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恐怖盛筵

  “哐啷”

  武器落地的声音。巴特捂着受伤的右臂,瘫坐在地上。

  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后,弹尽粮绝的巴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刚刚购置的皮甲已经破成碎片,皮甲下的灰白色狼毫被血凝结成深红色的毛块,难看地挂在身上。他的右臂向后扭曲成了一个惊人的角度,像某种恶心的艺术品一般耷拉在身体一侧,还算完好的左臂也伤痕累累,再难活动。

  巴特一边艰难地喘着气,一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身上伤痕累累,魔力也见了底,现在的他别说战斗了,就连正常行动都很成问题。这难道就是俗话中所说的,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今天的他可是点背到家了。

  “居然能在我们手底下撑这么久,不愧是‘狂猎’巴特。”一个冰冷的男声从巴特头顶传来,巴特闻声望去,一张布满了刀疤的人类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除了纵横交错的旧伤,那张脸上还有几条深刻的血痕,那是巴特送给他的残酷礼物,“不过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们有那么多人。不如你干脆放弃挣扎,然后跟我们走,如何?”

  巴特恍惚间似乎看见他身后那群面目凶恶的人类露出了阴邪的微笑,宛如历经苦战终于将猎物拿下的鬣狗。他又咳嗽了两声,抬起头,不屈不挠地看着这凶残的恶棍。

  “你,觉得,可能吗?”巴特一边艰难地说着,一边扯出了一个凶悍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巴特想,比起跟这群人走,他宁愿回到洞窟去陪那个大怪物玩耍。至少那怪物会给自己一个好看点的死法,而这群人背后的那个雇主会怎么对自己,他想都不敢想。

  “我只是希望我们双方都能少浪费一点力气,力气可是很珍贵的。”刀疤脸把玩着手上的长剑,随意地说。

  “呸!”

  一团混着血沫的口水冷不丁地喷到了刀疤脸的脸上,唾沫里饱含着的魔气让他险些摔在地上。盗贼一下子陷入了一片纷乱,他们呼呼嚷嚷地交谈着,不知是在惊讶于巴特的勇气,还是在可怜巴特接下来将会遭遇的事情。

  “那就去死吧,懦夫!”巴特狠狠地骂着,同时他的左手悄悄伸进了腰间的褡裢里,握住了其中的某样东西。

  “……”被敌人如此当众侮辱,刀疤脸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缓缓地抹掉脸上的秽物,然后冷淡地开口道:“亨特,雇主的要求是什么?”

  “‘白色的羊羔用于祭祀,灰色的野狼用于兴趣’,雇主是这么说的。”刀疤脸身后,一个戴着尖帽子穿着黑长袍的男性人类推了推脸上的眼镜,说道,“羊羔早就控制住了,不用担心。”

  “对野狼的状态有要求吗?”刀疤脸说,他似乎想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但他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的怒不可遏。

  “没有,团长。”眼镜男又推了推眼镜,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可捉摸的微笑,“只要是活的就可以。”

  “那就好。”刀疤脸冷冷地说。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关节,拎起长剑向半跪在地上的巴特走去。

  “哎呀,那您可得悠着点,货物的状态要是太差了,雇主可又得扣钱了。”眼睛男笑呵呵地说。

  “我知道。”刀疤脸头也没回,只是死死地盯着巴特,巴特咬紧牙关,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很好,很好,这家伙上钩了。巴特想。

  在巴特这么多年的冒险生涯里,这种情况他也遇到过不止一次,而他之所以可以好手好脚地活到现在,除了健壮的肌肉、锋利的战斧、凌冽的风属性战技以及坚毅不屈的精神外,还得归功于藏在他褡裢里的那个东西。

  接下来,只需要趁着他靠近,把那东西刺进他身上随便哪个地方,巴特就可以——!

  “噗嗤。”

  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从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麻痹了巴特的大脑,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的左臂几乎被长剑刺了个对穿,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把巴特身下的青草染成了黑色。

  “呵,你的演技太浮夸了。”刀疤脸轻轻地拔出长剑,脸上写满了嘲弄,“你想等我靠近之后用褡裢里的那玩意把我捅死对吧?实在是太明显了,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你……”巴特咬紧牙关,左臂的剧痛让他连说话都无比艰难。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吧,这对你我都有好处。”刀疤脸说着蹲下了身子,捏住了巴特的脸,“毕竟今夜还很漫长,如果你半途就倒下了可就不好了,你说对吗?”

  “……!”巴特的脸上终于显出了恐惧的神色。刀疤脸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脸。

  “这就对了嘛。放心吧,我会在不弄坏你的前提下好好和你玩耍的,就当做是刚才那口唾沫的回礼——?!”

  “砰!!!”

  只听一声巨响,刀疤脸的话语被迫戛然而止。他的脸被一团猩红的血色直接击中,整个人打着旋儿向后飞去,顺带撞倒了正好位于他身后的眼镜男。两人稀里哗啦地滚作一团,半天也站不起来。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漫天的血沫在缓缓飘荡。在这片死般的寂静中,巴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啊,完蛋,要糟。

  【哎呀,居然射中了。】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低沉嘶哑的嗓音,比起洞窟里那疯狂的告白和歇斯底里的咆哮,现在的它听上去冷静睿智了许多。

  唉,果然,果然是它。巴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渐渐暗沉的夜幕下显出身形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形怪物。它有着赤红的皮肤,狰狞的血管,邪恶而多角的头颅和一直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此刻,它正笔直地抬着自己的左手,用中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瞄准着巴特和盗贼团,仿佛一个拿着弹弓,胜券在握的射手。

  为什么它要在把自己送出洞窟以后还要追过来?难道这是某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可它为什么要攻击盗贼团?因为他们扰了自己的趣味?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弹弓,所以力道和准头都有点糟糕什么的,请见谅,啊哈哈。】那怪物用右手挠了挠后脑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然而它的左手依然平直地向前伸着,张开的食指和中指毫不动摇。

  “……”没人说话。巴特已经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力气,而盗贼团的人们则默契地摆开阵势,准备迎战这位出乎意料的敌人。

  【咦?你们在干什么?难道你们想攻击我?】怪物歪着脑袋,无辜地问道,【这可不好啊,我精心为你们准备了术式,你们怎么可以糟践我的心意呢?】

  “唔额额……”

  仿佛在回应怪物的话语一般,一阵干涩嘶哑的咆哮声在巴特的身后响起。那是那个刀疤脸的声音,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但很明显已经无法参与战斗了。诅咒的弹丸让他变成了一个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血盆大口横亘脸庞的怪物,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动弹不得的眼镜男身边,张开大嘴,用力地一口咬下——

  “咕滋!”“呃啊啊啊!”

  咬噬血肉的声音,男人惨叫的声音。两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让在场的所有人毛发都竖了起来。变成了怪物的刀疤脸轻轻咬着眼镜男血流如注的面颊,仿佛在品味一道精致的餐点,而眼镜男则被奇怪的术式所束缚,丝毫也动弹不得,只能一边哀嚎一边看着刀疤脸把自己活活咬死。

  巴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敢想象自己过会儿的下场了。

  【你们干什么呢,为什么都那副表情?】怪物说,声音中饱含着邪恶的笑意,【不用担心,我很善良的,我绝对不会杀任何人。他们会长命百岁,一直活到老死为止哦,呵呵~】

  “……”一片死寂。怪物的声音宛如地狱里吹来的业风,让每个人的心都凉到了冰点。而在这滴水成冰的氛围中,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崩溃了。

  “唔啊啊啊啊!!”

  那是个披着斗篷的弓箭手,他哭嚎着拉弓上弦,疯狂地把箭矢射向怪物。他的动作是那么的流畅自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瞄准的对象并不是怪物,而是他身边的——

  “莱,莱特……”一个颤巍巍的,不敢置信的声音把弓箭手从幻觉里拉了出来。那是个身着劲装的刀斧手,刚才弓箭手射出的三支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刀斧手颤抖着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只能在喷涌而出的鲜血中颓然倒地。

  “不!不!卡特尔!”弓箭手凄厉地嚎叫着,冲上去想把那倒地的刀斧手扶起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就听得“噗嗤”两声,一对利刃从他背后进入,贯胸而出。

  “去死吧,你这个背叛者!”背后那人恶狠狠地说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弓箭手彻底被激怒了,他从箭筒中抽出了两支利箭,反手就往偷袭者的脑袋上插去。

  “我要杀了你,艾迪!”

  从刺杀者太阳穴飞溅而出的温润液体染湿了弓箭手的手,也温暖了他的心。他从来没发现人类的体液居然如此温暖,于是他把失去意识的刺杀者抱进怀里,如热吻般啃食对方的脸颊。温软的血肉同咸鲜的液体一起向着食道滑落,弓箭手感觉自己心中沉睡着的某种东西开始苏醒了,与此同时,互相残杀的交响曲也开始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爱德华!你醒醒啊爱德华!是我啊!”

  “快,快,用那个东西勒死我——”

  “呃啊啊,肉,我要吃肉……”

  “来捅死我啊,你这个胆小鬼!”

  ……

  ……

  血液的腥气冉冉飘向天空,痛苦的惨叫沾上爱的色彩,被杀死的受害者在地上哀哀呻吟,而互相砍杀的凶手们则兴奋地高声咆哮。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快乐与痛苦混合在一起,这片平原上的景色已经脱离了人类的常识范围,开始化为不可思议的血池地狱。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对着瘫倒在地的巴特露出微笑。

  【呼,巴特先生,问题解决了。】它说,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现在安全了,先呆在那儿别动,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处理伤口……

  这头怪物会怎么给自己“处理伤口”呢?

  巴特没由来地开始想象他被“处理”成了怪物的母床,无数小怪物从他身上的伤口爬进爬出的景象。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还能保持人形吗?不对,说到底,他还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死亡吗?

  看着轻轻走到他身边的怪物,巴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忽然有无数的记忆从他脑海中飞迸而出。因村庄被毁而被奴隶商人绑架的记忆,被买主虐待的记忆,第一次抄起武器为自己而战的记忆,经历了九死一生之后终于打倒了强敌的记忆……

  啊,我这一生还是蛮有声有色的嘛。

  在五彩斑斓的走马灯中,巴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愿我死后这片大地还能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叫巴特的冒险者,他的人生虽然不甚美好,但足够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