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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圣诞快乐信义(十八)

  2010年10月28日 本州岛 东京市 涩谷区 神南二丁目 华北组涩谷办事处附近

  方欣楠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想要弄杯咖啡,却怎么也找不到咖啡伴侣;正当她在厨房翻箱倒柜时,羽月梨乃便拿着装有奶精的小杯子递到她眼前——直到那只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伸到自己眼前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坐立不安的动来动去只是单纯的想要忘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自己并不是很想喝咖啡。

  “干嘛?华北组的大小姐,连窝点里的咖啡伴侣在哪都找不到么?”

  “我……我……我坐久了屁股疼走走不行吗?另外,这里的叫法叫‘办事处’,不是什么窝点,我们又不是什么犯罪团伙!”方欣楠的眼珠子在打转,“还有啊,你不是说你加入华北组了么?你这话可是在说你自己哦,你也是这个‘窝点’的一部分了。”

  “川崎良平和我说,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徽章才算是华北组的干部,在那之前我应该算是……”羽月梨乃杵着腮帮子在脑子里搜索自己的词汇库,“……观察员?准入生?”

  “唉,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方欣楠扶额,既然是川崎良平的想法,那自己也只能先这么受着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狠狠的给自己一耳光,理由很简单,自己来到日本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成,光顾着玩了,自己除了学到了一大堆的黑道知识外,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一点收获,这让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方欣楠试图寻找其他的出路,但到现在连个指示牌都没找到——难道自己真的就只能干黑道么?当一个年轻人的眼界延伸到属于她之外的世界,那么危险就会离她越来越近,索性方欣楠自诩自我调节的能力很强,因此她总会不由自主的在“混吃等死”和“踌躇满志”两种模式之间来回切换,说句实在的,要不是羽月梨乃出现在这里,方欣楠恐怕得很久才能反应过来这一点。

  “怎么样?大小姐,不打算带我参观一下这里么?”

  “平常大家在这里休息,住的话有宿舍,等佐江子或者川崎良平回来他俩会给你安排……吃饭自己想办法,咱们这没食堂——要和大家一起吃就只有预约的外卖。”

  “华北组没有专门负责做饭的人么?你们请个阿姨啥的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华北组不是自诩什么‘公司化’的管理么?”

  “再怎么公司化也是黑道啊,上一秒可能在吃饭下一秒可能就要去抢标,或者出去争地盘,更有可能因为某个刑事诉讼被警察或者奥术师协会带走……”以上内容都是方欣楠瞎编的,她不清楚为什么华北组没有自己的食堂,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怼一下梨乃。

  望着梨乃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方欣楠扶额叹气,自己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这会又多出一个麻烦;但几秒钟后,她脑子里又诞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梨乃说不定能帮到自己。现在方欣楠最大的目标就是想办法在日本立足,而实现这个目标就意味着自己需要人手,现在眼下能用得上的人手有川崎美步、萩原千夏、德川信义……下田寺算半个,那个人她不太信任。无论做什么事情人手都是很重要的,虽然川崎良平和其他华北组干部也可以帮到自己,但方欣楠还是不愿意沾手黑道的生意……至少是不按照她想法来的黑道生意……

  如果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成功的助力,但在弄清楚对方的虚实之前,最好还是先观望一下……更重要的是,某种意义上,羽月梨乃算是她来到日本后第一个接触的同龄人,虽然两人有点小矛盾,但相互交流下总归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方德鑫在北海道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自己真不愧是那家伙亲生的,连思维模式都大差不差,即便这让她心里有点抵触,可对的事情因为这个原因不去做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她重新摆出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咖啡没有了,泡壶茶吧,你要喝什么?”

  “有没有荞麦茶,大冬天的喝那玩意儿养胃。”

  方欣楠心想这女人给点面子还蹬鼻子上脸了,但想到之前要不是梨乃,自己说不定真就小命呜呼,索性还是心平气和一些……更重要的是,那个章翰海的教训可千万不能再犯了。如果只对“一部分人”一视同仁的话,而对另一部分人“等级分明”那就未免太双标,方欣楠想要取得自己的目标,那就不能只在和陌生人意见一致的时候才去关爱他人。

  “有,我给你泡,但只有小包袋装的,你将就下吧。”方欣楠开始在厨房捣腾起来,很快就泡好了茶,递给羽月梨乃,而她自己则是打开冰箱,开始捣腾里面的冰淇淋,“所以……说说看,加入华北组为了什么?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做一件事情之前要想清楚后果,这里可是黑道,和羽月家比起来,我们这里就是个草台班子;放弃荣华富贵的生活来我们这可不是正常人会做出来的选择。”

  “很简单,那就是追求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说句实话吧,那天在北海道的时候,说句实话我还真没想到过你居然会敢和我决斗,而且还赢的非常漂亮——嘛,因为我自己的生活非常无趣,而且因为我母亲一直把我当做羽月家的家主继承人来培养,大家对我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而母亲总是对我发号施令,我感觉我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个动物园里面的猴子,每天只会吃饲养员递给我的香蕉,然后顺理成章当时笼子里的猴王就行了,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所以加入华北组就能找到目标了么?”看来方欣楠找到了冰淇淋桶,里面还剩下一半,是前一阵一个叫做小田切雄木的干部买的,那家伙来涩谷办事处和方欣楠聊了两句后,就给她留了这样的一份礼物,香芋味的,里面还有葡萄干和打碎的巧克力饼干;她用勺子挖出一大块放在碗里后,开始拿出罐装奶油往上面挤。

  “人总得什么都试试嘛……举个例子,为什么日本的人才培养体系总是落后于美国,这是因为家长们从来不会开发下一代的天赋;比如说一个孩子突然某一天想要学古筝,学了几天后发现自己学不会就不想学了,大多数情况下她的父母会觉得这孩子喜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个擅长半途而废的好苗子,还是把精力放在应试教育上好……事实上,对人类来说放弃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生存法则会阻止人类去做一件失败的事情;可一个人对一件失败的事情愿意去重复,并且坚持下去,这就是这个人的天赋了。”

  “你这是从哪本杂志上看到的心灵鸡汤?日本和美国比起来是有点落后,但也没这么离谱吧?还有,你一个没上过应试教育学校的人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过分?”这句话至少方欣楠是有底气说的,毕竟自己的确念过高中,即便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程度,“再次,我俩年龄看着差不多,怎么就开始考虑养孩子的事情,玩游戏新手教程都不看直接打BOSS的么?”

  “我只是举个例子……我反正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例子了……”

  梨乃的目光似乎有些躲闪,似乎是在用力思考什么。她心里面很清楚自己现在其实就是在尬聊,但想要她承认?这辈子是不可能的。

  “总之就是,你那天让我看到了可能,所以我想要留在这里,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听起来像是大学毕业生找一份工作的时候,先找个不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地方待着,等差不多了就准备跳槽。”

  “反正以后都要打工,提前适应下没什么不好的。”说实话,梨乃其实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失望,因为她发现自己和方欣楠的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尽管两人说的都是日语,但梨乃总感觉自己在和外星人说话。

  “呃呃,总而言之,我方欣楠以后还要在这一带混呢,如果对救命恩人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会被人嚼舌根的。”似乎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方欣楠,决定结束对话,“不过说实在的,我非常感谢你能坦诚的说出事情,但有一点……你加入华北组,你的母亲不会有什么意见么?到时候如果她找上门来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就去她那里浑水摸鱼,随便说一些什么‘加入华北组是为了获取情报’之类的话,我是独生女,有那么些资格任性一下。”

  俗话说,当一个大学生终于离开了象牙塔,成为一名社会人士加入职场后,就必须选择一个面具给自己戴上,就好像是晚冒险游戏开始的时候,在主菜单选择游戏角色的职业和技能一样;戴上这个面具后,无论之前是什么样,在社会上也必须随时戴着来保持着“面子”,而至于“里子”,谁闲着没事去看里子是什么。

  在羽月梨乃看来,自己加入华北组的目的是为了接近方欣楠,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已经达成了初步的目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行深入交流和思想上的碰撞,而这些属于“里子”的部分。在博得对方友谊的情况下,上来直接霸王硬上弓的话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因此她选择戴上一个“天真傻白甜”的面具,在心理学中,在面对弱小的人时,人们总会不由的放松警惕,尽管梨乃自诩她并不是这副模样,但这也是眼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至于之后面具被戳穿的情况……到时候都玩熟了,还考虑那么多干嘛?

  “所以,我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你的员工了——那么BOSS小姐,有什么工作交给我么?”

  “你别去劳动仲裁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有,我可不是什么BOSS,当老板这事儿我可不擅长,你直接叫我楠就行了。”话是这么说,可到日本后,真用这个称呼叫自己的人印象里好像就只有川崎美步一个人,“招投标这一块负责人是市吉佐江子,建材房地产负责人是川崎良平,走……贸易这一块你找韩宏伟,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找其他人问就行了,在我们这里说中文说日语都可以,大家都听得懂。”

  “嗯嗯……还有呢还有呢?”

  望着羽月梨乃一副期待的模样,方欣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自己压力非常大,她从来没有在人生中担任过领导者的身份,倒不是因为她对当领导者这事儿没信心,只是她单纯的觉得这事情会非常累。

  “嗯……分销和联系客户,你可以找各个办事处的事务长或者区域长就行……嗯,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销售经理和内勤主管……毕竟我们是一个企业化的黑道。”

  “关于这一点,华北组就比其他黑道优秀,什么组长、若头、舍弟、委员付……日本本土的黑道一点创意都没有,这些称呼看起来就和玄幻小说的设定一样繁琐复杂,我这种原始人的脑袋根本记不住,还是企业化好,至少职称平常都或多或少接触过。”

  其实关于黑道内职称的叫法,就连方欣楠自己也搞不明白,在她的理解里,华北组作为一个外来黑道,会用这些叫法无非是对本地黑道的一种角色扮演,再加上千禧年后有不少的本地人加入,一来二去本地人把这些叫法带进来了——在日本古代乃至世界大战结束前,彰显个性对于平头百姓来说一直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的存在,而美国带来的现代化生活使得战后在废墟中长大的孩子们萌生了对个性的追求,这些想法旋即也影响到了他们的后代。

  就和中国改革开放时的“非主流”装扮一样,用黑道称呼来表示自己的职称,是用这样类似的标签以及“一般指代物”来融入人类的现代化社会、同时彰显自己与众不的无意识物化行为。涩谷办事处是华北组的老地盘了,因此墙上还挂着以前照片:照片中的川崎良平和方德鑫在90年代的打扮就是一副视觉系摇滚的模样,再加上富有胶片感的滤镜,颇有一种《东京爱情故事》剧照的模样;而同期的女性干部们则是一副涩谷辣妹风格的穿搭,尽管这群华北组的初代目们现在都变成了中年大妈大叔,但他们在和新干部吹起牛来的时候,也是一副沾沾自喜和怀念的模样。

  在方欣楠刚刚在涩谷住下来的时候,华北组的初代目大姐们闲着没事时,成天到晚拽着方欣楠侃大山,一会是当年姐姐仅靠一个棒球棍就可以收拾三个敌对组的干部、一会又是怀念原来科技没那么发达赚钱路子多,最后还狠狠批评现今日本社会上流行的白幼瘦审美,说上一些诸如“女性想要平权就得和男性一样的力气干一样的活,尤其是混黑道”、“不要依附她人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要争取自己的权利同时承担相应的责任”之类的话云云——然后说完就会逮着方欣楠想要帮她化妆,还说着什么方欣楠底子特别好,长得像年轻时的工藤静香,要给她弄成咱华北组的门面。

  倒不是方欣楠不喜欢她们,某种程度上她还挺喜欢和别人聊天的,问题就是他们化妆化的根本就不在方欣楠的审美上,总喜欢搞一些类似酷似艺伎的浓妆,而方欣楠喜欢淡妆——更糟的是,这些化妆技巧还是张雨绮教给她的,而那位老师现在离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

  ——咔嚓

  推门声将方欣楠的思绪拉了回来,定睛一看,萩原千夏摆着一副踌躇的脸走了进来。

  “哟,千夏,回来了?”为了缓解尴尬,她赶忙上去打招呼,“那个德川信义约你去干嘛了?”

  “嗯……我们吃了顿火锅,然后……聊了聊关于怎么不让川崎美步被协会抓起来。”

  “你们在聊那个德川家的小少爷?”羽月梨乃凑了过来,似乎是来了兴趣,“那可是德川啊,听上去那个川崎美步是你的朋友吧?和羽月这种八大家中的边缘角色不一样,他就不会想点什么办法么?”

  萩原千夏有些懵,这个梳着双马尾的女人是谁?在她的设想里,自己的撒谎水平和幼儿园过家家一样,因此面对方欣楠可能问的一些问题她打算只说一半……毕竟和德川信义约好的,自己想办法救川崎美步、他救下田寺,她不喜欢那个叫做市吉佐江子的女人,那个人总会让她联想起自己那个讨厌的老妈。

  然而,办事处内突然又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程咬金,这完全打乱了她的思路。

  “初次见面,我是羽月梨乃——现在在华北组内担任……”羽月梨乃上前与萩原千夏握手,“担任方欣楠的生活指导员。”

  “你别满瓶不动半瓶摇好么,这么喜欢给自己安头衔?”

  “那个……很高兴认识你,但我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抱歉……我得去睡觉了。”

  “嗯——早点休息。”

  方欣楠见对方义父睡眼惺忪的模样,也不好得再说什么,本来还打算可以把介绍华北组情况的事情交给萩原千夏,然后自己就可以找个什么地方偷懒去;看来最后这活还得是落在自己的头上。

  ——人都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在干什么?来个人理我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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