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者-第二章 他們走過的路

  

  「好了嗎?」我問道。

  奧古已經換好衣服,背著包包從警局走出來,他穿著深藍色的圓領吸汗運動衫,身體兩側的布料是明亮的黃色,那件衣服滿貼身的,不知道是本來的設計就是這樣,還是衣服尺寸太小。奧古的下半身穿著白色的運動短褲,前面的藍黑色束繩綁了個亂七八糟的蝴蝶結,腳上穿著白色與藍色的運動鞋。

  

  「好了,那午餐要去哪裡吃呢?」奧古邊問邊伸了個動作很大的懶腰,嚇到邊路過的一位行人。

  

  「隨便,我想不到。」我實在想不出要吃什麼。

  

  「這種回答最麻煩了…」奧古皺著眉抱怨道,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莉莉上次跟我說過有一間好吃的餐廳,是早午餐,就在隔壁。」說著他手指著遠處的山,那裏是…

  

  「隔壁?費里曼茜?」白沙鎮是個四周被群山包圍,面朝著海的小鎮。費里曼茜是伯特蘭王國第三大的港都,就在白沙鎮隔壁,中間隔著一座山。想從白沙鎮到達費里曼茜就必須走一段山路。

  

  「對啊,她跟我哥一起去吃的,因為我那時候很碰巧的沒有時間…」奧古抱怨。

  

  奧古有一個雙胞胎哥哥,除了眼睛的顏色,其他不論身材或聲音都一模一樣。奧古跟我說過他們兩個是孤兒,是一對住在首都的夫妻將他們從孤兒院收養的,他們的妹妹莉莉也是,不過好像是收養他們的那對夫婦收留的親戚小孩。

  

  「莉莉和李奧去吃過?好啊,就那間吧,我沒吃早餐。」我把手臂抬起來,到奧古能輕鬆抓到的位置,「告訴我地址或地標吧。」我想直接用魔法去到餐廳,不然搭車不曉得要多久。

  

  「不用了,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坐我的機車吧。」奧古用下巴朝他停在警局門前的那輛特大號重機點了點,那輛重機至少有普通重機的三倍大。

  

  「我並不覺得搭那個會讓我比較舒服。」我說道。由於奧古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的駕駛技術,局裡的大家都不敢搭奧古的車,雖然我很喜歡那種雲霄飛車一樣的疾馳感,但目前那種感覺明顯並不會讓我比較舒服。

  

  「我會騎慢一點啦,再說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樣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他說的是上一次,我身體不舒服卻沒有說出來,用魔法移動後,徹底地偏離了原本的目的地,跑到了一個我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聽到這我也只能同意了,誰也說不準我這次會不會失常。

  

  奧古戴上了安全帽,將機車牽好,接著跨了上去。那是一輛龍族尺寸的旅跑,除了大台之外,並沒有什麼跟一般重機不一樣的地方,車身主要是黑色跟藍色。

  

  「啊,我忘記拿我的筆電了。」奧古在檢查完包包後說。

  

  「我去幫你拿,你放在哪?」

  

  「謝啦,在我的桌上。」

  

  奧古的座位是警局中最大的,上頭幾乎什麼都沒有,放著一台黑色的筆電,當然也是特大號的,辦公椅上放著筆電包。

  

  在我把筆電塞進筆電包的時候,一個矮胖,有著深棕色捲髮的男人端著一個盛滿奶茶的馬克杯,慢悠悠地晃過來,空氣充滿甜甜的奶香與茶香。

  

  「喔嗨~」他打了聲招呼,並喝了一口杯裡的奶茶,白皮膚的臉上點著幾顆雀斑。

  

  「嗨,阿泰。」我也回了一聲。他是李豐泰,大家都叫他阿泰,是我跟監察們來之前,這所警局原本的警察,是個身材渾圓,冒冒失失但很好相處的人。

  

  「少在那邊喔嗨了,整理一下你的桌子吧。」一旁的辦公桌探出一個黑色的身影,純黑的毛皮,頭上一對彎彎的角,一雙深紅色的眼睛。他是黑井和野,我的第三位看守,也是妖怪牛鬼的承繼者,也就是跟獸化者一樣,胎兒時期被靈魂依附的人,只是依附的靈魂是天生帶有魔力的生物而不是野獸,也會那些魔力與些許的記憶,所以稱作承繼者。

  

  「然後你該多運動了,繼續喝那種飲料只會越來越胖的。」和野看著阿泰的肚子說。

  

  「什麼嘛,你自己明明也有肚子的。」阿泰不服氣的說。和野的肚子確實有點微凸,但周末會去大學游泳池兼職教練的他,手臂大腿跟其他部分的肌肉可說是非常結實,和野也常抱怨那個肚子減不下來。反觀阿泰,就…像顆海灘球。

  

  我瞥了一眼阿泰的桌子,文件散亂的到處都是,電腦的鍵盤根本整個淹沒在雜物堆裡,便條佔去了電腦螢幕和辦公桌隔板的大部分面積,文具則像雜草一樣從散亂的紙張雜物中探出頭來。

  

  「先不說什麼肚子,你的桌子確實應該整理。」我看著那凌亂的桌面說道。

  

  「好啦好啦,怎麼連你也在說…」阿泰邊抱怨邊從褲子口袋裡抽出他的法杖。

  

  法杖是一種能輔助施展魔法的工具,能精確的控制魔法的方向跟增加魔法的威力,通常是用一種叫做源礦的礦物加工後,搭配木材或其他材質的外身做成的。當然,也有不使用源礦而使用其他材料當作傳導物質的法杖,只是比較少見。

  法杖是一般巫師在求學時期的標準配備,也有許多人像阿泰一樣在畢業後仍繼續用法杖施法,不過我由於本來就習慣用手施展魔法,反而覺得法杖用起來很不順手又難控制,幾乎沒在使用我的法杖,所以每當看見別人用法杖施法就會覺得很新鮮。

  

  阿泰用法杖指著凌亂的桌面,輕輕彈了一下,所有物品都飛了起來,文件紙張以實在不能說整齊的方式疊在一起,粗暴地塞進文件架哩,伴隨著極大的聲響,抽屜被用力拉開,文具劈哩啪啦的滾進抽屜。

  

  等一切動作完成,阿泰的桌面看起來只不過是硬騰出一個可以工作的空間而已。

  

  「怎麼?你沒見過法杖嗎?」阿泰見我一直看著他揮法杖,於是問道。

  

  「只是覺得新奇。」我回答後,轉回去繼續塞筆電,「因為我很不會用法杖。」

  

  「那你以前的考試怎麼辦?我記得你的成績都很好不是嗎?」阿泰邊把法杖塞回口袋裡邊問。

  

  「我可以用手啊,總感覺我跟我的法杖特別和不來,用起來非常不順手。」我的法杖是父母留給我的,但我用它施展的魔法水準都跟我直接用手比起來相差太多,以至於我實在不怎麼喜歡用它。

  

  「嗯…那你用別人的法杖會不順手嗎?」

  

  「會,但沒有我自己的那麼嚴重。」別人的法杖一樣的不順手,但用起來都比我自己的好用許多。

  

  「你用用看我的。」阿泰把他的法杖遞過來,那是根很樸素的法杖,淡褐色的木頭一體成型,握把的部分也只是簡單的做個凹槽來區分,整支法杖看得出缺乏保養,杖身佈滿了刮痕跟指紋。

  我揮動法杖時手傳來了一陣令人不快的阻塞感,手部動作也變得很不靈活。

  

  我用法杖指著阿泰手中的白色馬克杯,馬克杯扭曲、變形,長出了頭、尾巴跟翅膀,變成一隻白色的小鳥,順著我的指揮在警局裡繞來繞去。

  

  「你不是說不順手嗎?」阿泰問,我則是把法杖還給他。我聳聳肩。

  

  「是很不順手啊,像把別人的手臂接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樣。」我仍然討厭拿著法杖的感覺。

  

  「我覺得你需要的只是多加練習。」阿泰仔細端詳落在他書桌上的白鳥說道。

  

  「白,沒有找到嗎?」奧古在外頭朝著警局內喊到。

  

  我們三個同時往外面望,奧古撐著那台重機在太陽下往裡面看,因為陽光太刺眼而將眉頭皺了起來。

  

  「我該走了,再見。」我趕緊拿起奧古的筆電包,匆匆道別後便走出警局。

  

  「別把我丟在外頭自己在裡面聊天啊…」奧古在把筆電包塞進背包時抱怨,接著他把背包扔給我。「幫我背一下,我背的話你不好坐。」

  

  我調整了背帶的長度後,用手撐住坐墊跳上了重機。奧古則將他安全帽上的護目鏡戴上,七彩的金屬色遮住了湖水綠的眼睛。

  

  「等等,我沒有安全帽。」我看著奧古的安全帽說,那是特別訂製的安全帽,奧古的兩對角能舒適地伸出安全帽外不被卡住。

  

  「沒關係啦,你從來沒有被甩出去過,而且貓科的反應力都很好不是嗎?就算被甩出去也是能安全著地的啦。」

  

  「虧你還是個警察…」雖然這麼說著,但我還是抓緊了坐墊邊緣,隨著奧古發動重機接著出發,四周的一切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影,藍與白在明豔的陽光下互相交織接著奔逝。

  

  機車很快便駛出白沙鎮,海岸藍白的光影變成濃綠與翠綠交疊的森林,山路蜿蜒,每一次奧古轉彎我都感覺到自己幾乎要被離心力拋出去,我緊緊抓著坐墊邊緣,如我所料,坐奧古的車並不會比較舒服,我感覺頭更暈了。

  

  在山路上騎了一段時間後,我的腦袋已經開始放空,因為耳邊滿是呼嘯的風聲,也無法聊天,我抬頭望著林木交錯的天空快速的掠過。突然有個強勁的力道將我整個人往前拉,奧古突然急煞車,我下意識地用力抓住椅墊邊緣,但還是整個人撞到了奧古身上,我趕緊抱住奧古的身體,免得自己滑下去。

  

  我穩住身子後,看到有個騎自行車的人,與我們方向相反,慢悠悠地從我們身旁晃過去,奧古剛剛就是為了閃開那台自行車才緊急煞車的。

  

  「自行車就別騎路中間嘛,真是…你還好吧?白?」奧古輕聲抱怨後轉頭過來確認我的狀況。

  

  「我沒事,鼻子有點痛而已。」剛剛我的鼻子在煞車時撞到了奧古的背,現在還在陣陣抽痛。「啊,啊…抱歉。」我注意到我還抱著奧古的腰,一邊道歉一邊調整回我原本的坐姿。

  

  「你可以抱著沒關係,整趟車程要這樣撐著身體很累的,抱著也比較不會在煞車時撞到。」奧古看我抓著坐墊的樣子笑著說。

  

  「唔…好吧。」我幾乎沒有抱著別人坐車經驗,不禁猶豫了一下,但是雖然有點尷尬,但感覺也比整趟路都抓著坐墊好。

  

  我將手環過奧古的腰,剛開始還試著保持距離,但奧古的腰實在太粗了,最後我不得不將整個身體貼到奧古身上,手才勉強在腹部相碰。

  

  「好了嗎?出發囉。」奧古問到,接著催了催油門,重機再次加速在山路高速的奔馳。

  

  隨著加速,我收緊了環住奧古腰部的手臂,身體也更加緊貼著奧古的背,透過薄薄的衣料,手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奧古的體溫。

  

  我調整了頭的姿勢,將臉側著靠在奧古的背上,奧古的體溫透過運動衫傳了過來,隨之而來還有一陣淡淡的香味,是一股花香,難以形容的花香,溫暖的、柔和的花香。不像洗衣精那般突兀不自然,反而像是將衣物跟花放在一起,衣物沾染上的香氣。或許我真的太累了,眼皮漸沉,我抱著奧古,在溫暖的花香中,自昨晚以來第一次,沒有做任何夢的睡著了。

  

  四周吵鬧的聲音將我吵醒,我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適應明亮的光線。四周已不是蓊鬱的森林,而是林立的高樓,窗戶玻璃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我跟奧古這時正置身於稀疏的車陣中,柏油路散發的熱氣扭曲著空氣。

  

  「喔,你醒啦?我們現在在市中心,我們要穿過市中心,那間餐廳在城市的邊緣,就在貧民窟上面,聽說能看得到海。」奧古在停紅燈時發現我醒了,轉頭過來跟我說明道。

  

  我自從搬到白沙鎮後,並不常離開鎮上,費里曼茜我也只來過一次,對於這座城市的記憶並不豐富,對它的印象大概都是關於這座城市的治安問題。費里曼茜的黑道與毒品交易問題非常嚴重,剛剛奧古提到的拉佩爾拉,正是治安問題最嚴重的區域,同時也是伯特蘭王國最貧窮的貧民窟之一。其餘的印象便是這裡最有名的地標,曦之塔。

  

  雖名為塔,實際上是棟私人的摩天大樓,一樓到中間的樓層是百貨公司與觀景台,更上去聽說是曦之塔擁有者的豪宅。雖說觀景台在中間樓層,但已能將整座城市一覽無遺,並且能夠欣賞到日出,整棟大樓因此得名。

  

  我轉頭張望,曦之塔在不遠處矗立,那樣的高度少說也有百多層樓,黑色的玻璃邊框分割天空的倒影,在天空與玻璃中劃出銳利的線條。大樓巍峨聳立,像是一根帶著警告意味的手指。

  

  頭暈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隨著重機行進時的強風,昏沉的睡意逐漸被吹散,我感覺到奧古正在加速。分隔島的灌木叢一個接一個的掠過,速度將空間硬生生拉扯成時間,模糊的光影與色彩以不屬於它們的方式奔流著,與我們擦肩而過。

  

  奧古讓車身一傾,彎進了一條較小的巷道,巷道與陽光垂直,我們一下子沒入了房屋的陰影中。道路從平整的灰色柏油變成了有些裂痕的石頭街道,四周的景象從新式的高樓變成了古老的紅瓦屋頂民房,布滿歲月痕跡的牆面斑駁骯髒,搭配著油漆脫落的綠色木製窗框,被斜進來的陽光切開。

  

  舊街道非常蜿蜒,而且一路上坡,隨著牆面與屋頂被明亮陽光侵染的部分越來越多,我們衝出了舊街區,眼前的遠方出現了一抹海藍。我們完全沐浴在了陽光裡,這裡似乎是舊街區的最高處,眼前是一堵不高的水泥牆,上頭被噴漆噴上了塗鴉。眼前的街道向右拐,似乎是沿著舊街區邊緣一路下坡,左邊沒有路,被矮水泥牆圍住了。

  

  「怎麼了?」我注意到奧古停了下來,推開了擋風面罩,他有點不確定的看著四周的景象。

  

  「我不太確定該怎麼走,下去之後。」奧古用下巴朝下坡路示意。

  

  「下去後再問人吧。」我說,雖然這裡目前還沒看見半個人影。

  

  「說得也是,抓好囉。」奧古在次把擋風鏡蓋下,我也抱緊了奧古的腰,接著奧古便加速衝下了斜坡。

  

  矮牆之外,是一片五顏六色的建築,凌亂的堆疊交錯,光影錯落在樓房與窗戶的縫隙之間,破損的鐵皮與棚架搭建在房屋上,零星的電線橫過房屋上空,那裡就是拉佩爾拉。越過房屋再更往外,海灘上散落著建築物的殘骸,水泥塊、碎磚和鐵皮覆蓋了大半的海岸,殘骸的縫隙被各式各樣的垃圾跟雜草填滿,海岸邊的建築物牆面都被畫滿了塗鴉。

  

  下了斜坡,奧古在一處無人的路口停了下來,老舊的石頭道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踩踏結實的泥土路與雜草,強風吹過,草叢搖曳起乾燥的綠浪,道路揚起黃色的塵土。

  

  「這好像附近沒有人可以問路啊…」奧古困擾的環顧荒涼的風景,四周除了雜草和樹叢之外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也轉頭張望,在荒蕪的雜草與泥土道路中搜尋人影。搜尋的動作讓我不自覺地豎起耳朵,也因此我聽見了風聲以外的聲響,我聽到了微弱的拍手與吆喝聲,還有節奏輕快的音樂。但聲音之微弱,幾乎被重機的引擎聲蓋過去。

  

  「奧古,把引擎熄掉。」奧古把引擎熄火後,我仔細地聽著四周的聲音,右方遠處傳來輕快的吉他與響板組合而成的音樂,還有人的拍手吆喝聲。

  

  「那邊有聲音。」我從後照鏡為奧古指路,奧古在次發動引擎,朝我指的方向騎去。

  

  騎了一段路後,我們來到了接近貧民區,像是入口的地方。一座白色的石製建築旁聚集了一小群人,他們圍成一個小而密集的弧形,弧形的一邊有兩個男人,一個翹著腳在彈奏一把木製的吉他,另一個人手上綁了響板,正在用雙手打出響亮的節拍,另一邊則站著一小群女人,她們併排站著,身上分別穿著黑、黃、紫等色彩的長舞裙。弧形中間是一快墊高的木板,木板上站著一位少女,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少女穿著豔紅色的長舞裙,舞裙上綴著一層一層黑色的荷葉邊,她腳踩著與裙子同色的高跟鞋,在墊高而底下中空的木板上塊快速地踏著節奏,黑色的長捲髮在後腦用一個寬髮夾夾住,細緻的雙唇抿著一支鮮紅的玫瑰。

  

  少女雙手撩起裙襬,搭配著步伐前進與後退,左右揮動著長長的裙襬,太妃糖色的手臂與紅黑的裙擺在空中劃出華麗的弧線。隨著音樂越來越急促,少女踏動舞步地的速度也在逐漸加快,隨著音樂的速度達到最高峰,少女旋轉著從木板上跳了下來,她一邊旋轉身體一邊以木板為中心繞著圈,被甩開的舞裙切割著光線,揉合著沙塵,似乎想將音樂與節奏攪拌進與艷紅漆黑交織的空氣裡。隨著音樂繼續,少女的舞步越來越狂野,揮灑的裙襬成了鬥牛士的紅布,所有人的視線都被拉進了狂怒狂喜的鮮紅色皺褶裡。

  

  音樂節奏達到了另一個高峰,少女剛好重新踏上了木板,音樂驟然停止,空氣中只剩下響板和少女高跟鞋踩踏出來的節奏,急促如戰鼓,動魄而深沉,彷彿高跟鞋榻的不是木板而是身體與血液。彈奏吉他的男人一陣撥弦,急促的吉他樂聲再度響起,少女在最後的樂聲中急速地舞動,她原地旋轉,在吉他聲停止時,她已站定腳步,空氣中只剩下飄落的裙襬。

  

  圍成弧形的觀眾開始鼓掌,少女將剛剛抿在嘴上的玫瑰往人群拋出,玫瑰在空中劃出一道線條,似乎是往我們這個方向飛來,但並沒有落在我們這邊,而是飛過我們頭頂,應該是被我們後面某位觀眾接住了。

  

  我跟奧古攔下了其中一位看客問路,對方跟我們指了指不遠處一條藏在房屋之間的上坡路。

  

  我們道了謝後騎上了那條上坡路,道路蜿蜒,兩旁的草叢越來越稀疏,風也漸漸增強。

  

  「到了,就是這間。」奧古在一間建築前停了下來。

  

  那是間有前院、漆著白漆的木造建築,油漆已經有點脫落,店面的門簷是鏤空的木架,上頭纏著藤蔓。正面是木製拉門上頭有著各種顏色的彩色玻璃,組合成各式各樣圖案,門簷上掛著許多玻璃風鈴,上頭都畫著彩繪,隨著海風旋轉飄蕩,敲出清脆的聲響。前院有一個用漂流木做的牌子,上頭寫著『玻璃海岸』。

  

  「你們家不是住在首都嗎?怎麼會來這麼偏僻的地方吃飯?」我一邊跳下奧古的機車一邊問。奧古只是聳了聳肩。

  

  「我哥對於吃東西這件事是沒在嫌麻煩的,而莉莉則是喜歡跟著到處跑。」

  

  我們踏上了被藤蔭遮住的木頭階梯,風拖行落葉在木板上刮出聲響,風鈴被敲出破碎的旋律。

  

  店內沒有開燈,但陽光落進屋內照射著玻璃,玻璃反射著斑斕的光影,室內顯得非常明亮。店內有著四張方桌,角落坐著一對正在卿卿我我的情侶,店內另一邊是一個吧台,前方擺著一排圓凳

  

  「歡迎光臨。」一位矮胖的女士從店鋪後方走了出來,見我跟奧古正準備做在吧台的最旁邊,「先生,我幫你換張椅子吧。」說完又跑到店鋪後方,搬了一張加大的高圓凳過來。

  

  「決定好了直接跟我說就可以了。」她給了我們各一張菜單,菜單的材質是麻布,上頭的字是手寫的,因為兩張菜單上的字跡不大一樣。

  

  「他們吃完後有什麼推薦的嗎?」我看著麻布菜單毫無頭緒,我看著菜單,筆跡很秀麗,也有照片,但我並沒有特別想吃甚麼。

  

  「我看看喔…他們上次來吃好像是吃這兩個的樣子。」奧古指著菜單上的兩張照片。

  

  「就這個吧。」我隨便點了一張照片,整體看起來是黃色的。

  

  「 那我點另一個。老闆,我們要點餐。」奧古揮手示意他要點餐,我則開始東張西望打量店內的環境。

  

  店裡擺著非常多玻璃製品,吧台上有彩色的玻璃馬賽克,牆上的木架擺著許多玻璃瓶,裡頭插著各種乾燥花。陽光在玻璃間折射,在顏色間轉成朦朧。

  

  「好了,你什麼時候又開始做惡夢和頭痛了?多久了?」奧古問。我正在閱讀牆上的一張紙,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嗯?什麼?喔…昨天開始的。」我老實回答,其中不免有點避重就輕。雖然答應要跟奧古說,但我不是很清楚怎麼跟奧古解釋守護者的事情。不是我刻意想瞞著他,只是大部分人多半只覺得這是個傳說。

  

  「是嗎…」奧古聽了挑起一邊眉毛,我的話語沉入了他湖水綠的雙眼裡,又在粼粼波光中溶化消失,「發生了什麼事嗎?」奧古的語氣隱隱有些擔心。

  

  「也沒有…就突然想起來…」面對奧古的關心,我實在沒辦法好好撒謊。撒謊這種事情一般來說我信手拈來,但我實在不太擅長在親近的人面前撒謊。現在連我自己都能察覺到自己的說的話有多麼笨拙,就像明明知道樂譜該怎麼彈,手指卻像有自己想法一樣彈錯了音。

  

  我跟奧古說過我惡夢的內容。他知道我父母的事,也知道那是我做惡夢的主要原因,也因此這方面的事情他不會對我過問。

  

  我看著奧古,他坐在靠近窗邊的位置,陽光透過藍、紅、黃三色的玻璃投射在他身上,奧古就像童話裡長著多彩鱗片的龍一樣,一朵雲影緩緩游進陽光與玻璃之間,幫奧古褪去了多彩的鱗片,但不一會,陽光又在他的身上拂曉出斑斕的曙光。

  

  我不想對他說謊,我想告訴他這些事情的原因,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該怎麼開口才不會顯得那麼荒謬?

  

  沉默像鉛筆稿拿錯筆而擦不掉的一條線,筆劃的顏料伴隨浪潮與風鈴,突兀的橫在我們之間。

  

  老闆娘送上了我們的餐點,我的是一塊切過的魚肉,淋上似乎是柑橘為基底的醬料,上頭灑了些許胡椒,放了一小枝薄荷。盤中還有一個深色的木碗,裡頭是水果和生菜搭配的沙拉,淋著一種半透明、金黃色的醬汁,一旁有一球薯泥和一小份炒蛋。「請慢用。」她說著便離開了。

  

  「如果我跟你實話實說,你會相信嗎?」我問道。奧古見他剛剛說完我沒有反應後,就開始默默地吃他的午餐,聽到我說的話後,他被嘴巴裏的一口飲料嗆到。

  

  「相信什麼?」奧古一邊咳嗽一邊問,眼角被嗆出了眼淚。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我靜靜地說道,我望著奧古的雙眼,眼白與湖水綠的虹膜,瞳孔是深邃的湖心,我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老兄,我在聽。」奧古用吸管攪著飲料,但表情很認真。

  

  「昨天…有個人來找我。」我開口說道,腦中浮現出那個有著花瓣般淡紅色長髮的女孩。「是個女的,她說她是太陽守護者。」

  

  「太陽守護者?那個太陽守護者?」奧古看向門外天空的太陽問道。「傳說裡面的太陽守護者?」我點點頭。

  

  「我一直以為守護者只是傳說。」奧古問,他抬頭望著店外的太陽。

  

  「那不是傳說,那是事實,守護者確實存在。」我說道。「你知道沒有人能解釋我們的星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對吧?它們的形成非常的…不自然。我們有著自己的週期,自己的軌道,獨立於太陽跟月亮之外。」我望向窗外的天空,環繞太陽的行星被稱為日護,環繞月亮的被稱為月守,現在天空中除了太陽,還能看見兩個日護。「我們都知道我們的星球歷史上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群星時代,日月消失,生物大規模滅絕,但沒人知道它是怎麼結束的。傳說中就是兩位守護者恢復了天上的太陽跟月亮。」

  

  日護跟月守依據離日月的遠近分別是日護一到日護七,月守一到月守七。現在天空中的是日護二和日護三,其中日護三的距離近到能看見星球的表面,以及它的三顆衛星。

  

  「那…守護者的作用是什麼?」奧古把視線從天空拉回來,問道。

  

  「好問題,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不知道?」

  

  「我媽從來沒告訴過我。」

  

  「所以…你是月亮守護者?」奧古看著我撥弄吸管的手思考了一下,似乎在試著消化這些訊息,一會問道。

  

  「姑且是。」聽到我的回答後奧古皺著眉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次。

  

  「怎麼了嗎?」我注意到奧古的視線,問道。

  

  「但你看起來很正常啊…」他搓著下巴喃喃道。

  

  「誰說守護者看起來就會很奇怪的?」我不禁發笑,倒不是因為這句話很好笑,只是意識到奧古毫不猶豫的就相信我,讓我頓時感到一陣輕鬆,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

  

  「不然你們要怎麼認出對方?」奧古仍在上下打量我的身體。

  

  「這個,」我將手探進領子裡,把掛在脖子上的銀鍊拉出來,「這是守護者的戒指,它們貌似會互相感應的樣子。」我說道,戒指在銀鍊上晃動,藍色的寶石在陽光中折射出碎浪般的閃光。

  

  「貌似?」奧古將臉湊過來仔細端詳那枚戒指,距離之近,我能感覺到他的鼻息拂過我的手背。

  

  「我也是到昨天才知道的,那個女孩就是靠這個找到我的。」我輕輕搓了下鏈子,戒指隨著銀鍊轉動。我把鏈子取下來放到奧古手上,銀鍊在他手上盤踞成一座閃亮的沙丘。

  

  「上面那是文字嗎?」奧古將戒指湊到眼前細看,他注意到戒指表面的刻紋。「古文字?」奧古問,他的手輕輕一偏,銀色的沙丘潰散瓦解,涓涓的沿著他的手腕淌了下來。

  

  「對,但太模糊了,我也沒辦法看懂。」我看著奧古把戒指在手上翻來轉去,我的父母都是考古學家,他們教過我如何閱讀古文字,對於我來說,大部分古文字閱讀起來跟普通文字沒有差別。

  

  「但這跟你做惡夢有什麼關係?」奧古把項鍊還給我時問道。

  

  「我母親,在我十二歲生日那天晚上將這條項鍊交給我,並告訴我守護者的事,隔天晚上…嗯,你也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話哽在喉嚨,我沒辦法說下去,像根惱人的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是他們少數陪著我一起過的生日,他們因為工作的關係,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我的生日通常是收到他們寄來的信和禮物。

  

  我們兩個相對無語,又一片雲影游入我們之間,陰影融化陽光在玻璃間有一種歌舞昇平的氣象,百無聊賴的撥弄寂靜。

  

  「抱歉…」奧古低低的說,雲影再次退去,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藍綠色的皮膚上長滿了光的鱗片。

  

  「沒事,這也不是你的錯。」我想多回應一些話,卻也說不出什麼,只好默默的把項鍊掛回脖子上,將戒指塞進衣服裡。「你知道的,這件事我其實早就不難過了,畢竟都過這麼久了。只是那些惡夢還是會回來。」

  

  「那…守護者有什麼能力嗎?」聽得出奧古想轉移話題,我當然是求之不得。

  

  我剛才還想試著做點什麼事情來化解尷尬,所以我塞了一大魚肉到嘴裡,導致我無法馬上回答奧古的問題。

  

  「太陽守護者的能力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的…」我輕輕揮了揮手,純白從我的指尖竄出,不是液體或是空氣,以不自然的方式消散或凝聚,像液態的火焰,也像固態的風。「我能藉由想像來創造,簡單說,我可以憑藉想像來無中生有。」我轉動我的手,純白像固體一般滾動接著四散流淌,但同時也在往上延燒,卻也同時蒸散飄逸。

  

  「那是什麼?」

  

  「夢。」我只是簡單的回答,「最籠統的說法,對於月亮守護者,就是我們會造夢。」我輕輕的抬手一揮,把白色灑在桌上,純白凝聚出形體,長出顏色,白色變成一隻輕巧的鳥,一隻由花草樹葉造構而成的鳥,身體長滿濃密的苔蘚,翅膀是樹葉,尾巴是花瓣,嘴跟腳是纏繞的藤蔓。

  

  「想造出什麼都可以?」奧古看著那隻鳥問,他伸出一隻手指輕輕觸碰那隻鳥,爪子順過苔蘚覆蓋的身體,滑過翅膀和尾巴。那隻鳥好奇的啄了奧古一下。

  

  「什麼都可以,小至一朵花,大至一個世界。」我輕輕的捏了一撮白色,讓它在我的兩指間延伸擴展,「只要你懂得幻想,什麼都可以。」我笑著說,手上的白色變成一支開著藍色花朵的野草。

  

  「那…牠是活的嗎?」奧古問,現在那隻鳥已經飛到他的大手上,正在整理自己的羽毛。

  

  「不是,」我揚手,那隻鳥飛到我的手上,「它現在是照我的想法行動的,它只是一具身體。」

  

  「那你能造出活的東西嗎?」

  

  「應該不行。」我揮了揮手,花朵和鳥在瞬間消失無蹤。

  

  「為什麼?」奧古似乎很不解,「照你剛剛的說法你應該什麼都能做出來啊?」

  

  「理論上我可以創造出肉體,內臟、骨骼、血液、毛皮都不是問題,但我沒辦法創造屬於生物食慾、生存欲、繁殖欲已經牠們的本我與意識。籠統一點來說,我沒辦法創造靈魂,我能最大限度做出來的頂多是一具屍體。」我看得出奧古正在試著消化我說的內容。

  

  「不過,造夢的能力並不是只能用在造物。」我塞了一口被我冷落很久的食物到嘴巴裡,醬汁已經滲到了裡面,魚肉變得軟軟爛爛的。

  

  「什麼意思?」

  

  「這個能力還有別的用途啊,比方說,像這樣。」我拿起叉子,用力的往我的左手心刺下去。

  

  「喂!你在幹嘛!」奧古急急的想抓住我的右手,但他的手沒有碰到我的手臂,而是直接穿了過去。

  

  叉子也是直接穿過我的左手手心,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這是怎麼回事?」奧古還是一臉驚魂未定的看著我的左手跟那把叉子,還有剛剛他撲空的右手。「為什麼我碰不到你?」

  

  「因為我的身體能夠跟夢境同化,我可以讓我不想被碰到的東西穿過我的身體,雖然說閃不了魔法,在我分心的時候也不會起作用。」我把叉子從我的手中抽出來,手變成了白色的夢境,接著重新凝聚成原本手的樣子,長出毛髮跟斑紋。

  

  「還有我到處跑來跑去時用的魔法,那也是這個能力的延伸。」我說道。

  

  「什麼魔法?」

  

  「就是你今天中午阻止我用的那個。」

  

  「那個跟夢有什麼關系?」

  

  「那其實是帶著人穿過夢境到達目的地,因為夢境裡的距離跟時間是由我來定義的,所以可以近乎無限縮小兩地之間的距離,在夢境裡。」我說道,「但還是會消耗時間,因為我無法完全抹消時間這個概念。」

  

  「兩位先生,我們要打烊了…」正當奧古想回答的時候,老闆娘在我們背後出聲道。

  

  我瞄了一眼手錶,三點了,我沒想到我們聊了這麼久。

  

  「抱、抱歉,我們馬上吃完離開。」奧古也瞄了一眼我的手錶,接著開始把他的食物塞進嘴巴裏,我也開始大口的解決我盤子裡的食物。

  

  用完餐後,我結了帳,先走出了餐廳。

  

  「白,你掉了個東西。」奧古在我身後說。

  

  「那是什麼?」我轉過頭,看見奧古手上拿著一個白色的東西。

  

  「一封信。」奧古將白色的東西交給我,那是一個信封。

  

  信封上用鋼筆撇著非常潦草的字跡,上頭是我的名字和地址,還有…

  

  「誰寄來的?」奧古歪著頭問我。

  

  我只是揮了揮信封,上頭寄件人的姓名欄覆蓋了盤根錯節的墨跡,上頭寫著:葉昭然。

  我用爪子劃開信封,裡頭放著一張折起來的信紙。我將它抽出來抖開,龍飛鳳舞的黑色墨水撇出一張短信。

  隨著信紙一起被抖出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誰寄給你的?」奧古問。

  「昭然叔寄的。」我走到奧古的重機旁,單手把自己撐到坐墊上開始讀信,而奧古則是把頭湊到我臉邊和我一起閱讀信中的內容。

  『小白

  原本是想打電話給你的,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所以聽了墨嶺的建議寫一封信。雖說難得寫信,但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這是你最後一個學期了,想必一定很忙,如果你能回來坐坐當然是最好的,覺得累的時候我這裡隨時歡迎你,不過若是沒有時間回來的話,就打個電話吧,我會聽你說的。

  總之,等你回來或打電話來!

  

  祝 萬事順心』

  「信上面那是什麼味道?」奧古拿著信封袋端詳,「木頭嗎?」

  「那是茶葉的味道,」我想起不論何時昭然叔身上都有著淡淡的茶葉香,「應該是寫信時沾上的。」後面這句更像是我在自言自語。

  確實,從寒假之後我就沒有再聯絡過他,不是說不想,只是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最後一個學期事情也真的非常多,週末又大都是睡整天。

  反正我這週末本來就閒著,不如…

  「我去打個電話。」我跟奧古說了一下,走到一旁撥了號碼。

  「小白!你收到信了嗎?」電話一接通,昭然叔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聲音之大讓我把手機拿的遠遠的。

  「嗯,是啊,抱歉這麼久沒打電話回去。」我倚在一旁的樹下,遠處的風揚著海浪,陽光隨著樹葉的擺動被篩在婆娑的樹影裡。

  「沒事沒事,最近你那邊有發生什麼事嗎?」昭然叔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有沒交到女朋友?還是男朋友?男朋友也是可以的。」

  「沒有,最近…」沒什麼事發生,但昨天的回憶又從我腦海裡閃過,太陽守護者,我的惡夢,我的父母,這些事我很想跟他說,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沒發生什麼事。」

  「對了,」我想起了剛剛打電話的原因,「我今天可以回去嗎?」

  「當然可以啊,但你沒有要忙的事嗎?很忙的話不勉強喔?」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也有點擔心。

  「沒事啦,反正我週末一般也是睡覺,能回去也好。」

  「那當然好啊,欸?什麼…」他的聲音遠離電話,好像是在跟其他的什麼人在說話的樣子,「小白,你的還記得上次跟我說到的那個奧古嗎?」

  「記得啊,怎麼了嗎?」我轉頭看向奧古,他把重機牽到另一顆樹下,現在正坐在車上滑手機。

  「可以請他一起回來嗎?有人想找他。」

  「是可以,不過是誰啊?」

  「佛貝西說有事找他。」

  「怎麼不打個電話就好了?」

  「有些話當面談比較清楚嘛,吶?幫忙一下?」

  「我問問看,他就在旁邊。」

  「如果不行的話十分鐘之內打電話給我,如果可以的話就不用浪費電話錢了,直接回來吧。」

  「嗯。」

  我轉頭看向奧古那邊,他背對著海岸坐在機車上,一片陽光灑在他披在背後的銀白色鬃毛上,身體浸在樹影裡,尾巴有節奏的輕輕拍著坐墊。

  「奧古,我今天要回去叔叔那邊,你要不要一起去?」

  「怎麼了?」

  「我剛剛打電話時…」我把剛剛的對話描述了一次給奧古聽。

  「好啊,我這週末沒什麼事。你很急著現在出發嗎?」

  「沒有,甚麼時候都可以, 不過我希望是天黑前。」

  「太好了,我想先回去放個東西,還有換一下衣服。」奧古帶上安全帽跨上重機。「上來吧。」

  白沙鎮的建築物鹽礦一樣的白,陽光落在其上而被反射,這對於方才習慣林蔭的我來說十分刺眼,我的眼睛被陽光刺得幾乎睜不開。

  奧古在一道白色的圍牆邊停了下來,圍牆左邊有一道木製的柵欄門,高度比我的身高略低一些,藍色的油漆都已經褪色和剝落了,這裡雖然與海隔著幾條街,但竄流在街巷裡的風仍造訪此地,龜裂的油漆在風中微微飄動。

  圍牆內的公寓只有兩層樓,每層兩戶。奧古跟我說過這裡除了他之外沒有別的住戶。

  奧古把車牽到角落的鐵皮停車棚下停好,棚子不大,除了奧古的機車外,只停了一輛腳踏車,生鏽得很嚴重,水泥地裂縫裡鑽出的藤蔓凌亂的趴在車頭上,開著白色的花。

  奧古走上蓋在屋外的鐵製樓梯上到二樓,我也跟了上去。奧古住在離樓梯比較遠的那間房間,每一步蹋在公用走廊上,金屬地面都會盪起隆隆回音。

  房門打開的同時,一股花香撲鼻而來,跟奧古衣服上的是同一種味道,只是房間內的香氣濃到讓我呼吸困難的程度。

  「那是什麼芳香劑嗎?」

  「喔,我出門前沒開窗戶味道才會這麼濃,那是莉莉前陣子送我的一顆像洋蔥的東西,它最近在開花。」奧古一邊脫鞋子一邊把包包扔到沙發上,我跟著走進去。

  奧古除了每隔一天會約我去健身房之外,也很常約我來他家打電動,而且基本上我每次打完都是直接睡在這裡,也因此我很熟悉奧古的家。

  奧古先是打開玻璃窗跟陽台的門透氣,讓風從窗戶吹進來。接著就去更衣室換衣服。我則東張西望的在找奧古說的「開花的洋蔥」

  客廳另一邊,更衣室旁邊的小窗檯上擺著一盆植物,是風信子,花梗上堆疊著白色的花,在風中輕輕的搖晃。花梗最上和最下端還有一些未開的花苞和已然枯萎的花朵。

  突然想起曾經讀過的書上對這種花一段多愁善感的註解:『閉著的花瓣緘口不語,枯萎的來不及說而張口嘆氣,同時給了人朝上仰望以及垂頭斂目的遐想。』,我已經忘記那本書具體在講什麼,也忘記是什麼時候讀的了,只有幾句多情到有點做作的句子還留在腦海裡。

  「喔,就是那個,」奧古從更衣室裡走出來,「開花洋蔥。」

  「那叫風信子。好了嗎?那出發吧。」聽到奧古的聲音,我把視線從花朵上移開。

  「好了,走吧。」

  「你幹嘛穿成這樣?」他身上的衣服搭配令人不忍直視,搭配他白色的鬃毛和湖水綠的皮膚,他看起來像某種特大號的有毒昆蟲。

  「不是要去將軍的家嗎?我想說不要太隨便…」

  「但你怎麼穿這樣?警戒色嗎?」

  「什麼警戒色,我是有照著顏色搭配的。」他似乎對自己的服裝搭配甚是滿意。

  「那你一定對顏色搭配有什麼誤會,過來。」

  我把奧古推進更衣間,然後幫他重新找了一套衣服要他換掉。我幫他找了比較休閒的上衣跟長褲。

  「看起來好多了,再帶個外套就行了,喏。」我看著終於是穿得人模人樣走出來的奧古,塞給他一件外套。雖然我也不是很擅長搭配衣服,但我有自信一定比剛剛的好很多。

  「穿這麼隨便好嗎?」

  「相信我,比剛才好太多了,你怎麼會有那些衣服?」

  「喔,是莉莉幫我買的,上次回老家一起去挑衣服的時候。」

  我也認識莉莉,見過很多次,也聊過幾次天。我對她的印象就是個愛惡作劇的女孩子,所以我大致可以想像她一邊偷笑一邊把這些衣服推薦給奧古的畫面,因為她很清楚自己的二哥不懂怎麼穿衣服。

  「穿好了就出發吧。」我在奧古把門關上並鎖好時說。

  「那要怎麼去?搭火車嗎?」

  「太慢了,就算搭最快的車,我們恐怕也要明天晚上才會到,」我把手伸向奧古,「抓好,我要直接過去。」但奧古的手沒有抓上來,「放心,我已經好了。」我看著他有點擔心的臉說。

  奧古把手搭了上來,我們兩個腳下的地板同時消失、墜落,然後再次踏上結實的地面。

  我們踩在一條被樹葉篩下斑駁陽光的道路上,路的盡頭有高聳的大門。

  「那就是將軍的家嗎?」我們走到門前,奧古抬頭看著門旁的柱子,上方盤踞著石龍的雕刻,「好氣派喔…」明明是石雕,但石龍的眼睛彷彿在盯著我們一樣。

  「我們進去吧。」我走近大門,沉重的大門無聲的敞開,刮起了幾片葉子,靜默的邀請我們進入。

  我們順著長長的磚道往前走,主屋就在前面,身後的大門無聲的關上,阻斷了被石雕凝視的感覺。

  我抬手要敲響主屋大門上的門環,是一顆獸首,嘴裡咬著厚重的環。將門環放開的瞬間,環消失了,那顆獸首活了過來。

  「少爺回來了。」它用低沉卻空洞、盈滿回音的聲音說。「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呢?」

  「臨時決定的,反正也有要事,就回來了。」

  「原來如此,稍後一下,我讓人來應門。」說完獸首就恢復靜止,原本咬在嘴裡的環又出現了。

  沒多久,門無聲的敞開,一位佣人對著門外的我們深深的鞠躬。

  「少爺,歡迎回來。」

  「將軍在嗎?」

  「老爺在書房裏。」

  「了解了,謝謝,你可以離開了。」

  佣人又鞠了一個躬,接著便快步離去。

  「走這邊。」我帶著奧古穿越玄關往客廳走,繞過了屏風,走向客廳右邊的長廊。

  「這裡很多佣人嗎?」

  「很多,這棟房子是從百來年前就留下來的,大得不像話,不只主屋,還有別館,」我們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裡面傳來模糊的對話聲「所以會需要許多人來打掃跟整理。」

  我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裡頭的談話聲停止了,接著響起一道溫暖又有磁性的嗓音。

  「請進。」

  我們推門走進去,一位穿著休閒的虎獸人坐在實木辦公桌的對面,看見我們時嘴角掩不住一抹笑意,他剛剛好像在凝神看桌上的某樣東西。而辦公桌靠近門的那一邊,是一位穿著軍裝,體型龐大的白熊獸人。

  「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麼早,」昭然叔繞過辦公桌朝我們走來,「我還以為你們晚上才會到呢。」他抱了我一下,然後轉過身面看著奧古,「你想必就是奧古了,小白跟我提過你。」他這麼說,並跟奧古握了握手。奧古看起來非常緊張,他的尾巴捲在腿上。

  昭然叔看向我,褐色的眼睛中閃過一道光,隨即轉身跟背對我們的身影說話,尾巴拍了我的小腿一下。

  「佛貝西,你要找的人來了。」他對那頭白熊說。

  佛貝西上校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眼罩,遮住了右眼,一道深色的疤痕劃過他整張臉,從被削掉一部分的右耳、右眼,延伸到有點殘缺的鼻子,最後是口和下巴。從我認識他開始,他一直都是這麼面目猙獰。

  「跟我來,歐文。」暗啞的聲音說,他比我跟昭然叔都還要高大,但比奧古矮。「我們去庭園裡走走。」奧古點點頭,便跟著上校走出書房了。

  「過來坐吧。」昭然叔已經回到辦公桌後面,輕輕彈了一下手指,方才上校座位前的茶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乾淨的茶杯。

  我走進書房,腳步聲沉澱在地毯裡。

  昭然叔站了起來,他座位旁立著一個銅色的金屬支架,沒什麼繁複的裝飾,高約到昭然叔的胸口,越接近頂端便越細,在那筆尖般的頂部穩穩的放著一個相同顏色的,小巧的金屬淺盤。

  昭然叔輕巧的撈起那個淺盤,走到一旁的矮櫃旁,背對著我忙碌著。不一會,昭然叔走回來將盤子放在支架上方,我看著金屬盤緩緩飄落,最終完美的平衡在支架的頂端,裡頭多了一小塊咖啡色的東西。昭然叔隨後用手指輕輕的點在那塊香上,接觸的地方燒出紅色的光,隨後一道細細的白煙從裡頭裊裊升起。沒有多久,燃香的味道充滿了書房。

  「怎麼現在才點?」我問,印象中書房裡整天都點著香。

  「佛貝西會過敏,上次他來的時候我沒把香熄掉,你真應該看看他打噴嚏打到話都說不好的樣子。」

  他幫我倒茶。茶水自壺嘴落入杯中,撞出溫潤的聲音。

  「所以,你有心事。」放下茶壺後他這麼說。

  「你怎麼知道?」

  「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就像我兒子一樣,不論是人類的臉還是動物的臉,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他輕輕地笑了,低頭收拾了剛剛還攤在桌上的東西,那是一幅東方來的古字畫,跟掛在客廳裡的那幅很像。

  「嘿嘿,很漂亮吧?可惜是仿製品,真跡已經毀了。」昭然叔把字畫捲好,接著隨手一揮讓它飛回一旁的書架上,「雖然說是仿製品,但畫工非常出色,入手也是花了我不少功夫。」

  他也幫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茶的熱氣氤氳著滑過杯緣,歌舞昇平的樣子。

  「好了,」他喝了一口茶,「你想跟我說你在煩惱什麼嗎?」昭然叔背後窗外的陽光落了進來,灼燒上燦爛的金色輪廓,他整個人浸在斜陽的陰影裡。

  我思考了一會,「就在昨天…」我大致的把事情說了出來,昭然叔則是認真的聽我說完。

  「你的手怎麼樣了?讓我看看。」一如既往的,他第一時間關心的重點永遠是我有沒有受傷。他拉過我的手仔細檢查,他掌上粗糙的肉墊摩擦過我的手掌。

  

  「奧古他幫我治療過了,甚至沒有留疤。」

  

  「回頭得好好感謝那小子。」昭然叔滿意的點點頭,放開了我的手。但隨後他的眼神又充滿了擔憂,「又做惡夢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點頭。

  

  「你知道,我可以托關係幫你找到最好的醫生,或許…」昭然叔的語氣很輕、很溫柔,但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後也沒再繼續說下去。

  

  「我們早就試過了不是嗎?」兩年多的治療、服藥,說實在的令人厭倦,卻成效甚微。「我自己能控制的很好,這次不過是個意外。」

  

  「也是,你向來很擅長找到自己的方法。」昭然叔故作輕鬆的笑了一下,但他的笑有種迷路的表情,笑容退去後,把憂傷全擱淺在臉上。

  

  我們相視無語,沉默在我們之間抹開成一片迷濛的雨幕,雨的蚊吶在寂靜中狂舞。

  良久,昭然叔的嘆息吹開了默然的雨。

  「我不會強迫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但…」我迎上悲傷的褐色雙眼,昭然叔臉上是個有些憂傷的微笑。「我有東西要給你。」

  這表情我見過幾次,是昭然叔臉上少數幾個不會那麼快消失的負面表情。他的目光失足跌落回憶的塵埃,泥濘的眼神在遠眺的不是這間房間裡的任何事物。

  我想終止這個話題,但不知從何開口,遂只能沉默,寂靜在房間裡堆積,把我們淹沒。

  「維爾莉特給過我一樣東西,」昭然叔突然開口,聲音裡挾帶著沙塵,「她擔心自己可能因為工作關係沒辦法把東西交給你,所以她轉交給我保管,要我在對的時候把它交給你。」這次昭然叔不是用魔法直接把東西叫過來,而是起身,步到一旁的書櫃前,從中抽出一本深色的小本子。

  他把書輕輕的放到桌上,並推過來給我。靛色的書皮上滿是刮痕跟摺痕,頁角微微向上捲起,書頁都泛黃了。

  「我不清楚她所謂對的時候是甚麼意思,但我想現在也許是個時機。」昭然叔看著那本書這麼說。

  「維爾莉特說我如果好奇可以隨意看,我大致翻過了裡面的內容,是本日記。」他的表情稍稍恢復了,語氣也變得比較輕鬆,「裡面記錄了些我當時完全不知道,也沒參與到的事情,但裡面穿插了很多古文字,我讀得有點吃力就是。」

  「當時?」

  「喔,你不知道,我有參與幾次維爾莉特他們的考驗,雖然不是全程。那時候你爸媽已經在交往了,我跟霜朔都有跟著維爾莉特他們一起去,但我始終沒有搞清楚所謂考驗的內容是什麼,」昭然叔扶著下巴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我只知道他們一直在找東西,而那個東西不只一個。」隨著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覺的轉暗,頭上的吊燈在我們都沒注意到的時候點亮了,室內依然明亮,吊燈的影子映在昭然叔的眼睛上。

  「你有見到太陽的守護者嗎?」

  「有,一個高個子、紅頭髮的,跟我比大概這麼高吧,」昭然叔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目測那個位置應該有兩米,「現在應該不年輕了,雖然看起來很粗獷,但是個陰沉大塊頭,很安靜,不太說話,總是一個人在想事情。會提出一些很尖銳,但非常實用的建議,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昭然叔又扶著下巴頭往後仰,閉著雙眼回想,「他叫李士德,李士德.洛克伍德。」

  「總之,我想你可以看看那本書,你母親也會希望你讀讀看的。」昭然叔喝光了杯子裡的茶,「我們去院子裡走走吧,我坐太久了,腿都麻了。」

  「好啊。」我起身,並拿起躺在桌上的那本書,比我想像中的還要重。

  「你們今天晚上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然後在這裡住一晚?」昭然叔起身的時候問。

  「好啊,不過要問問奧古要不要留下來,如果他要回去的話我要先送他回去。」

  「那你去問吧,我去吩咐廚房多準備一點,我在門口等你。」昭然叔的臉已經完全恢復他以往輕鬆的表情,離開書房時他彈了一下手指讓桌面上的茶具消失,隨後腳步輕快的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