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醒來,空蕩蕩的教室裡沒有半個人影。我眨了眨視線還有點模糊的雙眼,慢慢地把上半身從課桌上撐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睡多久了啊?瞥了一眼手錶,再幾分鐘就要四點了。八個小時,我從早上八點的課睡到了現在,難怪教室裡都沒有人。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基本上不管哪間教室我都坐在類似的位置,這種位置最方便睡覺,也最安靜。
教室裡的電燈沒開,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木製的長課桌上打上明亮的光影,再從桌上反射,整間空課室因此充滿溫暖的亮光。細小的顆粒在陽光的軌跡中飄落翻滾,被光線灼燒,化為光的塵埃。
我起身墊起腳尖伸展身體,骨頭被拉出聲響。走出教室時遠方剛好傳來鐘聲,懶洋洋的鐘聲飄過走廊挑高的天花板,帶起附近教室中一陣收拾東西的騷動,不久走廊上便擠滿了下課的人潮。
我在人潮中慢慢向前移動,正思考著今天還有什麼重要的事的時候,手機響了。
「喂?」我按下接聽後把手機湊到耳邊。
「白,今天晚上有空嗎?」電話裡傳來一個爽朗的男聲。
「有啊,怎麼了嗎?」我回答道,基本上聽到聲音我就知道是誰打來的了。
「那今天晚上去運動怎麼樣?」也知道對方打來想做什麼。他是奧古,我的死黨。他是我搬來白沙鎮這四年裡最要好的朋友。自從幾年前告訴他我沒有運動的習慣後,他幾乎每隔一天就會拉我去運動。
「呃…」雖然說晚上沒事,但我實在不想運動,正想找個藉口回絕。
「沒事的話就晚上八點囉,我會在門口等你。」他一說完電話就掛斷了,我連拒絕都來不及。其實他也不是要我回答,他剛剛那句話根本不是問句。
晚上八點啊,那距離現在還有一段時間,得找點事情來打發時間。走廊上的人潮有越來越多的趨勢,後方的人也走到這裡了,如果不加快腳步應該會在這裡被卡上好一陣子。
到了學校大門,大門之外是一條下山的公路,公路的護欄外便是一望無際的海藍,萬里無雲,長空如洗,耀眼的陽光刺的我眯起眼睛,遠處海平面上只有幾艘小船,偶爾撥弄琴弦一樣的打亂海天一線的景致。
不知道我跟書店訂的書到了沒,有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反正時間還很多,去看一下也無妨。
我踏出大門,在心裡確認了目的地後,身體像是向下墜落,雙腳離開了地面,眼前的景象迅速地融化消失。等雙腳站穩後,我身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雖然說要打發時間,但用走的還是太慢了,加上天氣也熱,所以還是這樣吧。
鋪著白鵝卵石的街道看不見盡頭,一旁是黑色的欄杆,向陸地湧來的浪潮被隔離在圍欄之外,路面之下。海浪撞擊長滿藤壺的堤牆,淡藍色的水花噴濺成白色的泡沫。海水清澈見底,能清楚的看見海底的細沙與礁石,有許多小魚迅速地穿梭在高高低低的浪潮之間,並在礁石間左右迂迴。
我對面是兩排房屋中間夾著的一條白色小徑,小徑蜿蜒的往上延伸,途中還穿插著幾道階梯,道路與牆的縫隙里長著野草與青苔。其中一邊的屋頂上有一株九重葛,趴在屋緣的藤蔓綻滿了淡粉紅的花,隨著風吹而跳離了枝枒在空中翻滾,落了巷裡一地。
我走出小巷,小巷盡頭有一棵大樹,枝葉將陽光篩成地面的點點星光。這是一條比較老舊的街道,兩旁的房子都被歲月刻上的滄桑,剝落的油漆與攀上牆面的植物交織成斑駁。巷子左邊有一棟老舊的木頭建築,外表的油漆早已脫落殆盡,只剩最原始的木頭裸露在外,其中一根支撐屋簷的柱子上已經爬滿了藤蔓,葉片在陽光下顯得油亮。屋簷下方,一個向外延伸的小鐵架,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金屬招牌,一樣年代久遠,油漆剝落到只剩模糊的『書店』字樣。
正前方有一個偌大的櫥窗,裡面有幾本書躺展示架上,不管我來幾次,那些書都沒換過,封面早已被太陽曬到褪色。
我推開斑駁的木門,上面一個寫著『營業中』的小牌子隨著我的動作微微晃動,門板打到了懸掛在門框上的黃銅鈴鐺,清脆的鈴聲頓時在店內迴響。
「唉呀?是你呀。」身邊的櫃台傳出一個溫和沙啞的聲音,那聲音有種細沙擦過皮膚一樣的質感。我朝櫃台看去,一位矮小的老太太蜷縮在高腳蹬上,小小的身軀整個藏在櫃檯後面,必須靠近櫃台才能看見她的身影。她身上穿著一件簡單樸素的淡黃色上衣,外面是一件淺綠色的薄外套,搭配著一件碎花裙子。斑白的頭髮在腦後優雅的盤成一個髻,老花眼鏡上的金色剝落殆盡,只剩下鏡框上原本的銀色。此時她正抬著頭,棕色雙眼透過鏡片看著我。
「放學啦?」她問,不怎麼靈活的雙手慢慢地把手上的筆輕放在桌上,我進來前她似乎在寫東西。
「是啊,剛放學。」我回答。她的名字叫做凡,是一位臉上永遠掛著慈祥笑容的老婆婆。
「今天想找什麼書呢?」凡婆婆問,她的聲音很慢,像遲遲還未翻過去的上一個章節。
「我想問一下上次訂的書到了嗎?」
「啊呀,那些書要明天才會到喔。」她輕輕的咯咯笑,嘴巴彎成躺著的弦月。「你應該打電話來問的,這樣你就不會白跑這一趟了。」
「沒關係,我今天滿閒的。」我也回以微笑。「那我隨便看看好了。」
我朝書店深處走去,老舊的木頭地板在我經過時被我踩得吱嘎作響。書店並不大,有兩層樓,店內正中間是一道向上的螺旋梯。一樓有很多座大書櫃,每一座都比我高,都塞得滿滿的。書櫃兩側都有梯子,方便人上去拿書。店裡有著幾張小圓桌,上頭堆滿了許多的書,地上也是,書本堆放到了半個人的高度。
我慢慢地朝店內深處走去,窗外的陽光無法照進店內深處,書店內部點著明亮的黃光。像被沾黏在樹脂裡,這裡的時間好似永遠不會流動,被凝結成琥珀。
逛了一段時間後,我挑了本書,拿到櫃台結帳。
「讓你白跑一趟還讓你買東西真是不好意思。」凡婆婆邊笑邊看著我拿在手中的書說。
「因為剛好看到喜歡的書。」我看著凡婆婆點了一下我手上的書,接著按了幾下計算機。
「下次再來啊。」我結完帳,走出門口時她這麼說。
我低頭看了看錶,五點了,不知不覺逛了段時間。這下是真的沒事做了,看來只能先回家了。
雙腳再次踏穩地面,強勁的海風迎面吹來。眼前仍是這座小鎮不變的風景,一望無際的海,只是位置換到了更高處。我住的房子坐落在一座面海的丘陵頂端,不過與其說是丘陵,更像是懸崖,面海那側是個近乎垂直的峭壁,海水在下方滾滾翻騰。另外下方還有幾座巨大的岩塊,與這座峭壁的距離相差無幾,看來像是在過往悠長的歲月中,從峭壁表面斷裂墜落的。因為我沒什麼整理的關係,懸崖上長滿了高及小腿的雜草,而現在它們都被海風吹彎了腰,我家四周圍沒有其他房子,要到最近的住家至少要步行三四分鐘。
如果往鎮上的方向望去,會看到整個位於山坡上的住宅區,接著延伸到鎮上,住宅區沿著丘陵向上延伸,主要道路是鵝卵石街道與階梯,房屋與房屋間也有著許多較為細窄,錯綜複雜的巷弄與樓梯,居民們會在裡面晾曬衣物,小孩會在裡頭玩耍,也常看到迷路的觀光客。
我進屋後隨手將新買的書擱在客廳的長木桌上,客廳沒有開燈,但很明亮,落地窗向大海敞開,我出門前並沒有把它關上。素白的薄窗簾被海風吹胖,天花板與牆面被舞上了光影。房間的落地窗一樣沒關,海風把潮汐的旋律帶了上來,窗簾被高高推起,接著落下,表面被風擠出了皺褶,又被拉平。進了房間,將背包隨意地放在地板上。今天的風似乎有點強,昨晚用來壓住桌上紙張的筆筒,被風翻倒,筆滾得滿地都是。
我漫不經心地往空中彈了一下手指,散落地上的筆飛了起來,自動插回筆筒,而筆筒則是在桌面上滑行,接著靠道牆邊穩固的擺好,紙張整齊的排列,碰的一聲落入打開的抽屜。我拿出手機設了個鬧鐘,反正還有時間,那就再小睡一下吧。但正當我趴在床上,想調整到一個舒服的睡覺姿勢時,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讓我停止了動作。
門鈴聲像顆小石子,突如其來投入這片只有風聲的寧靜。我下樓開門,打開門,還沒看清楚對方是誰,鼻子就先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門前站著一個陌生的身影,身高不及我的胸口。她穿著素色的襯衫,淺色的牛仔褲,花瓣一樣淡紅色的頭髮隨著風在空中劃出弧線。
「請問妳是…?」我問道。對方似乎有點緊張,姿勢僵硬的很不自然。
「我的名字叫費莉亞。」她說,可能是我口氣比較冷漠的關係,她好像更緊張了,她笨拙的用手理了理被風吹到臉上的髮絲。費莉亞?我努力在腦中搜索,但我認識的人幾乎是用兩隻手就能算出來的程度,我非常確定,我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那…妳要找誰?」可能是前屋主的朋友之類的,我猜。我盡量用溫和的語氣說話,但她仍有點慌亂的樣子。因為風而飄動的髮絲與衣領像浪,她的臉像柔波中的島,髮與領的浪輕擁著白色頸的沙灘。
「我…我想跟您請教…有關守護者的事情。」一個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日月守護者,一個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字詞,一個不被認為是事實的事實,一段我不想談論的回憶。她到底是誰?她為甚麼會知道守護者的事?她又為甚麼會來找我?
「那妳為甚麼來找我?」這個問句幾乎跟上個問句沒有兩樣,但她聽出了話語中的不同,怯怯地舉起了右手。「戒指指引我來的。」她這麼說。
纖細的右手食指上,有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上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那是守護者的信物,守護者的證明。
「太陽守護者的戒指?」
「太好了,您知道!」她似乎真的很高興。似乎是因為我確實知道守護者這件事的關係,她不論說話、動作或表情,都放鬆了不少。
「那還是進來說吧,這話題感覺不是三兩句話就能結束的。」基於禮貌,我還是稍微跟她談一下好了,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她點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
「這個…是我在來的路上撿到的,上面寫著您家的地址。」她遞給我一個白色的信封,上頭是我的名字和地址,字體是非常草的草寫。想必是郵差沒有將信好好地放進信箱哩,被風吹走了吧。
我接過信,並向她道謝,沒有注意上面詳細的內容,便將它收進口袋。我從大門邊讓開,好讓她進屋子。
「隨意就好。」我說,「坐吧。」指了指沙發,接著去廚房找招待客人的飲料或零食。很可惜的,我家並沒有任何的零食,總不能拿我晚餐的食材給她,飲料也只有冰箱裡的茶。
「抱歉,我家沒有甚麼飲料,茶可以嗎?」我在廚房裡問,「可以,謝謝。」我身後客廳裡傳來她的聲音。
拿著兩杯冰紅茶從廚房走出來時,她正轉過頭看著沙發後面落地窗外的風景。
「啊,謝謝。」她在我將杯子放到桌上時將身體轉回來對我說,「這裡的風景很美。」她兩手捧起杯子喝茶,冰涼的茶使杯子外側的玻璃凝結了水珠,水珠滾落而下,繞過手腕,沿著手臂滑到了手肘,像稀鬆的項鍊上被撥數的珠子。
「是啊。」我說,自己也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妳想問什麼?」我問,我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在我什麼都還沒想起來之前。她放下水杯看向我。
「既然您知道守護者的事情,我想請您幫忙。」她有點不知所措的撥弄自己的手指,「我需要跟月亮守護者談一談。」
「你很幸運,他正在跟你談呢。」我注意到自己的語氣稍微有點不耐,我盡力控制自己的語氣,抖了一下耳朵,試著趕走逐漸出現在耳朵裡的雜音。
「您就是…但我聽到的…」
「月亮守護者是個白頭髮的人類男性嗎?」我問道,她點了點頭,「嗯…發生了很多事,但我可以保證我是月亮守護者沒錯。」我說著從衣領裡撈出了自己的項鍊,上面掛著一個銀色的,鑲著藍寶石的戒指,「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她盯著我項鍊上的戒指一陣子,然後似乎相信了我的說法。
「你是月亮守護者的話,你一定聽過守護者的考驗這件事吧?」她的語氣很認真。守護者的考驗,我是聽過,但也只是聽過。耳邊的雜音越來越近,我努力將自己的注意力維持在手中的杯子上。
「聽過,但也就只是聽過。它要做什麼、它的目的是什麼我一蓋不知。」聽到我的話,她明顯很洩氣。「你聽起來像對這件事情有所研究,介意說明一下嗎?」
「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這必須兩個守護者一起完成。」她邊思索著邊說,「我父親只告訴過我戒指會指引我,還有這件事必須跟月亮守護者一起完成,這樣而已。」
「那聽起來這件事並沒有那麼重要,不是嗎?」我的語氣比剛剛要暴躁不少,我怎麼也沒辦法忽視耳朵裡聽到的噪音。
「不好意思,您說什麼?」她的語氣很不解,似乎還有點被冒犯到。
「如果一件事情真的這麼重要,那我絕對不會把指示說得這麼模稜兩可。」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輕鬆,但我能感覺維持自己的情緒越來越吃力,「說實話,我甚至不知道守護者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是守護者,然後呢?我們是要打擊犯罪嗎?還是拯救世界?都沒有,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守護者到底要做什麼,對吧?」我試著不動聲色的深呼吸,我的鼻子彷彿已經開始聞到了刺鼻的鐵鏽味。「還是說令尊跟你透漏過什麼內幕?如果關於守護者的這一切能得到個解釋,那我很想知道。」最後那句其實是真心話,從我知道自己這個身份以來我無數次嘗試過去了解背後的意義,但除了那個童話故事之外我一無所獲,而現在我唯一可以問的那個人也不在了。
她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顯然是答不上來。我強迫自己盯著杯子的嘗試越來越吃力,我的胃裡翻江倒海,裡面的東西似乎在我的胃壁上燒穿了一個洞,在我體內四處流竄,我的心臟以彷彿要衝破我肋骨的力道怦怦狂跳。
「所以,我想我們達成了一個共識,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我的鼻腔充斥著血腥味,這不合理。這不是真的。這裡不是那裡。我努力忽視耳朵聽到的雜音,我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杯子上。
「可是…」
「我沒辦法幫你。」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杯子上。深呼吸。
「但…」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很遺憾。」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杯子上。深呼吸。
「我…」
啪嚓!
世界突然寧靜了一瞬,我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血肉模糊的手。玻璃杯被我捏碎了,茶水參著血潑到地上,玻璃深深的刺進手掌的肉裡,我想把拳頭鬆開,但我的手不聽使喚。
他們在我耳邊咆哮,我感覺不到疼痛,彷彿那雙手不是我的。
「你請回吧。」我抬起血淋淋的手,大門自動打開了,她看著我又看著大門,低聲留下一句抱歉便離開了。
我分不清楚現在聞到的是我的血還是他們的血,他們驚恐的大喊,他在大吼。血從手掌順著手腕流向手肘,痛覺似乎回來了一點,但異常的駑鈍,很不真實。
男孩躺在床上把玩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樸實無華的戒指,上頭唯一的寶石跟男孩的眼睛一樣,是大海的顏色,清澈的深藍。
那是男孩母親昨晚送給他的,他對這枚戒指充滿無限的幻想。守護者的戒指,母親曾經的身分、造夢者的證明,現在就握在他的手裡。
「別那麼心急,拿到戒指還不算是真正成為守護者。」昨晚的回憶中,母親笑著說。「要完成守護者的考驗,你才算真正成為守護者喔,光擁有守護者的力量是不夠的。」
「那我要怎麼做呢?考驗是什麼?」男孩問,但母親只是微笑。
「時間到了你會知道的,我有一本書上有記錄這些事情,我會交給你的,到那時候。」母親說。
男孩這時在床上翻了個滾,仰躺換成了側躺,雪白的頭髮散在靛色的床單上,彎曲著,像大海裡綻著霜之光芒的水草似的。男孩的皮膚無瑕像月光,躺在雪地上,連雪都得是庸俗,襯著夜空,滿天星斗都會黯然失色。
一串門鈴聲尖銳地響起,捅破了寧靜。男孩起身望窗外看去,一個黑色的人影,穿著深色的大風衣,戴著帽子,肩膀與帽緣上積了一層雪。男孩無聊地躺回床上,是爸媽的客人吧,他想,並沒有理會接下來樓下的開門聲與談話聲。
但談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位客人似乎說話越來越大聲,從原本細微無法辨識的聲音,慢慢變成能夠清楚地辨別某些詞彙。
由於感到不對勁,男孩從床上跳下來,輕手輕腳的跑下樓梯。下樓後是客廳,因為時間已晚,客廳沒有點燈,壁爐裡有餘燼在悶燒,透出微弱的紅光,整個客廳被暗紅的微光照亮,語焉不詳。月光從窗戶玻璃悄悄爬進屋內,照在客廳那幾個大書櫃上,書背燙金的書名被染成銀色,寒霜趴在窗框上,有的透明無瑕的堆疊成白色,有的蔓到玻璃上,開出幾何的花。
客廳旁邊有間書房,橙黃的火光從門縫溢出,將客廳的黑暗切成兩半,光線蠻橫的延伸著,在一切不規則的紋理上舞成一條緞帶。
聲音是從書房裡傳來的,男孩心想,踩在客廳地板上,地毯吃掉了所有聲音。他躲到門邊,在高高的書櫃下矮矮的蹲著,偷聽裡面的對話,他可以從門縫中看見父母的後腦,母親有著跟他一樣潔白的頭髮,而父親則跟他一樣有著凌亂的髮型。
「冷靜點,杰德。」是爸爸的聲音,男孩想。父親的聲音很低沉、很堅定。
「冷靜?你叫我冷靜?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另一個聲音說道,男孩從沒聽過這個聲音,那個聲音想必就是杰德了,是個接近歇斯底里的聲音,尖銳地刮著男孩的耳膜。
「我做了這麼多,他們有看到嗎?沒有!他們只看到你,霜朔,全世界都只看到你!只有你在對這個世界做出貢獻!」傑德大叫著。
「傑德…」父親剛開口,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當代最偉大的古文物學家!我呢?那我呢?我之前做的那些呢?只因為你這個橫空出世的天才,我先前所做的努力都被否決,你能理解那種感覺嗎?喔,不能!我們的天才先生怎麼可能會理解呢?」歇斯底里的,像是要劃破空氣般,傑德用尖銳的嗓音吼道。
「但我想通了,」他的聲音變了,從歇斯底里變成一種壓抑的興奮,「我想通了,我終於想通了。」壓抑中還夾雜著一連串笑聲,是一種閉著嘴巴,卻還是發出聲音的笑聲,因極度興奮而拉高了好幾個音階,令人毛骨悚然。
男孩當下的感覺是:這個人瘋了。但就算知道對方是瘋子,卻也猜測不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傑德,你做什麼?!」父親的聲音首度顯得慌亂,換來的卻只有傑德尖銳的嘻嘻笑聲。
碰!
震耳欲聾,無情的打碎雪夜的一切。
「維爾莉特!!!」父親慌亂的吼著母親的名字。
碰!
亮光閃爍不到一秒,在男孩眼裡卻像永恆,硝煙味開始覆蓋木柴燃燒的氣味,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後,世界只剩下傑德瘋狂的笑聲。
「把你除掉就好了,這樣他們就會看見我了,把你除掉就好了,把你除掉就好了…」重複著,像樂手忘記只需反覆一次,而不斷演奏的同一段落,絕望的章節。故障收音機般的重複著,夾雜著尖笑的雜訊。
顧不得危險,男孩急急推門而入。書房裡,父親跌倒在地,手摀著胸口,身體微微抽搐,母親跌坐一旁,同樣手摀著胸口,一片殷紅吞噬著潔白的上衣。
傑德看著男孩,狂喜凍結了一秒,男孩終於清楚的看見了他,那個男人,身形消瘦,面容憔悴,佈滿鬍渣的雙頰微微凹陷,兩隻眼睛底下各有一個厚重的黑眼圈,橘紅的頭髮軟塌沒有光澤,紙一樣白的臉上點著許多雀斑,微微凹陷的眼窩裡鑲著的兩顆冷灰色的眼球,正死死的瞪著男孩。他手上的槍閃著冷光。
男孩嚇傻了,雙腳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
凍結只有一秒,傑德馬上舉槍對準男孩,二話不說扣下板機。一發,兩發,都只是擦破男孩的衣袖,第三發,擦過了男孩的臉頰,鮮血像腥紅色的布幔降了下來,像謝幕一般。子彈劃開了男孩的臉頰,大夢初醒般,男孩開始踉蹌的逃跑。
傑德還想繼續開槍,但扣了幾下板機後,發現子彈已被用盡,他扔下槍,往男孩撲了過去。
傑德十指緊緊扣住男孩纖細的脖子,不論男孩如何掙扎,都未放手。
男孩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視線漸漸模糊,他踢動雙腳想攻擊對方,但對方不為所動,男孩揮舞雙手想攻擊,但身體漸漸地使不上力,面前只有傑德憤怒瘋狂的臉。
在快要失去意識之際,男孩的手揮到了一個東西,但那樣東西接著便像斷開一般的觸感,在此同時,扣緊男孩脖子手鬆開了,男孩大口的呼吸,眼裡泌出了淚,視線漸漸清晰,接著,他聽到了尖銳的慘叫,他看清楚他剛剛揮到什麼了。
在他面前的,不是因憤怒瘋狂扭曲的面孔,而是一個切口,一個紅色的切口,切口完美而整齊,可以清楚看見氣管跟骨頭,一些肌肉紋理還牽連著,氣管還在微微的收縮。突然,切口中的紅色向外延伸,像是生長一樣,仔細看會發現那是紅色的冰,由血液凍結而成的紅色的冰,向前蔓出帶著鐵鏽味的繁複枝枒,紅冰向下延伸,在喉結處噴發,將脖子撐裂,一路往胸腔蔓延,堅硬銳利的冰晶撐開傑德的胸腔,肋骨斷裂,肺臟由內而外的撕裂。冰繼續蔓延,銳利的撐開傑德的腹部,腸胃唰的一聲流了出來,落地沒多久,一樣被冰晶從內部撐開、脹裂、支離破碎。
從頭到尾,傑德的尖叫沒有停過,他還活著。
男孩掙扎的要脫離傑德的手,發現輕輕施力,傑德的手臂便碎裂了,冰已經蔓延到他的手臂,壓斷了骨頭,向外撐開,尖銳的冰上刺了一層皮與血肉。男孩連滾帶爬的逃離傑的的身下,轉身看著他。
傑德的臉已佈滿冰霜,出口的尖叫化成白霧。
「救…我…」冰凍的唇因強行扭動而破裂,勉強的發出這兩個音節。
傑德的頭部開始不自然的脹大,在凹陷眼窩中的眼球開始慢慢突出。接著,七孔冒出了冰,頭部整個被撐開,隨著血肉與毛髮,還有許多白色的腦漿溢了出來,冰持續向上生長,長出羽毛狀的結晶。一顆眼球被插在冰晶上,在那個角度正好盯著男孩看。
男孩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發生,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傑德為甚麼會變成這樣?他忍住尖叫,繞過傑德的屍體,衝進了書房。
父母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中,男孩看著這一幕不知所措。他很荒張,他想為父母急救,卻什麼都做不到,踏進書房那一刻,像被抽光所有力氣,連呼吸都很是艱難。
「太好了,」母親的聲音好遠好遠,「你沒事。」冰冷的手吃力地抬起,顫抖的碰觸著男孩的臉頰。
「你…你們撐著,我馬上幫你們處理傷口…」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但男孩還是這麼說。
「不用了,」父親只是輕笑著,「我們沒事了。」男孩從未聽過父親的聲音如此虛弱。
「怎麼可能沒事…」男孩急哭了,淚珠滑落,暈開了臉頰上的血。
「不要哭…真的…沒事了」隨著聲音消逝,父母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雖然倒在血泊中,表情卻格外安詳,睡著了一樣。
男孩覺得心裡有一樣東西墜落了,一直一直,墜入地心,離他而去。
腥紅色與鐵鏽味包裹的空間並不寧靜,哭聲在這紅色的絲絨中撕心裂肺,但再無人能將其安撫,或是陪他度過那漫漫長夜。
沉默寧靜的黑暗將夜晚中一切聲響包覆,浪潮與風的囈語被雕刻成寶石,躺在純黑的絲絨中閃耀著,璀璨旖旎。
星空下的浪在高低間呢喃著,夜晚裡的風在草木間竊語著,床與被交疊成溺人的浪與風,把我沉入夢中窒息,讓我掙扎出現實呼吸。
「嘶…好痛…」我喃喃道, 已不知是第幾次在血泊、槍聲與屍體的夢中驚醒,像溺斃的人一樣大口呼吸,像在嚴冬中赤裸而全身顫抖,不論是回憶或是夢境,一切都歷歷在目。
頭好痛,手也很痛,我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窗外透著朦朧的微光。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四點半,手機的亮光刺的我眼睛非常不舒服。
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昨天迷迷糊糊地倒回床上,一整晚時醒時睡,不斷地被惡夢驚醒。每次只要想起那件事情就會這樣,整晚的噩夢
雖然還是很累,但我不想再睡了,反正睡了也只是在做一次噩夢罷了。我從床上爬起,眼睛已經適應了微弱的光線,看的見窗前地面上的投射的微微的亮光。
沖個澡好了,我想,至少可以舒緩我的頭痛,多少能夠提振一下精神吧。襯衫擦過身體發出窸窣聲,褪下褲子時感受到風竄過大腿。我將衣物脫掉,扔到床上,內褲則扔進浴室中的洗衣籃裡。
浴室裡點著柔和的黃白光,所有東西都打上了一層溫和的光澤。右側的浴缸鑲在帶著岩石紋理的黑色瓷磚中,磁磚則是鋪滿了整間浴室,燈光在磁磚表面繪出了明暗交錯。左側是白色大理石的洗手檯,洗手台下方是一個淺色的木頭櫃子,裡頭通常放了很多備用的衛浴用品。
左側牆面上有一面因配合洗手台跟櫃子而特別長的鏡子,鏡面倒映出我的樣貌:大型貓科動物的身形,淺灰色的毛髮覆蓋了我的臉、背部、腿和手臂的外側,上頭布滿黑色的不規則斑點與環形的圖案。剩下的部分都被新雪般純白的毛髮佔據,由下巴延伸到胸腹與內側手臂,接著是大腿內側與尾巴根部。手掌有著深色的肉墊,可伸縮白色的爪子藏在肉裡,腳只有四指,無論怎麼走路都不會發出聲音。
我踏進淋浴間,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但撞擊的力道還是讓旁邊的玻璃被震得隆隆作響。我扭開水龍頭,熱水自蓮蓬頭傾瀉而下,我感覺到毛皮吸水後變得沉重,熱水滲透毛髮碰觸到了皮膚,稍稍帶走了我頭痛的不適感。
熱水碰到了手上的傷口,令人煩躁的刺痛感襲來。我把手抬高,開始把卡在傷口的碎玻璃挑出來,原本血已經凝固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我一時想不起來怎麼用魔法治療傷口,看來等等需要包紮一下。
我往右看去,浴室右邊並不是牆壁,而是一整片落地玻璃,淋浴間也包括在內,有整面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頭的風景,不過現在外面只有清晨的微光,隱隱約約照出懸崖的邊緣和遠方樹林與山巒的樣子,而底下的草地像黑色的浪潮,星光下搖搖晃晃的交頭接耳。
水的溫度在玻璃上呼了一層霧氣,又被噴濺的水花洗成透明,窗外的景色融化在一起。
身體大致洗完了,但我沒有關掉蓮蓬頭,只是望著窗外,任水一直流下,任霧氣在浴室中繼續蒸騰,直到窗外的天空被洗成了魚肚白為止。
我走出淋浴間,心不在焉地對空動了一下手指,吸飽水且正在大量滴水的毛髮瞬間變得乾燥蓬鬆。手也被飛過來的繃帶纏好。
頭痛好了許多,幾乎快感覺不到了,應該中午就能完全好了。
房間內溢滿早晨清冷的微光,墨彩被暈開,每一寸空間中鋪滿了漸層,冷藍與淺灰塗抹著空濛的筆觸,衣櫃與書桌,床鋪與地板,一切都被繪上了一層清霜般的紗。
今天是周六,是我到警局值班的日子,每個月會有個兩、三次。昨天的衣服沒有髒,可以再穿一天,我換上衣服,抓了鑰匙錢包和手機便出門了。
戶外飄著薄薄的晨霧,在腳邊排迴。長草沾著露,被水珠的重量壓彎,世界顛倒過來懸掛在葉尖,綠草織成天空,蒼穹成了大地。
原想要用魔法前往警局,但考慮到身體的狀況還是算了,我不想因此變得更不舒服,還是認命走過去吧。
清晨的泥土路帶著濕氣,清新的氣息掠過我的鼻尖。前院有一道矮石牆,是我的院子與外頭行人走道的區隔,一直延伸到走道末端,出口處有一扇及腰的小門,雖然有鑰匙,但鎖了也沒有意義,有心要過來的話其實翻過牆就好。
我走下小門前的石階踏上白色的鵝卵石街道,往山坡下的鎮上走去。清晨的住宅區很安靜,路邊有幾隻野貓在梳理自己的毛,仰頭望向天空,天空正慢慢從魚肚白轉為清澈的藍,風拂著無人的街道,晨光被房屋裁成梳齒,梳理著路燈未熄的街巷。
離開了住宅區,鄰海的街道上沒有行人,海面飄著海霧,依稀幾隻海鷗停落在路旁的欄杆與路燈上。
又走了一小段路,總算走到了警局,裏頭的燈亮著,前一晚值班的人還沒離開。
警局的外觀說實話並不是特別突出,看起來像是大了一點的民房,只不過是多了一面警察局的小招牌,還有大門是玻璃自動門罷了。
我靠近時,玻璃門無聲的往兩邊滑開,室內的冷氣迎面吹來,太陽正在升起,室外的溫度明顯比室內高。
「今天來的很早嘛。」在我踏進警局時,一個挖苦聲音響起。
我往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個穿著警服,身形高瘦,手端著咖啡杯,有著金色長髮的女子正朝我走來。
「臉色這麼糟糕,是整晚都在思春所以沒睡?」她問,藏在咖啡杯後的唇彎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長方形無框眼鏡後的翡翠色眼睛也微微瞇了起來。她的名字叫潔菈,我在警局的同事之一。
「並沒有。」我走到靠窗邊的沙發區坐下,隨手從一旁的櫃子裡抽了本書。「我已經到了,妳可以先回去了。」
「我也很想,但是不行。」她喝了口咖啡,咖啡的熱氣讓她的鏡片霧了又晴。「當看守就是這麼麻煩。」
看守,顧名思義就是負責監督的人,至於監督的對象呢,就是我。
我是刑徒,接到任務後找到目標,將其就地正法,這就是我的工作。也不是隨隨便便的罪犯就會需要出動刑徒,必須是有能力造成大量國家警力損失的罪犯,已被判處死刑,並且未被關押,可能是運送囚犯途中跑出來的,或是無法被抓捕的。
每位刑徒都會被分配到看守,因為刑徒是國家培育的精英,有絕對的能力能造成國家重大的損傷,不過那些是其次,最主要還是刑徒的條件,由殺人罪的犯人來擔任。可能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無法直接判死,但罪行也不輕,經過評估判斷後,會讓一些這類的犯人選擇要不要成為刑徒,刑徒的訓練非常辛苦,工作中也很容易喪生,大部分人都會乖乖地選擇在牢裡蹲著。
而看守則須在其有犯罪行為時第一時間對其羈押處理,每個月都必須呈交一份報告書,報告刑徒的近況。因為對手是刑徒,所以看守也同樣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菁英,不過身分是特警就是了。
我分配到的看守有三位,潔菈是其中之一。刑徒雖然不是警察,但會被分配在離住處最近的警察機構,看守也一樣。名義上都是警察局的人,但我平日不會來工作,來值班只是為了讓三位看守每月至少有看到我或跟我通訊過一次,讓他們能交差。也因為我周末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所以才選擇來這半天的值班。而看守則是作為警局裡的警察在警局工作,所以算是正式的工作人員,但特警身分不變,薪水待遇也不變。
不過當刑徒也不全然是壞事,雖然要被監視、工作又危險,但當上刑徒的這十二年來,我其實也只接到了三次任務,最後一次是在大約兩年前。潔菈常常在抱怨我的工作非常好賺,因為我跟普通警察一樣是月薪制,但我的薪水跟潔菈他們一樣,她很常拿這個來嘮叨。
我坐在沙發上,因為我在警局沒有座位。看著已經讀到滾瓜爛熟的書,文字滑過眼前,漂過了腦海,沒留下半點痕跡。
一段時間後,戶外傳來引擎聲,越來越響,直到警局門前已經是震耳欲聾的程度,可以感受到排氣管有節奏的低吼震動著空氣。
「終於來了。」我看到潔菈從更衣間裡走出來,制服基本上都放在裡面,大部分警員來到警局後才在那裏更衣,不過也有直接穿制服來的就是了。
「妳動作未免太快了吧?」我看著已經換好便服的潔菈問,她上衣的圖案是一隻畫得很醜的虎斑貓。
「趕著回家睡美容覺啊。」她邊伸懶腰邊回答,走回座位收拾包包。
「你在怎麼睡也只不過那樣而已,有意義嗎?」算是回應思春那句話,我微微測頭,閃開了她扔過來的一隻玩偶,那隻狗娃娃原本是擺在她桌上的。
潔菈離開沒過多久,一個藍綠色的龐然大物走進警局,看到我便朝我坐的沙發衝來。
奧古肌粗壯的手臂一把攬住我的脖子,把我壓在他身上,另一隻手握成拳,抵在我的頭上使勁地磨。
「好傢伙,你昨天竟敢放我鴿子!!!」他吼道,語氣像在發怒又夾雜著笑。我昨天晚上睡著了,並沒有去赴奧古的約。
「抱歉啊,昨晚我睡著了。」我也只好老實道歉,畢竟是我的錯,話有點說不清楚,因為奧古的手臂壓住了我半邊的嘴巴。聽到我的聲音,奧古停下了磨的動作。
「你還好嗎?」他皺著眉頭問,「你看起來很沒精神。」他說到。
「沒事啦,」我挪了一下頭的位置,讓自己能好好說話。「沒睡好而已。」我輕描淡寫道。
「又做惡夢了?」一針見血的,奧古馬上就猜到了。我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嗯……」奧古的鼻子輕輕噴出氣音,眼神微微失焦,像在思考,他的眼睛是清澈的湖水綠。我知道他接下來一定會詢問我更多,所以趕忙叫住他。
「我等等再告訴你,午飯的時候。」我現在比較想安靜地從事睡覺以外的休息活動。
「喔…好吧。」他說道,但沒有鬆開手臂的意思。
「呃…那可以放開我了嗎?」我問道,因為我現在是整個人躺在奧古身上,脖子被他用手臂扣住,可以感受到他的身體隨著呼吸而起伏。
「喔,好…」他回過神似的說,鬆開了手臂,我撐著他的身體讓自己重新坐正,頭痛有點加劇,我有點不舒服的輕撥了一下頭上的毛。「抱歉…」他說著,他知道我做惡夢時會頭痛。
「我沒事啦,」我撿起因剛剛打鬧而掉到地上的書,「你趕快去換制服吧。」我看著他身上的衣服說。
「等等,你的手怎麼了?」他看到我手上的繃帶。
「沒什麼大不了的,被玻璃割傷而已,幾天就好了。」
「我看一下。」沒等我回答他就把我的左手抓過去看,「流這麼多血哪是幾天會好的程度?」
「放著不管真的幾天就可以好了。」
「不行,手給我。」奧古把我的右手也抓過去,他的大手覆在我的手上,手觸碰的地方散發出淡淡的金光,他放開手後,繃帶鬆開,傷口已經不見了。
「你怎麼辦到的?」
「嘿,秘密。」他說完就跑進更衣間了。
我正整理被折道的書頁時,奧古換好衣服走了出來。藏青色的警服穿在奧古身上顯得有點小,胸前的扣子非常緊繃,被他寬闊的胸拉扯出了幾條皺褶,扣子與扣子間的布料微微拱起,露出了縫隙。而袖子則是看起來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隙,完全貼在奧古的手臂上。
除了很壯之外,奧古的外表也很特別,接近三公尺的身高,近似龍族的外貌,只是沒有翅膀,覆蓋體表的也不是鱗片而是湖水綠色的皮膚,嘴里整齊的長著肉食動物整齊犬齒,頭上有兩對角,第一對像鬥牛般往前彎,第二對在第一對之上,像瞪羚一樣往後延伸。第二對角中間有長長的白色鬃毛,卻不讓人覺得遮掩或陰沉,白毛被往後梳到了一起,微微的亂翹,自額頭一直延伸,穿過背部到了尾巴,末端像毛筆一樣匯聚成一搓。
「你那件制服是不是有點太小了?」我看著奧古胸前緊繃的扣子問。
「我也這麼覺得」他懊惱地說,「但我的衣服要重新找很麻煩耶。」
「誰叫你長那麼大隻。」我笑道,在沙發上調整到舒適的位置。
「你不用穿制服還真人人羨慕。」他做到了他的辦公椅上,伸了個懶腰,接著從背包裡抽出一台筆電,打開後馬上開始玩遊戲。「我今天一定要把這關破完。」他的手在鍵盤上輕快地敲打著。你難道不是應該工作嗎?
「那你加油。」但我也沒說什麼,便低頭繼續閱讀手上的書。
說是閱讀,那些文字組合成我認識的字詞,卻沒在我的腦海中留下半點印象,像湖面的渡舟,輕輕滑過,不留痕跡。
最後我連書都看不到了,失焦的雙眼只是空視前方,並不特定看著甚麼。
文字的線條扭曲成一條走廊以及一個矮小駝背的身影,身影長著斑斑白髮,極短的白髮沒有飄動的餘地,只是隨著身影的步伐微微晃動。走廊並不明亮,兩旁昏黃的燈光只是能照清路的程度而已,我跟著矮小的身影走,踩在地毯上,我們都沒發出腳步聲。
身影在一道由兩片橡木門板的房間前停下,身影輕輕推開厚重的門板,用手示意我進去。
房間裡,有一張實木辦公桌,晶亮的桌面微微反射出房間的亮光,跟走廊一樣昏暗的橙黃光芒。
房間的四面牆壁都是書櫃,密密實實的塞滿了書,書櫃往天花板延伸,我抬頭往上看,沒有天花板,只有無盡的黑暗要壓下來似的凝固在那,被房內的燈光頂住。
辦公桌對面是一張銀色的椅子,椅背向上延伸成一顆燦爛的銀樹,結著銀色的蘋果,開著銀色的花,繁茂著銀色的枝葉。枝葉上停棲了許多的鳥,都有著日出般黃色寶石的眼睛,身體是由銀製成的框架,繽紛的搪瓷像羽毛,填滿了銀色的空格,藍的、紅的、綠的,歪頭、跳躍、振翅飛到另一根樹枝,沒有半點聲響,就像一切被調成了靜音,只留下了畫面。椅背、扶手、椅腳上都纏滿了銀色的蛇,那些蛇身體反光的地方折射出寶石般奇異的光芒,它們似乎只是雕刻,它們仰頭看著銀樹,但沒有任何動靜,綠寶石的眼睛卻像在盯著剛進門的兩人看。
矮小的身影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身影是一位老婆婆,她示意我坐到銀椅上。
我坐到銀椅上,不自然的冰冷透過皮膚滲透到我的體內。在我坐上椅子的同時,銀蛇全活了過來,但並沒有爬到我身上,只是在椅子上四處滑行。眼睛餘光可以看見有一隻銀蛇在我的臉旁邊嘶嘶吐信,綠寶石的眼睛中有條黑色縫隙的瞳孔,正盯著我看。
「你甚麼都不用想,放鬆坐著就好。讓它們說你的出故事吧。」老婆婆語氣溫柔的說著,像在安撫,也像在悲傷。
我沒有回答。
高處的書架上飛下來了一本書,我在它翻開時注意到它是空白的,書本就著麼停在半空中,靛色的書皮對著我。桌面上飛起了一隻羽毛筆,筆尖輕輕地點在書頁上。
樹上有一隻綠色搪瓷的鳥開始鳴唱,接著是紅色,再來是藍色,鳥兒開始鳴唱時,羽毛筆就開始唰唰的在靛色的書上疾筆著。那些蛇則是在我的手,身上,椅子上輕輕的滑行、蜿蜒。它們身體彎曲的地方,燈光讓蛇鱗上的銀變成了祖母綠,回到暗處時又變回了銀。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鳥終於唱出了最後一個顫音,銀蛇離開了我的體,纏繞回它們原本的位置,而羽毛筆停了,藍色的書輕輕闔上,我注意到那位老婆婆偷偷的用衣袖按了按眼角。
「結束了,孩子。你可以起來了。」她聲音沙啞地說。我站起身,不經意的看了一眼銀樹,樹幹和樹枝變成了金色,葉子變成綠色的琉璃,開著珍珠光澤的花,結著紅色寶石的果實,晶瑩剔透,成熟了一樣。但這景象一晃而過,我懷疑我看錯了,那張椅子還是銀色,沒有花朵,也沒有果實。
結束後,兩名身穿獄警制服的男子走了進來,將我帶到另一個房間,一個空白的房間,只有椅子,其他什麼都沒有。沉寂像積雪,堆積在這純白的房間裡。
重重的腳步聲踏出了風,吹散了沉寂的積雪。純白房間的門被極大的力量推開,重重的打在了牆上,聲音大到讓房內充滿了回音,滿室是門與牆剛剛發出的哀鳴。
那是一個高大的身影,筆挺的黑色軍服,橘黑相間的毛皮,我一時認不出那是誰,他的身後跟了兩名慌張的獄警。
「將軍,這裡是不能…」一名獄警慌張地說,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吼到,低沉的聲音迴盪在房間內,嚇得兩名獄警不敢說話。
「葉昭然,麻煩你冷靜一點。」那位老婆婆急急地走進房間,對虎獸人說道。老婆婆大略解釋了狀況。
葉昭然?昭然叔叔?那個常常來家裡作客,陪我聊天玩耍的昭然叔叔?那個跟爸媽感情很好的昭然叔叔?他為甚麼會在這裡?
「冷靜?!你有什麼毛病,費塔!發生了這種事…霜朔…還有維爾莉特…他們…你這叫我要怎麼冷靜?!」葉昭然對著那位叫做費塔的老婆婆吼道,聲音之大,整座房間似乎在微微晃動,我看見他頭上的青筋在瘋狂的跳動。
「這件事我也非常難過,他們也是我朋友,」費塔越說越激動,接著她強迫自己停下來,顫抖的深呼吸了幾下,「但我們有更重要的是必須做。」最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更重要的事?這裡是監獄!你們的腦子到底他媽的有什麼問題,把這孩子帶來這裡!?」葉昭然吼道。
「我不想逼這孩子再一次回憶那種事情!要在這個前提下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必須用到這裡的銀之椅。」費塔說道。「你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工夫才沒讓他們把這孩子帶走。」他們?是當時案發現場的警察嗎?
「那些人看到屍體就急著把他帶走,天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這個孩子!」費塔說。「等等,葉昭然,你要做…」
費塔還沒說完,一雙結實的臂膀將我抱起,我整個人陷入了溫暖之中。昭然叔叔抱著我往門口的方向走去,我只看的見他脖子上的毛髮,還有黑色軍服的肩膀。
「你要帶他去哪?」
「帶他回家。」昭然叔叔已經變回平時沉穩的語氣,他靜靜地說。
「那棟房子已經被封鎖了!」
「那就回去我那裡,」他說著,手臂跟著收緊,把我緊緊的抱在懷裡,「他今晚經歷的夠多了。他需要休息。」
「他不能離開,他必須等待他處分的指示下來。」費塔說道。
「處分?什麼處分?他什麼都沒有做錯!哪來的處分?」低沉的聲音,掩蓋不住冰冷的怒火。
「葉昭然,那孩子殺了人。」
「那不是他的錯。」
「我當然知道,但我將案情呈遞上去時,他們說縱使是防衛,殺人也是犯法的。」費塔急急地說。
「犯他娘的法!」昭然叔叔從齒縫中迸出一句,字句像是被他的滿口利齒撕扯過一樣,血肉模糊。「保護自己難道錯了嗎?」
費塔沒有說話。
「總之,我要把他帶走,叫他們有任何問題直接來找我。」昭然叔叔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便繼續邁開了步伐。
我被抱著,像在浪中一樣的搖晃著,在溫暖的波浪中起伏,能聽見昭然叔叔的呼吸和心跳聲。我將臉埋進溫暖的毛皮之中,希望就這麼睡著,永遠不醒。
溫暖漸漸消失,搖晃卻越來越劇烈。
「…」
有個微小的聲音,在遠處遙遠的響著。
「白…」
有個聲音在叫著我的名字,越來越大聲,搖晃還是沒有停止。
「白,醒醒…」
是誰?我睡著了嗎?剛剛那是夢?還是我現在正在作夢?
「白!」
我猛然睜開眼睛,明亮的光芒很是刺眼,刺得我視線模糊。
「怎麼…」我迷迷糊糊地說,奧古的臉漸漸地清晰。
「你還好吧?」奧古擔憂地問,湖水綠的眼睛直盯著我看。
「我沒事…怎麼了嗎?」我問道。
「因為你一直叫不醒,已經中午囉,下班了。」奧古指了指牆上的鐘,短針指著十二,長針已經往右移了一個數字。
「你是不是還不太舒服?原本想找你去吃飯,但…」
「我沒事,只是睡著了而已,」我趕忙說,「走吧,不是要去吃飯嗎?」
「那等我去換個衣服。」奧古說著,往更衣間走去。
我起身往警局外走去,外頭早已盈滿正午的暑氣。又是這種夢。頭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無力的感覺。
我抬頭看著遠方的海平面,海風吹著海面,天上有薄薄的雲彩。真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我默默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