利用呈现出了一个井喷式的发展，世界奥术师联盟的主席曾在千禧年演讲上留下了著名的预言：21世纪的主旋律将会是奥术、和平与发展。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论是军用奥术、还是民用奥术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爆发出来，专利公司的门槛每天都被踏上无数遍，这些奥术被用于各式各样的分工领域，使得人类社会发展突飞猛进。

  可即便这样，在德川信义眼里，现代奥术的发展依旧只是在毫无意义的“堆砌”，就好比一栋楼，人们只想着如何把大楼越建越高，却丝毫不顾及相对于楼层高度来说越来越不够用的地基，这样的建筑到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倒塌。

  佐证这种观点的论据很简单，那就是人类对于奥术、奥能的理解仅限于“这么做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却完全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所谓的现代奥术学，到头来不过是人类对自然现象的系统性解释和描述；至于现实案例，则是对于这种能量的转换、存储只能通过人体进行，在普通人眼里，现代医学能够对癌症、败血病、小儿麻痹进行痊愈治疗，可即便如此在如今人类对人体的理解也不过百分之十，未知领域就如同马里亚纳海沟一样深不见底，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奥术减轻了生存压力，然而大多数的奥能产业依旧需要奥能敏感者进行重复劳动的原因。

  ——难道德川重工真的在非法招募奥术师进行劳动么？

  思索了几秒钟后，德川信义甩去了心中的杂念，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能帮助下田寺脱罪的证据，搞清楚主要目标，不要被其他的东西扰乱了计划。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和理念是从一个邪教份子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可不能全信。

  在确定了这些目标和需要采取的策略后，德川信义在心中盘算好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