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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二十二)

  2010年10月29日 本州岛 东京市 大田区 羽田机场附近

  灰蒙蒙的天空像被稀释的蓝墨水,缓缓浸润着羽田机场的玻璃穹顶。钢铁骨骼在暮光中泛起金属冷却时的青灰色,那些纵横交错的桁架仿佛远古巨兽的肋骨,将整座建筑撑成悬浮于海湾之上的机械鸟巢。方德鑫站在第三航站楼的观景平台上,看着波音787的机翼划破青灰色的云层,金属与雨水交缠的瞬间,竟让人想起北海道神社檐角破碎的风铃,虽说华北组的业务已经基本上和北海道绝缘了,但也正因如此,他觉得华北组有了更为广阔的空间,因此现在的方德鑫对阴雨天有很大的意见。

  “山本进介……你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等我去美国谈完这笔生意,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下你……”他将一只手放在玻璃窗上,由于体温和室外温差的缘故,手心的周围很快浮现出了一圈白雾,看着这样的物理现象,他不由得想到了奥术,“嘁……飞机又晚点,如果我会传送奥术,说不定一瞬间就能出现在加利福尼亚。”

  “还是停止这种想法吧,传送奥术可是最为危险的奥术,合众国不会让平民百姓掌握这样的秘密,毕竟这可是堪比原子弹的东西,为了维护和平,这种奥术他们必须要对其加以限制;退一万步说,如果想要从东京瞬移到洛杉矶,你恐怕得让整个东京停电一个小时才能做到传送一个人。”

  黑色西装与行李箱的滚轮在抛光地面上奏出机械的诵经声,一名女子倚在落地窗前,脖颈的弧度宛如未写完的和歌,她手中咖啡蒸腾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雾,又迅速被中央空调吹出的风舔舐干净。方德鑫仔细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女人戴着一副红框眼睛,梳着精致的齐耳短发,穿的内搭则是紧致的毛衣,勾勒出了上半身山峦的雄伟,同时棕色的尼龙大衣却又好似清晨的雾霭,远处的山峦便在其衬托下若隐若现;她的下半身则是黑色的长靴、丝袜以及迷彩风格的裙子,当然了,最为惹人注目的还属她的左手——那是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臂。

  “这话倒是……所以,我还是在这里老老实实等飞机起飞吧。”

  “这么说,你的飞机也晚点了?嗯,那看来我们坐的是同一趟航班。”

  方德鑫有些懵,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同时提高了自己的警惕,因为他看到了女人领口的徽章——衔尾蛇和老鹰。

  “所以,这位女士是准备回国过圣诞节么?”

  “算也不算,成年人总是要为了工作奔波于各种地方,所谓‘家’的概念最终也会变得越来越模糊,对于生活在A世代的人来说,在哪里生活,哪里就算家吧。”

  女人口中的A世代,指的是奥能大发展后的20世纪末出生的一批人,这些人从小接触互联网、智能手机和最为前沿的奥术,技术和环境适应能力极强;这也代表这一代人更加孤独,原子化的社会以及复杂多变的观念和意识形态,让人们很难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因此,对于家的定义,对于现在的人来说,比什么东西都重要。思考着这个社会学名词的方德鑫,不由得想到了松田惠子和方欣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些三个人共同的回忆,可大多数时候这些计划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半途而废,他不明白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自己为什么会把家里面的事情弄得一团糟,或许让方欣楠自己肆意疯长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知道。

  “女士是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的人?我看到了你的银色胸针。”

  “观察力不错,至于这位先生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中国人吧?”

  “嗯……有这么明显么?”

  “那当然,日本人在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会刻意保持一种令人不悦的距离感,但我在你这里没有感受到……你为什么去美国?又为什么来日本?”

  “我是个生意人,算是你口中‘居无定所’的那一类吧。”方德鑫打趣道,他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合众国奥术师协会应该不会把他这样的黑道放在名单上,或许这就是一次单纯的陌生人在等飞机时的闲聊?

  “在美国和日本之间做生意?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想必你的工作会很辛苦吧?”

  “其实还好,无非就是把一件商品从生产它的地方运到没有的地方,然后卖出去,从中赚差价混口饭吃罢了——我和您可不一样,合众国奥术师协会保护着日本的安全,这份工作要操心的事情可不比我少。”

  “呵,不过是官方的保镖罢了,我们为日本提供保护,而被保护的对象连一分钱都不愿意付给我们,这种亏本的买卖也就只有华盛顿满脑肥肠的家伙想得出来;以致于驻日的合众协探员甚至要向日本黑帮贩卖军火……”

  ——尊敬的旅客,前往美国旧金山的航班即将起飞,请前往14号登机口,排队有序进入检票……

  “啊——抱歉,说的有些多了,看来我们的飞机即将准备起飞了,先行一步,祝我们二人都有一次不错的旅途。”

  “临走前,能否告知我您的姓名?”

  “当然,我的名字是艾什莉·梅根,祝您今天愉快,方德鑫先生。”

  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后,方德鑫浑身上下一阵恶寒,他很确信刚刚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他目视着女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而后转带着手推行李箱离开的模样,仿佛一尊雕像在观察朝自己离去的石匠。

  “董事长!托运我已经办完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那个……方董事?”

  一个男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是小田切雄木,这个有些木头脑袋的家伙自从华北组将北海道的资产转卖给羽月家的资产管理公司后,就一直跟着自己。方德鑫这么安排的理由有两个,第一这家伙很清楚自己拿的是谁的钱,不容易背叛;第二则是这家伙很有眼力见,会讨上司喜欢,作为组长的方德鑫难免会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有好感,哪怕对方的能力其实不怎么样。

  “方董事,发生什么了么?我看您刚刚和一个女人说话……”

  “小田切……你知道艾什莉·梅根这个名字么?”

  “艾什莉·梅根?好像有点印象……我想起来了,董事长,是这个!”小田切雄木处着腮帮子,而后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的新闻页面,“看这个,今年即将举行的日美联合军演,‘美日联合军演将从今年12月的3日起到10日为止,在中国东海、九州西方、四国南方等海域进行,以回应朝韩奥术攻击事件,莱顿·沃尔特总领事为军演全权负责人,艾什莉·梅根少将为总指挥’。”

  “这个人是合众国的将军?真是名不见经传啊……”

  “怎么了么……”

  “刚刚那个女人,就是艾什莉·梅根……”

  “我的天呐!”小田切雄木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们被合众国奥术师协会盯上了么?可是……为什么?那家伙该不会是假扮的吧……不……没人敢在日本假扮美国人。要不咱们水了那个山本进介吧,如果我们真的被合众协盯上,再去做他的买卖可能会得不偿失;反正我们现在有德川给我们背书。”

  “你真以为德川会好心好意的帮助我们,他们惦记的不是华北组本身,而是华北组能够从美国源源不断运来的符纸……”

  “您的意思是?”

  “这笔买卖必须要去做,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伙伴最近有点不太老实,我得借这个机会亲自过去给他们打打气,华北组目前正处于转型期,我们需要尽可能的把握住所有的生意伙伴和赚钱的渠道。这个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我可不想让德川山卉抓到什么把柄,我们不说表现出有求于他的目的,至少也要表现出一副平起平坐的模样。”

  “那……”

  “把手机关机,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去美国了,等事情办完后回来,查查我们手底下的人有没有在和驻日美军做生意,如果有的话,就让他们收手。”

  “明白董事长,我这就给韩宏伟和川崎良平发消息。”

  2010年10月29日 本州岛 东京市 目黑区 某出租屋附近

  “老大,没辙了,每个港口都是警察……还有协会的执行官,我打听到消息,好像山本家也掺和了进来,到处都是追捕我们的人。”

  “可恶!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么?”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改造区,在泡沫经济时期,日本政府提出了让东京市适应现代化的基建改造项目,可随着美梦的幻灭,许多项目成了烂尾工程,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废弃的棚户区。许多对日本不了解的游客,对于东京的印象只有灯红酒绿的街道、炫彩夺目的霓虹灯以及街道橱窗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一点倒是符合人性,毕竟人们总希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人,这不是批评这样的理念是错误的,而是说如果想要全方位、立体的了解某一事物,就不能只看光鲜亮丽的那一面。

  为了现代化改造,所住的房子被强拆,拿不到补偿金的人、炒股亦或是玩柏青哥输得当裤子的人、承担不起高额房产税失去工作的人、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国外的偷渡客和黑道构成了这里的主要人群,警察都很少愿意来这些地方巡逻,因此治安环境可想而知。对于常年混迹于下水道里面的老鼠来说,这样的灰色地带反而最适合躲藏。

  “可是……您现在没了一只手,美国佬的传送奥术不起作用……把我们送到了一个垃圾场里面,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预定好的地方。”

  “去你的!要不是你把人抓错了,我俩至于这么狼狈么?”

  屋内,因为传送奥术失去了一只手的吉田秀二拿起一个空的啤酒瓶朝他的难兄难弟立川刚丢去,立川刚倒是比较机灵,马上就躲开了,玻璃瓶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中回荡,几声过后,远处传来了野狗的吠叫,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要不……再试一次传送奥术,去哪里都好,总比这里强吧?”

  “滚!上次放传送奥术差点要了我半条命,你想让我死啊?”

  “可为什么合众协的探员就可以来去自如?我们却连哪边是北都找不到……”

  “那是因为他们作战的时候会背着一个储存大量奥能的容器!而且奥术技艺也比我们强上了不止一个量级。”吉田秀二忍着剧痛做起来,他掀起自己的上衣,露出腹部……不……应该是早已经变成了某种类似水泥的块状坚硬皮肤,这也因此每次挪动的时候,他的身体都会产生剧痛,“记得那些找我们拿符纸的奥能瘾君子么?他们身上也有这种东西……据我了解,一次消耗大量的奥能就会这样,没想到我吉田秀二居然有一天也会变得和那群瘾君子一样,我的符纸呢?那个传送奥术把我身体弄得乱七八糟……”

  “大哥,我们的符纸全部用完了……”

  “可恶,难道我注定要死在这里吗?”吉田秀二埋怨道,而后而后冷静了下来,再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是个黑道的大哥,没有点脑子是做不到这个位置,更不可能有一个以自己命名的组的,“咱们得想办法……原来的那些弟兄还能联系上么?”

  “不行了,他们现在连电话都不接,毕竟这可是‘八大家’,我们现在成众矢之的了。”

  “这群叛徒,出来混就没一个讲义气的!”秀儿顿了顿,“不过,这也给我们提供了便利,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在暗处,想要离开东京的话,就得想办法把这里弄得鸡飞狗跳。”

  “可是……咱们能去哪儿?”

  “美国,我身上这种病只有美国有可能治疗,港口不是有很多来往于每日的货轮么?咱们就随便找一个,跳上去,然后彻底安全了。”

  “老大,东京所有的码头都是华北组控制的,我们不太可能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动动脑子,想办法让华北组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不就行了?”

  “放在……别的地方?”

  “咱们老东家的会长,羽田野元司,你觉得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方德鑫难道不会去找他的麻烦么?”

  “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大哥你想要挑起华北组和东岛会的战争,羽田野元司的性格是那种能躲就躲的胆小鬼,我们俩再怎么闹,也不可能把东京翻过来。”

  “羽田野元司是一个东岛会内部各方势力推出来的,各方都能够接受的人选,如果东岛会遭到华北组的‘袭击’,你觉得东岛会内部不会有人感到不满么?之所以羽田野元司能坐在那个位子上,就是因为东岛会和华北组保持着和平,那我们就找个打破和平的人来。”

  “找谁啊,美国人吗?可……等下!”

  立川刚思索了一会,先是惊讶,然后转而变得凝重。他已经明白了吉田秀二的想法,确实,他们现在想要逃离东京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这可不是壁虎断尾求生这么简单,二人需要付出的代价,比一条尾巴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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