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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刮火流云

  春雨均匀地浸透每一寸瓦砾,身上柔软的席子像一张细密的网,将灰狼罩得严严实实,扼住咽喉、嘴唇与鼻子,闷得他喘不上气。冷淡的惊蛰时节闷雷滚滚,伴随着极致的一闪,雷光撕开了屋子最里面的一寸灰色。

  灰狼蜷起身体,床幔像柔软的水母皮馅,拖着他朝着无尽的海底下沉。潮湿的回南天让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空气像是流着抹不尽擦不干的水。

  “…大哥,睡不着吗?”

  坚实的臂膀搭在灰狼的身上,接着将他紧搂住,冰凉的体温像是一玺冷玉,怎么捂也捂不暖和。“……大哥?”烜庚见他不答,不管不顾地将脑袋探了过来。

  灰狼睁着眼睛,瞳孔里浅色的珠子透露出一抹灰,冷寂的月亮与烜庚金色的眼撞上,碎掉一地的不知所措。南枝好像很冷,他缩着肩紧紧抱着手臂,指节捏得泛白。

  有些担心。

  烜庚探手摸向对方的额头,不曾发烧,只是很冰。于是轻俯下身,舌头轻轻刮蹭掉对方眼角的泪水,灰狼却抖了一下,像是被触碰到了极疼痛的伤口。

  南枝感受到弟弟手腕上那段绷带棉麻的质地,柔软的腰腹,只觉得浑身发烫,肢体灼烫出不正常的热量,倏忽闯进了一场大火之中。

  也是惊蛰,火势滔天,火龙狰狞着面孔盘踞在房舍之上紧盯着他,利爪抓碎几块烧焦的木梁。

  灰狼站在门外,火势很大,他显得太小。

  烜庚、烜庚还在屋里。

  恐惧感如一把柴薪熊熊燃烧,从衣摆开始、从打湿的毛发开始、从眼睛开始,火舌放肆地舔舐上来,灰狼的皮肤如同蜡一样融化。

  一切如同皮影画般缓慢浮动起来,灰狼闯进屋舍,眼里的焦急如燕一样乱冲,撞在墙上头破血流。

  他妄想捉住那抹红色,到底是哪块红色呢?

  狂烈的火将他的四肢烧得发软,口舌发干。烧焦的木墙是红、爪子上灼烂的血肉是红、眼里亮汪汪一地金红——

  阿烜、阿烜,你在哪里?

  哭声刺入他的耳蜗,灰狼此刻一身袍子烧得破烂,眼里的蓝色深得发黑,如不知死活的灰蛾,急急冲进了卧榻。

  火、更大的火。

  眼里的熟悉的景色镀上了一层绛紫的金红,扭曲的空气融成一滴烧人的烛泪,焦糊味四面八方地闯进了他的鼻子。

  哪管得上谁打翻了烛台,灰狼吸了几口木灰,熏得两眼兜了一挂金水,焦声呼唤他的姓名。

  烜庚。

  两个模糊的字眼比春雨更细微,融进了火中再听不见一声,随着木梁的垮塌而戛然而止。

  吱嘎——

  南枝被覆压在焦黑的木梁下,只觉得脊梁寸断,更旺盛的火贴着他的骨缝烧了起来。

  天神对他进行了最为严苛的杖责,反剪住他两手,踩住他使他前进不得。

  好痛、好烫。

  极致的疲惫感逼着他合上两眼,不要再看人间。他颤着眼不肯,从骨头到每一根发丝都打不断烧不完。

  只要能再见到烜庚,他甘愿受那寂寞之苦,俯身抵住那极沉极重的九冥玄龟,沉入东方的无尽之海中。

  火舌如锁链一般将他越收越紧,南枝紧咬着牙齿,听到那声颤颤巍巍的呼唤。

  大哥。

  ——如同一瞬间春天来了,九万九千种花铺垫遍地开,滂沱的暴雨也无法将花朵催折。

  他失焦的眼眶一瞬间变得有神,碧色的珍珠从那深海一样的眼里极力向外张望,他紧盯着床底下那只小老虎,极轻极轻扯出一抹笑来。

  太好了。

  太好了,阿烜。

  烧尽之苦、覆压之苦、疲累之苦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吱嘎、吱嘎。

  灰狼开始移动了,他是那样地慢,下肢已经没了知觉、以至于不能站起。于是他用爪子深深抓住地板,抓住那些烧焦的凹槽,抓碎一地飞灰,朝前缓慢地爬。

  几尺的距离如同一世那么长。

  烜庚的脸尚未长开,稚气与顽劣感杂糅着混为一体,浑身都是伤,手上腰上都是火燎的疤痕,丑丑地把毛都烧焦了,看得南枝心里眼里都疼。

  这样爱干净的小孩,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

  他明明还那么小,那么调皮。

  两只手极轻极慢地合在了一起。

  灰狼的爪子握住了烜庚的。

  “抓住你了。”

  南枝应该笑的,但他笑不出来,他太累了。

  怎么出的屋已不太记得了,爬出去还是叫了人来帮忙?好像都随着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

  他只记得小老虎紧紧闭着的眼睛,怎么叫也叫不醒。

  阿烜?

  烜庚、烜庚,你不要吓大哥。

  雨下得好大,雨声顺着风吹得更急,疲惫和痛苦如一把巨锤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南枝紧咬着牙关,分不清吹进眼里的是雨还是眼泪。下意识把小老虎搂进了怀中,避免风雨抽打。

  ……这样会冷到他吧。

  神明啊、妈祖大人,他无限低微地伏在地上,眼睛肉掌尾巴都贴住地面。或者普渡济世的观世音菩萨,谁来都好,是谁都行。

  得您青眼,南枝此生鲜有作奸犯科,力求行善,但求无过。

  我希望他平平安安、他要无忧无虑活完这一世。

  如果他今日夭折,我愿意一同死去。

  ……

  雨声更疾,惊雷将榻上的灰狼惊得回神,他怔怔地感觉到烜庚在给他擦眼泪。

  “我哭了吗?”

  “嗯。”

  南枝如同受伤的野兽,一遍一遍地追问烜庚,他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到。

  “你是真的吗?你不是梦吗?”

  “我是真的,我还活着,你没有做梦。”

  每逢惊蛰烜庚都要回答这个问题,他看到大哥将手朝他的方向伸了过来,停在半空,如同找不到灯塔的船。于是抓住了他的爪子,搭上自己的左胸。

  咚、咚咚。

  强有力而安定的心跳让南枝安静了下来。

  只要再快一点回家,烜庚的身上就能少两道疤痕。

  只要当初他没有迷糊,回家前硬要给那哭闹的孩子捡纸燕子,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只要那支红烛他能预先收好……

  南枝嗫嚅着嘴唇,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对不起。

  是他不好、是他不够关心。

  “阿烜…大哥对不住你。”

  “我对不住你。”

  谁的眼泪打湿了嘴唇,烜庚只是将怀抱越收越深。

  “大哥从来都没有对不住我。”

  ……

  那时小小的烜庚躺在南枝怀里,火舌烧得两人皮开肉绽。大哥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又好像越来越近。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路很窄,又深又黑,死气沉沉不见一点人烟。

  他站在原地不肯动,梦里四仰八叉全是漆黑的树和冷漠的渡鸦。

  大哥站在很远的路口朝他招手,于是他赶了过去,南枝俯下身握住他小小的爪子,牵住他朝着远处走。

  “大哥,我们去哪呀?”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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