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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雨垵里本是没有学堂的。
后来镇上来了个许先生,借了这镇上财主的名头,教孩子们念书。风格并不迂腐、价也低廉,深得大家的欢迎。
冯一白对他很熟悉,见我有这方面的意向,便叫我去找许先生搭把手,他应该不会拒绝。
挑重物这样的力气活不是我的长处,我大抵也念了些书,便来到这学堂里碰碰运气。
见许先生正收了书本离开,已是放学时间。
我忙问他是否缺个助理,帮衬的也不赖——家里毕竟还有张吃饭的嘴,我实在囊中羞涩,太缺些营生的活计了。
许先生上下打量我一眼,我从山脚那来,一路行了七八里,风尘仆仆,大概样子不好看。他一身浓墨书卷气,灰马褂,细眉下一双温和的眼睛,就这样审视着我的矜持和局促。这时有小孩过来,怯怯地扯住他的衣角,说今日的讲义有些没懂的地方。
他牵住那孩子的手,蹲下身去与他细谈,声音温柔地像在安抚一只小狸奴,不时轻轻抚摸对方的脑袋。半晌后许先生将书塞到我手里,说是让我为他解答一番。
我心里明白这是考察,接过书本细看——原来是一道算术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①
这题目我当然见过,不过要小孩听明白些倒也没什么难度。心下计较一番,我从地上抓了一把蓑草,在地上铺平,让那孩子来挑拣。
三三之数分为一类、连带撇去两根,五五之数又分为一类,如此类推,让他自行区分。
这孩子倒也很聪慧,手指拨弄下,很快将这草根拨为一处,许先生核对一番,的确和书上的结果相符合。
我俩其乐融融,弄得一手尽是灰土,却没有人在意这点。
回去路上,许先生又随口问我几个典故的来由,这对我来说并不难,他的面部表情明显缓和下来。他一人负责这群孩子们大概也忙不过来,现在有人愿意来教这些孩子们,也是好的。
“你明日来学堂旁听吧。”他说。“若是直让你上任,你也没个正式的职称,大概服不了众口。”
我咂了咂嘴,的确我也不是秀才,暗想之后是否也要去考个功名,细想之下还是作罢了,毕竟不是我追求的东西。
“称谓的话,鄙人姓许,你和一白也见过我的,和他一样唤我许先生就好。”
我点头称是,那孩子忙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南枝。
“我姓李,名子舒。先生叫我子舒就好。”
他声音小小的,但仍然努力装作老成的样子,到底是少年心性嘛,我笑着轻握住他的手。
小孩的手并不暖和,和我一样沾了些蒿草的灰尘,但我也愿意牵着。
被人称先生倒也是件稀奇事,不似和一白那浪荡剑客间的胡诌,我顿时有了些为人师的肃穆感。
“你和子舒很合得来啊。”许先生也笑,我们就这样一路慢慢走,前面夹杂着吆喝,小贩卖的软糯红枣糕,女子打量着当铺前的绸缎,挑完担子的男子从膏药店里走出来,老人慢腾腾摇着扇子。
我和子舒净了手,给他买了个红枣糕,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对我道谢。许先生摇手拒绝了,只说他已经过了嗜甜的年纪。
我们从石桥上路过,桥底下是脉脉的流水,撑着油纸伞的女人也在上面走,宛如一阵香风扑面。
一位女子在桥对岸四处张望,看上去纤瘦、却并不显娇小。李子舒眼睛一亮,大叫一声娘,随即朝她跑去,红枣糕还捏在手上。那女子只是轻嗔他怎么到处跑,随即对我们千恩万谢一番,送了我们些熟鸡蛋,我和许先生不好推辞,只好收下。
她叫何绒莱。许先生对我说,他说这话时看着手上的熟鸡蛋,上面还用朱笔勾了个花。
“像个男子的名字。”我说,许先生也笑:“是啊,你也这么觉得。”
“这名字,是她自己改的。”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么?”我问,许先生只是将他手里的两个熟鸡蛋分了一个给我,不再说话。剩下那个分给冯一白,我知道的。
返程的路上,我实在好奇学堂的事,于是便去问那卖豆腐的老婆婆。
这店面并不很大,有些偏僻,门口支着根儿杆,上写着豆腐。
她此时正在吃面,是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见我过来,她将那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揩了揩,接过我递来的铜板,细心搁在怀里,这才慢腾腾接我的话茬子。
“……学堂是谁出资的?当然是王员外啦。”
王员外何许人也?打听一番,这才知道,这王员外又叫王金财,是这镇上有名的财主。生得膀大腰圆,吊一双三角眼,唇尾粘了颗痣。眼尾细而上挑,若是两眼怒睁时,叫人看了心里发怵。
“平常时候,倒是个好相处的。”她说着,慢慢将那块水汪汪的豆花舀起,为我装在小木桶里。豆花很嫩,白花花油亮亮的,带着独特的清甜香气。
“你要些卤豆干吗?俊后生呐,也可以先尝尝。”她热情地招呼我,笑得脸上那些老人斑亲亲热热地贴在一起,又给我递一双碗筷,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
我端来试吃的份额尝了一点,竟然相当不错,于是多买了不少,回去带给烜庚做零嘴。
正聊到精彩处,她却只顾着给我盛豆干,并不言语,我于是又恳求她继续说下去。
“……王员外挺照顾我们哩。”她额上的法令纹舒展开,伸手揩去面颊上轻微的细汗,想来是在思考措辞。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将那小木桶垫上干净的丝网,这才合上木盖,递给我。
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细,露出了骨节,像是两节枯瘦的枝桠。
“本来嘛,卖豆花的都该是些年轻姑娘,大小伙子什么的。”
“我家也是个姑娘,可漂亮,手也巧得,经常替我来守摊子,点账本。街坊的人都争着来娶她呢。”
“那、那位姑娘呢?”我问。老婆婆并不看我,只是慢慢喝了口面汤。
“她死啦。”她说。
……
回去的路上,烜庚伏在树林里,见我来了立刻扑出来,殷勤地替我拎东西,问我情况如何。
“一切都好……”我拍了一下他的虎爪,他正掀开那木桶偷看。“别偷吃。”
“许先生很和气,你也见过的,我料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叹了口气,透露出我的局促不安。“只是…孩子们,我不确定我能否应付得了。”
“大哥最会带孩子了!”他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我侧头看去,竟然已经吃上豆干了。
“……”
我挽起了袖子,烜庚立刻逃之夭夭。
转眼是第二日,我早早到学堂里,推门而入,此刻学堂显得空落落的,十分清净。
地上飘了几片落叶,看来先前打扫得很干净。
面前是半露天的学堂,十分宽大,几根充顶梁柱的石柱子,房檐很宽,不过也仅仅是遮住底下的座位,风能顺顺当当自上而下刮进来。
冬日里大概会被冻得呲牙咧嘴吧,我暗想。
我打量这红楠木桌子,三三成对拼在一处,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能坐十余人。
座位大概是一旁叠放整齐的草团,很轻。经过仔细编制,这草团的触感已十分柔软。让孩子盘腿坐着绰绰有余。
先生的座位还要迈上几个台阶,也是一桌一椅,椅子很宽大,应该会很舒服。
很快便有孩子小跑了进来,我一看,竟然是李子舒。
“南先生早!”他看来十分兴高采烈,我微笑着对他点头,算是回应。
“怎么来得这样早?”我揶揄着捏他的小脸,他含含糊糊地哼出些鼻音,听不清楚。
“他向来都是这样早。”
我转头一看,许先生就站在我后面,我立刻感到了窘迫,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许先生,您早。”我轻咳一声,希望他不要把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
许先生面色依然古井无波,手指捻着胡子,捋过他黑色泛灰的长须,另一只手背在后面,脊背挺得很直,衣服的褶皱都极有条理地扎进腰身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着的振袖长裾,蓝底素面,执了卷干净宣纸在手里,太干净,衬得我更像是来旁听的公子哥。
……哇啊,压力更大了。我的额头不禁出了些白毛汗。
“你仍有赤子之心,这很好啊。”先生说着,伸手轻轻刮了刮子舒的鼻尖。
子舒立刻上前亲亲热热地黏住他,嚷着要看前几日的考卷,先生说他切勿太急,眼里却没有责怪的样子。
看来是考得不错了,我暗笑。子舒脑子灵光,大概没什么问题。对着那叽叽喳喳的小孩再次细细一打量,李子舒唇红齿白,鼻厚耳长,是个福禄的命相。
……不对,我收回目光。
这也算是占卜的一种,但用途非常粗浅,只是占个表面,看不真切。再想深入些探究,那纠缠的因果必然使我双目刺痛,不住流泪。
占卜,占未来之事,卜吉凶祸福。
窥探他人的命数。这甜蜜的说辞总包含着一种陷阱。
人生苦短,三万天而已。这番光景在须臾间便测算得两清了,如同早已得知结局的小人书,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想起玉雨垵里支着“天地三清”摊子,口中念念有词的老神棍。
“您人中深长,下巴内收,属富贵而不显。”
“您八字反冲,乃是克父母之命。”
“哎呀,您命犯扫把星。”
我捻了一下指,暗道他有血光之灾,不一会果然被人打了个眼泪花花。直言不讳固然是好事,但也会为自己招来灾祸。人们显然更愿意听好话呀。
过了几日,果然没再见他来摆摊了。
学堂内的小孩开始多起来,叽叽喳喳地围着许先生,像汇聚在荷叶下的鱼群。
李子舒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杵着,多半以为我是伤心,带了几个小伙伴来我这边,说我是新来的先生,学识颇丰,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
我不禁有些羞赧,讷讷地回了一句做不得真。眼神却不自觉在几个孩童面上来回打转,福薄的、多病无子的、衣禄无忧的……直到再看到子舒,这下我认真看到他的正脸了。
命门发暗,竟是短命相。
……不该再随意占卦了。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眼神对上子舒那双清澈童真的双眼。
“先生……是不舒服吗?”子舒问我,目光带着担忧,“或者说刚来有些不适应?”
我忙扯出一抹笑来,说只是想起了心事,又抚了抚他的发顶,触感真像在摸小猫儿。
贼老天,你是见不得美满双全!
常说关心则乱,果然是关心则乱。
有时我也想给烜庚那毛头大虎占上一占,或许再带个耍剑的冯家小子和那内敛的说书客,心里却总是犹豫的……我的家人、我的至交,若是遭遇祸事,我还能袖手旁观吗?
快要上课了,我连忙让他们回到座上,我也挑了个蒲团坐下。
许先生走上台前去,扫视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孩童,略微点头。撩起袍子后摆,落坐于堂前那把藤木椅上,书一摊,眼一收,如同一棵墨竹,口中吟咏起来。
“……《诗》云:’瞻彼淇奥,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②
声音缓慢而有力,如同春雨洗涤,生涩难懂的字句钻入眼帘和耳垂,使人指尖瘙痒。孩童似懂非懂地听着,在许先生一遍遍朗声诵读之后,也有模有样翻着书本念出来。
细雨的滋润下,沃土里自然抽出新芽。
师者,解惑也。
许先生停顿了一会儿,让大家自行领会。随后起身为第一句做注释,缓步走下青石台阶,负手走来,如同吟诗作对的游子:瞻彼淇奥,菉竹猗猗——看那淇水之岸,翠竹生长得茂盛非凡。
“后一句作何解释?子舒。”
李子舒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君子的修养,当如…呃,当如……”
子舒下意识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可怜巴巴的,像只讨食的小兔子,看得我一阵心软。我别过目光,客气地对先生请示,许先生也不阻止,默许了我做他的外援。
“…君子对自己的修养,当如冶炼骨角与玉石那般,不断磋磨,精益求精。”
“是了。”他轻微颔首,示意我坐下。
“有品德的君子,真教人难以忘怀…”半晌后,许先生背着手又走上台去,他问,什么是君子呢?
“君子就是有德行的人!”
“是守信用的人!”
“……是能让爹娘都开心的人!”
孩子们眼睛亮亮的,台下登时又热闹起来,如同搅浑的池水,池中金鳞轻快地摇动嫩红的鱼尾,使得涟漪阵阵荡开来。
许先生又看向我,奈何我没有太具体的答案,只好取巧引用了一句:“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③。三者合一,此为君子。”
“好,好。”许先生难得微笑起来,捻了捻须子。
子舒问许先生:“那先生,您是君子吗?”许先生摇头:“我不是。”
孩童不解,我却大抵明白。
许先生认为君子是个空泛的概念,是一切美与好的人。
但孩子更看重具体的角色,就如白蛇传里一定会有白素贞与许仙,武侠小说里一定有个执剑逍遥的侠客和魔头。
我们只是普通的凡人。
咔哒一声轻响,我耳力向来极好,朝声源处瞥了一眼。
一头红毛老虎披了身灰袍子,轻盈地蹲在院落的石墩墙上,连砖瓦都不曾碰落一块。
大哥——!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兴冲冲地朝我挥了挥手,又比口型。
果然是烜庚。
我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许先生又回顾了前几日的讲义,只让孩子们写一写那句话,明日用作考察。孩子们捏着毛笔,姿态认真,下笔却乱飘,不禁画得到处是,衬得肤色阴一阵雪一阵。
我们在写,许先生也在写字。
过了一会,他大略推算了一下时辰。抚了抚掌,示意大家看过去。
“下午未时,南先生为你们上算术课。”
孩子们将目光转向我,眼光又热切起来。我明白这是新鲜感,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那就多多指教了。”我说。
孩子们走得干净了,许先生问我:“感觉如何?”
“…还算不错。”我诚恳地回答,忍不住注意他的脸色,他却不提学堂的事,只是将蒲团拾起,拍干净上面的灰尘,耐心叠放成几摞。
“你和一白这小子相处的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不辛苦!没有的事。”
我忙回答着,看他佝偻着腰,把最后一个蒲团捡起来,衣服袖子有时不小心贴到地上,又被他耐心地拂去灰尘。他的动作一直是有条不紊的,捡蒲团的时候一定不会去撩袖子,弯下腰的时候一定不会说话。
随后他的脊背又慢慢挺直,那长衫又柔顺下垂,我料想这大概就是文人的风骨。
事一件一件做,人一样一样活。
“许先生!!您辛苦了!”
我看到有几位妇人殷切、又是感激地走近来,呈上瓜果和鸡蛋,对他千恩万谢。
他温声推拒着,说教书育人是分内的事情,叫她们请回。
两相推拒间,我拾阶而上,去看他案前写了什么。
人生耄耋暮云深,拄杖蹒跚步履尘。
慷慨千金济危弱,四海感戴雨露恩。
我认得,这是出自于栯堂禅师的诗。
这便是他心中的君子么?我恍然,却也不太确定。
许先生见我不问,也不作解释。我原以为他大概会轻斥我一两句,说人该注重些隐私。但他没有,仍然是和和气气地站着,将下午的讲义交给我。说若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他。
大略翻看了一下,字写得规整漂亮,是那种较为收敛的行楷。内容详尽又很朴实,也有他自己的注解,大概时常翻看,装订了针线的册子已有些旧了。
也许这样的讲义他早已写了十几本。
我打量着他修长而磨出了笔茧的手指,道了声谢,又见他的另一只手拿了两个鸡蛋——这是他的规矩,薄礼婉拒,厚礼不收。情谊往来之事,最多只拿两个鸡蛋,再多便闭门谢客了。
如同昨日一样,他将一个鸡蛋分给我。
另一个给冯一白——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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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本题出自于《孙子算经》
即:一个整数除以3余2,除以5余3,除以7余2,求这个整数。
②本段落节选自《大学》二章。
③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论语·子罕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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