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捕食森林(中)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这条树根露出地面的只有一点点,它的绝大部分都深埋地下,于是我用高阶恶魔的蛮力将其强行拔起,再跟着树根的走向一路前行,而巴特则拿着战斧在我身边当我的护卫,击退那些向我们袭来的树枝藤蔓。当然,阿诺德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我手中的树根一直在狂暴地扭动着,试图从我手中挣脱出去。奈何就蛮力而言,阿诺德和我实在差了太多太多。我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地一边拔起树根一边前进,时不时还能帮巴特击退一两根树枝。

  “呼,真不错,还好巴特你找到了那块石头,要不然我们还真到不了这步。”我一边说着,一边像拔河一样不停地把手上的树根向上拔。

  “哈哈,也多亏了你想到这个办法,不然我们还在,哈!还在林子里到处乱碰!”巴特愉快地吼道。他挥舞战斧的模样像极了台风的凤眼,每一根胆敢靠近他的树枝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绞碎,那副模样就连身为伙伴的我看了都有些心惊胆战。

  “嘿嘿,就是不知道这阿诺德有没有赏金,打倒它之后能换多少钱呢?”我嘴上嘿嘿笑着,手上依然毫不停歇,越来越多沾满泥土的树根被我无情拔起,裸露在空气里无助地扭动着。

  “你,你这,嘿!怎么还没走出去就开始想赏金了!”巴特用力将一根树干拦腰砍断,回头调笑道,“跟那小羊羔子,哈!一个德行!”

  “嘿嘿,展望一下未来嘛——”

  “嚓!”

  我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就被一道锐利的白光打断了。我悚然回望,看见一根比我的腰还粗的、由许多小树枝拧成的巨大树枝,它就停在我的后脑勺上方几公分处,而阻止它前行的正是卡在它半腰处的战斧。

  啊,这可真是,我想。要是没有巴特,不说我的脑袋会怎样,至少我现在肯定已经被击倒在地,手中的树根也趁机逃脱了吧。

  “你这家伙,当心点!”巴特在我身后粗声粗气地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兴许是手臂在不断发力的原因吧。

  “呃呃,抱,抱歉!”我连忙道歉道。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弹弓击碎树枝,但我的一只手上还抓着树根。于是我只能攥紧了空着的那只手,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式向那根树枝攻去——

  “嘿——呀!”

  我的拳头没有打在树枝上,而是重重地击打在了巴特的战斧上,因强韧的木质而停滞的战斧瞬间获得了强横的推进力,干脆利落地将树枝一分为二。巴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我身上。

  “哎哟,我说你——”巴特还没来得及抱怨,从他身后袭来的树枝便打断了他的话语。于是他只能站稳脚跟转回身子,专心致志地对付树枝,“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他大叫道。

  “嘿嘿,抱,抱歉!”我嘻嘻笑了两声,手上一用力,又拔出了一截树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树根似乎埋得越来越深了,难道这是我们接近了阿诺德核心的预兆?“我也是急中生智,没,嘿!没来得及跟你说!”

  好吧,我说了个谎。我这么做的原因不单是因为急中生智,一部分原因还是我想创造一点身体接触的机会。和自己的异世界伴侣相处了一晚上连手都没碰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这家伙身上的毛摸着那么舒服,不多摸一摸岂非暴殄天物,嘿嘿。

  “你,你这家伙……”巴特好笑又好气,斧子挥舞得更卖力了,“那你下次,嘿!下次可别生这种急智了!”

  “是是是,别担心,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我一边说着,一边更加卖力地拔起树根,“就要,出去啦!”

  “噗嗤!”

  我话音刚落,一截树根便从土中飞窜而出。那金灿灿的木质断面是那么显眼,瞬间吸引了我和巴特的全部注意力,它在空中挣扎着,扭动着,甩出一片又一片泥土,溅在了巴特惊讶的狼脸上,也飞进了我因讶异而张大的嘴里。

  “啪嗒。”最后,树根落到地上不动了,只剩下我和巴特在面面相觑。

  “……你,把树根,拽断了?”沉默了片刻后,巴特这么质疑道。

  “不,不是我。”我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你看,它的断面是螺旋状的,我可拽不出这种形状。这是阿诺德自己拧断的,为了防止我们沿着它找到核心。”

  “……”巴特随手砍断了一根妄图趁虚而入的树枝,仔细地端详了那断裂的树根几眼。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作出宣判,“好吧,我信你。可这下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露出一丝笑意,“没有怎么办。我们已经到了。”

  巴特闻言一怔,一股呛鼻的酸腐味倏然飘进了他的鼻孔。他寻味望去,看见阿诺德那足有一人高的木头嘴巴就屹立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几根粗壮的树枝在它身边扭曲盘旋,宛如守护宝藏的毒蛇。似乎是发现了我们在看着它,那张木头嘴忽然张开了,向我们呲出了尖锐的木制牙齿,仿佛在进行某种挑衅。牺牲者的血肉在那张大嘴里无休止地翻滚着,不断散发着死肉的臭气,本就阴森的捕食森林因此显得更加可怖了。

  “唔,好臭,这家伙到底吃了多少人……”巴特捂住鼻子,一脸难受地说。

  “啊啊,真是的,我要被熏死了……”我深表同意。很不幸地,我根本就没有鼻子,因此我并不能通过“捂鼻子”来减轻嗅觉上的刺激。我只能一边捂脸一边哀叹,祈祷自己的嗅觉中枢能早点适应这可怕的味道。

  “你明明连鼻子都没有……”巴特小声吐槽道,一边架起战斧,摆好架势,“算了,管他的,你觉得它怎样才会死?”

  “怎么才会死?这个嘛……”我的嘴角扭曲了几下,我还真没考虑到这点,“我也不知道啊……就普通地,把它锤个稀巴烂,如何?”

  “唉,没啥建设性的意见啊。”似乎是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才说过的话,巴特露出一丝苦笑,“但我倒是不讨厌,那就这样——!”

  巴特的话只说了一半。

  毫不意外地,阿诺德发起了进攻。我身后的那棵巨树忽然开始动了起来,巨硕无比的树干直直地向我们倒下。我们连忙同时向两边跳开躲避,那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了大片的灰尘泥土。

  啊,这家伙是在……

  “巴特!别往那边跑!它想把我们分开!”我对着那满天满地的烟尘大吼道。

  “我,我知道!”巴特气喘吁吁的声音从烟尘的那一头传来,“你别动,我马上过——”

  “唰!”

  鞭子破空的声音。一根尖锐的树枝如利刃般飞驰而来,粗暴地打断了我与巴特的交流。我本能地伸手一抓,再用力一扯,那气势汹汹的树枝瞬间就没了劲头,软塌塌地断成了两截。但阿诺德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只听又是几声利刃破空的锐响,数条粗壮的树枝自林间向我袭来,我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力,开始在这窄小的林间空地里辗转腾挪。

  大概是觉得我是个难缠的敌人吧,阿诺德用在我身上的树枝尤其的多,我不得不面对好几根树枝的同时进攻,一时间竟有些左支右拙。右手打碎两根袭击后脑勺的树枝,左手又拧断了一根偷袭后背的树枝,我抬起手拉弓上弹,准备给那端坐中心的大嘴致命一击。然而弓还没搭上呢,我忽然脚下一空失去了平衡,眼前世界一阵眼花缭乱,回过神来时我竟然已经被倒吊在空中。

  啊,糟糕,我被树枝偷袭了。

  我咬了咬牙,只能放弃瞄准阿诺德的核心,改为打击束缚自己的树枝。只听“噗噗”两声轻响,树枝尽数粉碎,我成功地落回了地面。

  还好,用来捆绑我的树枝只是些普通货色。我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但我面对的危险并没有就此结束。难缠的敌人终于失去了平衡,阿诺德怎么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我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看见天上有无数的树枝正向我袭来。那些树枝互相盘旋扭结在一起,化为了密不透风的黑色巨浪,势要将我压得粉身碎骨。我深吸了一口气,果断放弃调整姿势,举起手凝住气,对准树枝就是一发强化弹丸。

  “砰!”

  唉,就算再怎么铺天盖地,再怎么气势汹汹,树枝也不过是树枝而已啊。

  在弹丸命中的瞬间,苛烈的血红色光辉喷薄而出,那光芒宛如一颗小小的红色太阳,沐浴其中的树枝们几乎是立刻便粉身碎骨。明亮的红色光芒让这一小片林间空地瞬间宛如白昼,习惯了黑暗的我一时间竟也被迷了眼睛。待得我视觉适应了这光芒,一根巨大的、足有四五个我那么粗的树干已经出现在了我面前,并以泰山压顶般的势头向我面门袭来。

  “……!”

  不知为何,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灭顶之灾”这个成语。

  在这一瞬间里,无数个念头飞过了我的脑海。躲自然是来不及躲,用拳头直接把它打碎也不太现实,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我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发力。这样下去,我可能只能硬生生挨下这一发了……

  “唰啦!”

  就在我做好心理准备,双手护头准备硬接的一刹那,一阵锐利的狂风忽然扑面而来。我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我眼前那四五人粗的巨大树干已经化为了碎片,如落叶般飘落在我的周围。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全是诧异。

  这,这是……?

  我回头望去,只见一头身形壮硕的狼人英武地矗立在我左边不远处,他高举着散发青白色光辉的战斧,身上的毛发随风飘扬,宛如一位所向披靡的战神。望着那矫健的身影,我的脸庞不禁有点发热。

  啊,那是巴特。巴特来救我了。刚才的风就是巴特的战技,用武器和魔纹释放的简单魔法。巴特会被称为“狂猎”可不单单是因为他的斧子舞得好,他那如台风般狂暴的战技也是要因之一。要是那一斧子结结实实挥到我身上,就算强韧如我也会被刮掉层皮吧。

  “嘿!零号!你没事吧?!”巴特粗犷的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我,我没事!谢谢你!”回过神来的我赶紧大声报平安,“你呢?”

  “我也没事!你原地等一下!”巴特一边说着,一边费劲地向我这边移动过来。

  阿诺德一看我们俩马上就要汇合了,连忙把注意力转向了艰难跋涉着的巴特。数根毒蛇般的树枝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巴特袭去,逼得巴特不得不停下脚步,抡起斧子专心对付树枝。似乎是因为临近了核心的缘故,阿诺德操作树枝的精确度高了不少,然而巴特的斧术也不可等闲视之,一兽一怪就这样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

  为了对付巴特,它使用的树枝似乎有些太多了。我面前的树枝之墙出现了一个无法忽略的巨大空档,仿佛在对我发出某种邀请。我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一份礼,要是我一点情也不领的话——

  “砰!!”“吱——!!”

  也有点不太礼貌啊。

  随着猛然炸开的红光,一声巨响响彻了黑暗的树丛,随之而来的是四处飞溅的木屑和血肉,以及阿诺德刺耳欲聋的尖叫。看着阿诺德飞速撤下被炸毁的树枝护盾,又急慌慌地召集其他树枝保护它那张残破不堪的木头大嘴,我的心中感慨万千。

  真不愧是阿诺德,在这种距离下被偷袭居然还能即时防住自己的要害,这反应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然而很可惜,它那傲人的反应速度再也不会有表现的机会了。

  毕竟我和巴特已经汇合了,接下来就没有它什么事了。

  “噗噗噗!”这是枝条破空的声音。在保护自己的同时,阿诺德当然也没忘记向我发起进攻。然而很可惜,它的枝条还没伸到半路就被一阵猛烈的风刃切碎了,巴特架着那柄发着淡白荧光的战斧,死死盯着阿诺德的一举一动。

  没有了被偷袭的后顾之忧,我将弹弓拉满到了极致,然后轻轻一松手,又一发经过强化的魔力弹丸向阿诺德飞去。

  “砰!!”“吱——!!”

  阿诺德面前那片临时堆起来的木头盾牌霎时被炸得七零八落,一声声嘶哑的惨叫从那张木头大嘴里发出。我哪里肯放过如此绝佳的机会,手上再次拉弓上弹,把那不停旋转颤抖的红色光球对准阿诺德的核心。

  “砰!”

  “砰!!”

  “砰!!!”

  ……

  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狂轰滥炸,阿诺德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气力。那张狰狞恐怖的木头大嘴已经变成了一截支离破碎的朽木,储藏在其中的受害者遗体也飞溅得到处都是,一颗伤痕累累的头盖骨被穿在残存的一颗牙齿上,看上去十分滑稽。我放下手,舒展了几下肩背,步履轻快地走到濒死的阿诺德身边。

  “啊哈,将军了。”我轻快地说着,居高临下地张开手指,做出要拉开弹弓的模样,“原本还以为会更麻烦的,但毕竟只是头魔物嘛,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