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岁月飞逝,料峭春寒转眼间就过去了,小城又迎来了温暖的春日阳光。在这段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的时间里,胡敖和岚沐白一起渡过了一段令人难忘的日子,他们一同吃饭,一同睡觉,一同出去玩,就像一对真正的亲兄弟一样。在这一来一回间,两人的关系也不知不觉亲密了不少。不过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个短暂的寒假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岚沐白作为小学生的宿命,已在渐渐临近。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下午,天有点阴,风有点大,早春的寒气还没完全褪去。岚沐白趴在胡敖的床上,捧着《大梦2》正看得起劲,一条小尾巴摇的和电风扇也似,而旁边的胡敖一如既往地在电脑前写作,但今天的他很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敲键盘的动作断断续续。这倒不是因为他思路卡壳,而是另有心事压在他的心头。
“唉,罗吽真是的,什么叫‘按理来说没问题’嘛……”胡敖撑着下巴,喃喃自语道,“按理来说是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嗯?哥你说什么?”岚沐白被胡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没什么,只是我有点事情要办,就去咨询了下你罗吽叔叔,结果他在那跟我打太极呢。”胡敖叹了口气,瘫倒在座椅靠背上。
“打太极?那是什么意思?”岚沐白忽闪着眼睛。
“就是……就是态度黏黏糊糊不清不楚,让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意思。”胡敖说,“就好比说,我问他这件事办不办的成,他不肯定,也不否定,他说‘应该没有问题吧’。那到底是办得成还是办不成呢?亏他还是公安系统的,唉。”
“嗯,这样子啊。”岚沐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关系到你的未来,关系到你能不能上学,能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人。”胡敖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烦躁,“说穿了就是些杂七杂八的流程问题啦,冗长又无聊,他们办事就不能利落点,拖着拖着三月份都快到了——”
“叮咚~叮咚~”
忽然,清脆的门铃声打断了胡敖的碎碎念。胡敖和岚沐白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一个雄壮的吼声打断:
“哟!小胡!我来看你啦!”
很快,胡敖家的客厅里。
对于胡敖的小公寓来说,三个人齐聚一堂是非常难得一见的景象,两个孔武有力的肌肉猛男往茶几旁一坐,小小的岚沐白就几乎没了下屁股的地方。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边缘,一边喝着果汁一边看着两个大人把酒言欢。
“小胡,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吧?”牛兽人警察一手拿着啤酒罐,一手啪啪啪地拍着胡敖的脊背。
“咳咳,罗哥你别这样,你想把我的背拍断啊。”胡敖被拍得连连咳嗽,“别让我猜谜啦,我猜不过你,直接告诉我吧,找我有啥事?”
“唉,你这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罗吽大声叹着气,“我就想来看看你们俩的情况,毕竟上次见面都是好几个星期之前的事情了。怎么样,和胡敖哥哥相处得还可以吧?”
“嗯?”
岚沐白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点到名,差点被嘴里的果汁呛到。他擦擦溢出嘴巴的果汁,一本正经道:“当然可以了,胡敖哥很关心我。我们一起去了游乐园,电影院,他还给我看了他写的恐怖小说呢。”
“……?”罗吽把头转向胡敖,“你给他看你写的恐怖小说了?”
“啊哈哈,这个嘛。”胡敖挠了挠后脑勺,“毕竟我是个恐怖小说作家,我还是希望家人能对我的工作有几分了解……”
“唉,你真是……”罗吽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他再次把注意力转向岚沐白:“小白,那只蠢猫有没有吓到你?要是他欺负你了就告诉叔叔,叔叔会帮你教训他的。”
“说什么呢,我不是猫,我是老虎——”
“……?没有呀,胡敖哥的小说很精彩,很好看,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呢,我最爱看胡敖哥的小说了。”岚沐白抱着果汁瓶,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虽然确实很吓人啦,但是人家是恐怖小说诶,不恐怖怎么能叫恐怖小说呢,你说对吧?”
“你看吧,我有分寸的。”胡敖有点得意。
“什么有分寸,你有分寸你就别让小白看恐怖小说啊。”罗吽白了胡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写的什么,那些桥段能给小孩子看吗?”
“我,我只是想让小白了解我嘛……”胡敖有点委屈。
“诶,罗吽叔叔也读过胡敖哥的小说吗?”岚沐白好奇道。
“看过不少,算是半个书迷吧。”罗吽耸耸肩,又灌了一口啤酒,“其实主要是我有个晚辈是你哥的铁板书迷,咱们每次聚会他都要逮着时机宣传他家胡敖哥哥,宣传他的新书有多荒诞诡异,书中角色死得有多凄惨,作者的笔锋有多犀利,品味有多残忍……警校课业那么重,他怎么还能抽那么多时间看小说呢,唉……”
“哦,真的吗?胡敖哥的风格很残忍吗?”岚沐白有点惊讶。他还没看过胡敖的最新作品呢。
“那是,你都不知道这家伙的思想有多重口味——”
“咳咳,好啦,咱们先别说这个了好吧,别说这个了。”胡敖急忙干咳两声打断了警官的话语,“我,我的意思是,罗哥你今天总不是来和我探讨恐怖小说创作技法的吧?”
“……好吧,确实,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罗吽点了点头,满脸意犹未尽,“我今天来呢,主要是想跟你谈谈你前几天咨询我的问题,关于小白的。”
“所以说,结果怎样?小白能入学吗?”胡敖有点紧张。
“放心吧,国家最近对领养儿童入学问题重点关注,入学是肯定能入的,不用担心。”罗吽说,“我们要操心的是小白入哪所学校。不过这个我也帮你查过了,综合考虑下来,我觉得这家小学就很不错——”
罗吽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小学的官网。胡敖连忙凑了上去,而岚沐白则很不幸地被两个肌肉壮汉挡在了外面,只能从二人之间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一点点。胡敖低着头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个学校……难道就是对面街区的那栋——”
“是的,就是街对面的‘Y市第一实验小学’。”罗吽肯定道,“你们对那里也不陌生吧,毕竟就在旁边。”
当然啦,岚沐白想。何止是不陌生,他们每天几乎都要从那里经过,那所小学的红色外墙已经深深印入岚沐白大脑,成为胡敖家附近的地标之一了。那里就是他未来的学校吗?他要在那里渡过他剩下的两年小学时光?想到他可以在那片平坦的人工草坪上和小伙伴们自由奔跑,岚沐白不禁感到有些期待。
“怎么样?那里离公寓很近,师资力量也不错,我觉得那里很适合小白。”罗吽说。
“……太谢谢你了,罗哥。”胡敖握住罗吽的大手,“老实说,我是个一心扑在恐怖小说上的书呆子,要是没有你,我恐怕现在还对这些政策两眼一抹黑。”
“谢什么谢,我是警察,为人民服务是警察的天职。”罗吽笑了笑,“更何况小白是我负责的孩子,我当然要对他负责到底……就是不知道小白怎么想。你要去上学了,你伤心吗?”
“嗯?我吗?”岚沐白指了指自己,有点疑惑,“我怎么会伤心呢?能上学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
“……”
胡敖和罗吽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罗吽清了清嗓子:“哇哦,没想到小白这么有上进心啊。罗吽叔叔小时候最讨厌上学了,一到假期要结束的时候就焦虑得睡不着呢。”
“真的吗?你不是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胡敖惊讶道。
“尖子生又怎样,学习好和讨厌学习又不冲突。”罗吽耸耸肩,“这个世界那么大,我却只能被框在这个小小教室里,光是想想都觉得要窒息了。”
“诶,是吗?”岚沐白歪了歪脑袋,“但是我觉得,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上学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啊。因为可以和朋友一起踢球,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如果老是闷在家里看恐怖小说,会发霉长蘑菇的。”
“哦,看来小白很外向啊。”罗吽说。
“当然啦,小白现在正是和朋友肆意玩耍的年纪嘛。”胡敖说着,狠狠伸了个懒腰,“呼——看来之后要忙起来了,又是办理转学又是这样那样,我也不能一直窝在房间里写小说了。咱们的小白要迎来新生活咯——”
“真要说的话,几周前你们就迎来新生活了。”罗吽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看了眼手表,“哎呀,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既然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二位了,恕我失陪。”
“诶?罗哥你这就走了?不留在这儿吃个晚饭?”
“这个嘛,今天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关于……其他被收养的孩子。”罗吽说着,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一起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吧,我会一边工作一边期待小胡的手艺的,再见啦~”
“……”
两人站在公寓里,目送着魁梧的牛兽人警官风风火火地冲下楼。胡敖捂着脸,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既然有事为啥还说那么多废话呢,还喝了我那么多啤酒。”虽然嘴上这么抱怨着,胡敖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要是下次有机会,一定让他尝尝我做的饭。”
“嗯。”岚沐白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颗小小的心脏早就飞到了街对面的小学里,和他未来的同学们一起挥洒汗水飞扬青春了。
啊啊,学校啊。真不知道我会遇到一群怎样的同学呢。他想。
“大家好,我叫岚沐白,是个灰狼兽人!兴趣是踢足球,玩游戏,和看恐怖小说!”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似乎转眼之间,开学的那一天就来了。当岚沐白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三十几道炽热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这让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他感觉自己的脸膛在升温,屁股后边的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了。
“岚沐白小朋友前段日子刚搬来咱们这边,对这附近还不熟悉,大家要多多照顾他哟~”岚沐白的新班主任,一个漂亮的赤狐兽人板着脸介绍道。她环顾了教室一圈,指了指教室后面的一个空座位:“刚好那里还有一个空位置,你就先坐那里吧。”
“好——”
岚沐白一边蹦蹦跳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四下打量这间明亮的教室。不愧是市中心的高档小学啊,每一个角落都这么漂亮,岚沐白不禁联想到自己之前就读的学校,老旧的木制桌椅,破破烂烂的黑板,夏天的教学楼热得像个蒸笼,而冬天又仿佛坠入了冰窟……岚沐白不禁摇了摇头。不是他硬要比,毕竟那里是个建造于上世纪的老学校,各种设施跟不上也不奇怪,但现在身处窗明几净的现代教学楼,岚沐白很难不觉得在那里的生活像一场阴暗潮湿的噩梦。
岚沐白啪叽一声把自己摔进座位,把书包随手扔进桌洞里。正当他准备拿出书本文具开始听课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嗯?怎么了?”岚沐白条件反射地转头。
“呃,那个,抱,抱歉!”拍他肩膀的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那是他的邻座,一个体态憨厚的小北极熊,他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眼神有点躲闪,“我就是,呃,那个,我忘记带铅笔了,你,你能不能——”
“借你一支?”
“啊,对对,借我一支吧,拜托了。”
岚沐白歪头思考了一下,捞出一支备用的自动笔递给了北极熊。北极熊连忙双手接过自动笔,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课桌上。
“谢,谢谢你,我下课之后会还给你的。”北极熊笑道,岚沐白从他的笑容中读出了几丝紧张,“我,呃,我叫安迪,你呢?”
“我是岚沐白,今天刚刚转来的学生。”岚沐白说着,又歪了歪头,“老师刚刚不是讲了吗?”
“啊?哦,抱,抱歉,我,我没有注意……”小北极熊挠着脸上的绒毛,看上去更紧张了。岚沐白不禁有点疑惑,他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咳咳,好了,不要说话了。”幸运的是,赤狐老师打断了这场有点尴尬的会面。她翻开了手上的课本:“来,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三页。”
“哗啦——”
随着整齐划一的翻书声,岚沐白在新学校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岚沐白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眼自己的邻桌,小北极熊安迪似乎还沉浸在那种奇怪的紧张中,一边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毛发,一边还嘀嘀咕咕地喃喃自语着些什么。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安迪转过头对岚沐白紧张地笑了一笑,随后便迅速转回头去继续认真听讲。
什么啊。岚沐白心想,真是个奇怪的人。
早上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实验小学很快进入了午餐时间。上午这短短的四节课把孩子们累坏了,欢快的下课铃刚刚响起,小兽们便兴高采烈地飞奔下楼,涌向实验小学的食堂。在人山人海的小学生之潮里奋勇挣扎了许久,岚沐白终于买到了自己心仪的那份咖喱饭套餐,正当他端着餐盘以胜利的姿态巡游食堂,寻找哪里有空余座位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安迪,今天刚刚成为他的邻桌,此刻的他正捧着一碗米粉吸溜得忘我,完全没注意到岚沐白靠近了自己。岚沐白把餐盘放在安迪对面,清了清嗓子:
“咳咳,安迪先生?”
“?!哎呀岚沐白,是你啊。”北极熊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这孩子还真容易被吓一跳呢。
“是啊,毕竟你是我现在唯一认识的同学,我只能来找你吃饭啦。”岚沐白笑呵呵地坐在了安迪对面,“话说你的米粉是在哪里买的啊,看起来好好吃哦。”
“这个嘛……就是在楼上啦,二楼有个卖米线的窗口。”安迪指了指天花板。
“诶?食堂二楼不是老师专用的食堂吗?我们也可以去吗?”岚沐白惊讶道。
“嗯……其实,其实是可以的啦……偶尔上去一两回的话……你看,不是也有很多老师在楼下吃饭吗?”安迪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只要不太过分就不会被老师骂,应该吧?”
“太过分?”岚沐白歪了歪头,“买饭还能太过分吗?那是怎么个过分法?”
“呃……”北极熊挠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疯狂地把所有饭菜吃光?大概?”
“……”
岚沐白看了对方几秒,然后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幽默感逗得笑出了声,安迪看着笑个不停的灰狼,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哎呀,你,你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开玩笑嘛。”岚沐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起来,你为啥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啊?”
“嗯?因,因为我就是一个人吃饭的啊?”安迪好像没明白岚沐白在说什么。
“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不寂寞吗?”岚沐白吞下了一大口饭菜,“我之前每次去食堂吃饭,都要邀着小伙伴们一起去,要是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孤零零的,多寂寞啊。”
“……是吗?我倒是从来没这么觉得过。”安迪挠了挠下巴,“可能是我比较习惯一个人了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放学了之后我会去菜市场买点菜,然后一个人在家里做饭吃。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开心呢,哈哈。”
“诶,真的吗?”岚沐白有点惊讶,“这些事情,安迪一个人就可以做得来?”
“……嗯。”北极熊挑起一筷子米粉,表情寂寞,“爸爸妈妈他们都去外省赚钱了,我们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前些天保姆生病辞职了,爸爸妈妈也因为工作回来不了,所以家里暂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其实就算保姆在也没差啦。她只负责打扫卫生,整理家务,还有给我做饭而已,我们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安迪耸了耸肩膀,“你也知道,毕竟她只是个保姆,一个拿钱干活的职员。”
岚沐白试图想象安迪的生活,但他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他想到了自己的福利院,那个设施老旧、工作人员永远短缺的地方,但就算福利院里一直人员吃紧,护工们也会在工作之余和孩子们聊聊天做做游戏,联络一下感情。像这样没有交流,干完活儿拿钱就走的保姆,岚沐白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要是每天都生活在那样的地方,他一定会寂寞得发疯的。
“……你好厉害哦,要是换做我,我肯定已经难过死了。”岚沐白由衷地感叹道。
“唉,也没什么好厉害的啦。”安迪说,“爸爸妈妈说他们其实很关心我,是因为工作太忙才没时间陪我,他们也觉得我是个能管好自己的乖孩子,不会和坏孩子同流合污。但是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话,要是他们真的关心我,就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陪我了。唉。”
“……”岚沐白又舀起一勺饭菜往嘴里送,让安迪的话语和有点凉的咖喱一起浸润自己的心弦。没有亲人,独自生活,在寂寞中苦熬一天又一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安迪同学和他的胡敖哥哥其实挺像的?想到这里,他忽然对这只胖乎乎的北极熊产生了些许好感。
“抱歉,不该在吃饭时间说这些的,米线都凉了。”安迪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突然跟你讲这些,我没什么朋友,之前还从来没人这么耐心地听我说话呢,哈哈。”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嘛,以后我们就是邻桌了,多了解一点对方没坏处的嘛。”岚沐白嚼着饭菜,说,“要道歉的是我才对,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但我什么都没跟你说,我都在想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公平。”
“嗯,也许吧。”北极熊一边随口应和,一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哎呀,午饭时间要结束了,再不快点吃要赶不上午自习了。”
“哎呀,真的!那我们放学的时候一起回家吧!我也想和你说说我的事情呢!”岚沐白连忙抄起勺子开始和盘子里的咖喱饭鏖战。北极熊也不甘示弱,他端起汤碗,把里面的残汤一饮而尽。就在安迪抬起右手的一瞬间,岚沐白忽然在他那雪白无瑕的皮毛上看见了一点刺眼的瑕疵。
“咦,那是……?”
那是一粒规整的圆形伤疤,虽然不大,但很刺眼,伤疤周围的毛被烧得焦黑,中心则是一块扭曲模糊的烧痕。岚沐白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块伤疤,直到小北极熊放下汤碗,让它重新消失在衬衫袖口之下。安迪看着岚沐白,有点奇怪。
“岚沐白?我脸上有东西吗?”安迪问。
“啊……不,没有。我只是,对,在发呆而已。”岚沐白连忙摆手。他再一次望向安迪的手腕,那块伤疤还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许是刚才他们俩聊得实在太开心了,岚沐白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那是什么伤?是被蚊香烫出来的,还是被火烧出来的伤疤?安迪说他会在家里做饭,偶尔被火燎到也不奇怪,但蚊香或灶火真的能烧出那么规整的圆形伤痕吗?
岚沐白越来越好奇了。他有点想亲口问安迪,但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思来想去犹豫了半天,最后他还是选择安安静静地和安迪一起把餐盘放到餐具回收处,然后一起走上回教室的楼梯。
算了,岚沐白想,就算是朋友之间,不也总是会有些小秘密嘛。
下午四点,实验小学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岚沐白转来的第一天,他总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仿佛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太阳便已经沉入了地平线的那一头。岚沐白靠在学校的红色围墙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家长和同学们在校门口进进出出,当看见小北极熊背着他巨大又沉重的黑色书包走出来的瞬间,岚沐白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哟!安迪!”岚沐白笑道,“你终于出来啦,我等你好久啦!”
“呃,岚沐白?”安迪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发展,他不安地紧了紧书包,“你在等我一起回家吗?”
“当然啦,我不等你还等谁。”岚沐白说,“你难道忘了,我们今天中午还说要一起回去,我要跟你讲讲我们家的事情呢。”
“呃……哈哈,是啊,瞧我这记性,哈哈。”安迪的笑容显然不太自然。也许这位羞涩的小北极熊在我面前还是有点放不开?有点招架不来岚沐白这么热情四射的攻势?岚沐白漫不经心地想。不过那又怎样,我岚沐白今天一定要和他做朋友。
“哦,对了,安迪你今天是不是要去买菜烧菜啊?”岚沐白忽然想起了些什么。
“今天不去了,我打算随便找家饭馆吃点。作业有点多,要是等我买完菜烧完饭洗完碗再写,恐怕要写到半夜十一二点。”安迪腼腆地笑了,“话说岚沐白,那个……我怎么没看见你的爸爸和妈妈啊?他们今天不来接你吗?”
“我吗?”岚沐白指了指自己,“哎呀,其实我没有爸爸妈妈啦,我是个孤儿,嘿嘿。”
“诶?真的吗?!”安迪吃了一惊,“啊,对不起,那个,我不该提这么不开心的事情……”
“没事没事,我已经当了十年的孤儿了,早就习惯啦。”岚沐白潇洒地摆摆手,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而且现在我已经不是孤儿啦。我最近被一个叔叔领养了,他叫胡敖,是个好~高好帅的白虎兽人,我可喜欢他了。要不是他领养了我,我恐怕还上不了这么好的学校呢。”
“哇,这样吗……”安迪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岚沐白以前的学校是怎样的呢?”
“以前的学校吗,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脑中浮现起那个老旧破败的教学楼,岚沐白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一间开在很远很远的郊外的学校罢了,又小又破,还有很多不爱好好学习的坏孩子,我一点也不喜欢那里。”
“坏孩子啊……”安迪仰望天空,喃喃道,“其实咱们这边也有很多坏孩子来着,每天课也不听作业也不做,就知道在外面游手好闲成天浪荡,唉。”
“可是我感觉班里的同学们都很和善啊,没见到什么坏孩子。”岚沐白搓着下巴,有点奇怪。
“哎呀,是其他学校的啦。”安迪局促地笑笑,“诺,就是街那头的那个,好像叫什么第十中学?偶尔会有那种游手好闲的初中生出来惹麻烦,到处欺负小学生,明明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嘛,切。”
岚沐白瞄了一眼被安迪遮起来的右手手腕,又迅速把视线收了回来。他有种感觉,安迪手上的疤可能和那些不良少年有关。
“哇,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这个小学校也不怎么太平耶。”岚沐白挠了挠下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话说,那些不良少年有来找过安迪的麻烦吗?”
“诶?没有啦没有啦,我平时都很小心的,不去招惹他们就什么事也没有。”安迪连忙否认道,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右手腕,“咱们聊点别的吧,岚沐白你家住哪里啊?”
看着满脸窘迫的安迪,岚沐白的眉毛跳了跳。原来如此,岚沐白想,那个伤疤大概率就是不良少年的杰作了。安迪身边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根本无人为他撑腰,对于不良少年而言他一定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不过既然安迪不愿意多聊,那他也只能顺着安迪的意思转移话题了。
“胡敖哥的家吗?在那边,前面的路口左拐再走几百米就到了,很近的。”岚沐白对着不远处的白色公寓点了点头,“你呢?你也住在附近吗?”
“诶嘿,是的,不过我是往右拐。”安迪羞涩地笑笑,很明显松了一口大气,“这算是邻居吗?”
“嗯……也许吧,只隔了几百米的样子,以后咱们说不定可以经常出来一起玩呢。”岚沐白说,“刚好马上就到周末了,要是你有时间,咱们就一起——”
“啪嗒。”安迪忽然停下了脚步,岚沐白反应不及,险些撞到安迪的书包上。岚沐白正觉得奇怪呢,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忽然朝他压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北极熊嘛。”来人的声音十分轻佻,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是个穿着初中制服的浣熊兽人,身材细长,弓腰驼背,看上去年级不高,脸上还带着几分还未褪下的幼稚。此刻的他正双手插兜,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二人:“怎么样,钱带了吗?哥几个还等着你的钱买烟呢。”说着,浣熊把嘴里的烟头取下来,轻轻吹了两口气,“别跟我说你爹妈没钱了,要是再用那种幼稚的谎话骗我——”
“别跟他废话,他根本不打算给我们钱。”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那是个同样细长的青蛇兽人,他用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瞪着岚沐白,瞪得岚沐白心里一阵发毛,“瞧,人家还带了个小帮手呢,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灰狼,哈。”
“不不不,不是的。”安迪连忙否认,“岚沐白他,他只是和我刚好同路,我们,我们不是要——”
“呸,关我屁事!”浣熊呸了一声,一口带着烟臭的口水立刻糊到了安迪脸上,“把钱给我,除非你想让手上再多一个疤!”
“你们!你们干什么!”岚沐白跑上去挡在安迪身前,神情愤怒,“你们,你们都是初中生了,还在抢小学生的钱,你们不知道害羞吗?”
“呜……岚,岚沐白,不要,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安迪一边擦着脸上的秽物一边说,他听上去怕极了这两个小混混。
“不,我就要说。”岚沐白梗着脖子,“听好了,我们没有钱,今天没有,以后也没有。想要钱,自己去赚!”
“哟,小朋友还挺狂啊。”浣熊狞笑道,从兜里掏出了个黑乎乎的东西,他轻轻一抖,一根长棍便从他手里伸了出来。岚沐白见过那玩意,那是甩棍,那些坏学生最喜欢用这玩意在其他同学面前耍威风,“是谁给你这么大自信的啊?是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啊,还是你身后那个胆小鬼?”
“什么胆小鬼,我看你们才是胆小鬼吧。”岚沐白大声说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在抢小学生钱,羞羞脸!”
“你——”
这句话戳到了浣熊心中的痛楚,表情飞快地从微笑变成了恼怒。他抡起棍子就要往岚沐白头上打下来,但岚沐白根本没管棍子,直接扑到了浣熊怀里。后者被撞得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岚沐白哪里放得过这么好的机会,他握起拳头左右开弓,邦邦邦三拳打得浣熊眼冒金星,在他从浣熊身上下来的时候,浣熊还捂着脑袋在地上呻吟。浣熊的青蛇同伴这才反应过来,他拿出羊角锤吼叫着要给自己的同伴找回场子,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飞驰而来的书包,以及安迪的一声尖叫:
“离岚沐白远点!”
五年级小学生的书包很沉重,整整一书包的课本满是坚硬的棱角,青蛇还没来得及奇怪对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就被书包呼了个正着。趁着对方还在捂着脸怪叫,岚沐白对准青蛇的小肚子抬起脚就是一记飞踢,对方立刻捂着肚子痛苦地蹲了下来,半晌说不出话。岚沐白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包,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你们,以后不准找安迪的麻烦!”他高声说道,然后便拉着安迪飞快地离开了现场,把那两个满身灰尘的高年级学生甩在身后。岚沐白一边走着,一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突突地跳,在肾上腺素褪去的当下,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危险。要不是自己运气好,估计自己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要以一顿痛揍为结尾了。
“岚,岚沐白,你没事吧?”安迪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
“没事,怎么可能会有事。”岚沐白转过头,得意地说,“我以前打过的架比这厉害多了,这俩小瘪三啊,我还看不上呢。”
“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你就不会被他们找麻烦了。”
“没有没有,这怎么能怪你呢,出问题的难道不是那两个小——”
岚沐白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便劈头盖脸地朝他砸来。在黑影将他的视野完全遮蔽之前,他只看见了青蛇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咦,那不是,青蛇拿着的,铁锤——
岚沐白想躲,但他刚刚把头低下了一寸,那铁锤已经飞到了他的脸跟前。在一声巨大的闷响过后,一阵爆裂般的疼痛在岚沐白额角爆发,岚沐白的视野被令人晕眩的光团所遮蔽,他试图站直身子,但受到重击的大脑根本无法维持平衡,他踉跄了两步,最终还是软绵绵地向后倒下。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安迪惊恐的面庞,他在呼唤岚沐白的名字,拼命捂住他额头上的伤口,但依然阻止不了血液濡湿他脸上的毛发。
啊,不好。岚沐白想。
胡敖哥,会担心我的——
夜间,医院内。
胡敖坐在病床旁的小圆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医院走廊发呆。夜晚的医院空得令人发慌,除了白得刺眼的吸顶灯,整条走廊上就只有冷冽的夜风在涌动。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了,因为他身上只披了一件不算太厚的浴袍,胡敖觉得有些后悔,他刚才实在是着了慌,从浴室出来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门了。要是他也感冒了,谁来照顾可怜的岚沐白呢?胡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浴袍,缩做一团微微发颤,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雾气迷蒙的大城,变回了那个在冰冷的噩梦中哀哀哭泣的小孩。
他不喜欢医院,他讨厌这样。
“呃,胡敖哥哥?”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在他身边响起,那是刚刚包扎完伤口的岚沐白,他此刻正乖乖躺在病床上,额头紧紧地绑着一圈绷带。
“嗯?小白?怎么了?不舒服吗?”胡敖连忙回应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阴沉又沙哑。
“不,不,没有,我只是想感叹一下,因为我第一天上学就,啊哈哈……”岚沐白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着,“话说你,你不要责怪安迪好吗?这个事情和他无关,是,是那些人主动,主动要去——”
“好啦好啦,不要这样说。”胡敖轻轻靠在岚沐白肩膀上,岚沐白立刻被胡敖温暖的体味所包裹,“我当然知道啦,你们俩都是受害者,错的是那群小流氓,都是他们手贱脚痒到处惹祸。更重要的是你没事,这已经是万幸了。”
岚沐白摸了摸脑袋上的绷带,没有说话。医生说他很幸运,只受了些皮肉伤,但他之后的三天都被禁止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以免伤口再次撕裂。他额角的那块皮肤,从此再也不会长出毛发。这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岚沐白不知道。
“那,那安迪呢?他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岚沐白追问道。
“放心,他没事。”胡敖摇摇头,“医生说就是他一路把你背进医院的,力气大得简直不像一个小孩子。他还想和我一起熬夜照顾你,但我回绝了,他明天还要上学呢。”
“是,是吗……”岚沐白说,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白,你觉得新学校怎么样?”胡敖轻轻把脸靠在岚沐白的头顶上。
“新学校?很好啊。”岚沐白说,“老师很和善,同学很友好,我还交到了一个很棒很棒的朋友。”
“但你第一天放学,就被小混混找麻烦了。”胡敖轻声说道,“你想转学吗?我找到了另一个学校,虽然位置远了点,但是环境很好。没有不长眼的同学,也没有找人麻烦的小混混。”
“不不不,不用这么麻烦啦,现在的学校就很好。”
“……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你想走随时就可以走。”胡敖看着岚沐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今天的事情我也有责任,我不该这么轻率地作出决定,连学校周围的环境都没好好考察,就擅自决定让你入学。原谅哥哥,好吗?”
“什,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胡敖哥你说什么呢。”岚沐白有点不知所措,“过来找我麻烦的人又不是胡敖哥,是那些小混混!就算要请求原谅,也该是那些小混混来请求原谅呀。话说那些小混混怎么样了?”
“他们跑了,不过我听说之后还是被警察抓到了。”胡敖回答道,“这片地方刚好是罗吽的辖区,我会拜托那个傻大个好好教育他们的。”
“那不就好了嘛,罪魁祸首已经被抓住了,我也没有出什么大事,这件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岚沐白轻轻搂住胡敖的身体,“哥你能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胡敖把岚沐白毛茸茸的小小身躯往怀里拢了拢,没有说话,任由那股暖意在心中流淌。
不得不说,胡敖度过了一个犹如过山车一般的夜晚,从听闻岚沐白出了意外到发现岚沐白情况稳定,前后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承认,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当他坐在出租车里赶往医院时,他满心都是愤懑和抱怨。他想揪着那只小北极熊的耳朵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岚沐白卷进来,也想冲进警察局里把那两个小混混揪出来痛殴一顿,但当他看见岚沐白没有大碍时,他心中的愤怒便全部烟消云散了。他此刻只想把岚沐白抱在怀里,感受小灰狼胸膛中那抹温暖的悸动。
“那个,小白?”胡敖听见自己在小声说。
“嗯?”
“哥哥今天出来的急,衣服穿少了。”胡敖说着,轻轻握住了岚沐白的手,“你能不能……能不能……”
岚沐白看了哥哥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轻轻侧过身子,把胡敖高大的身体拥入怀中。毛茸茸的小灰狼就像寒冬里的一抹暖阳,用他柔和的体温一点点融化了胡敖心中的坚冰,胡敖一边用力地回应他的拥抱,一边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哎呀呀,这可真是。胡敖想着。身为一个哥哥,居然向弟弟撒娇,我是不是有失作为哥哥的威严呢?
互相抚摸,互相撒娇,为彼此的困难焦头烂额,在寒风里一起相拥取暖。所谓家人,大抵就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